一
灰蒙蒙的天底下，横躺着一座寂寞的小城。时间走到这里，仿佛感到累了，停顿下来，一下子就睡了过去，睡进一个深深的梦境，再也不愿意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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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每天，都有模模糊糊的吆喝，迷迷糊糊的行人，影影绰绰的念头，但很快就消失了。就像一个顽童往水里扔了一个石子，闷声一响过后，也荡起几许波纹，但不久就弥漫开来，消逝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一开始，只见全城的有钱的老爷太太俱带着大包小包坐着大车小车像被鬼撵着，火急火燎地往乡下跑。莫非要逃兵荒了么？老百姓百思不得其解，是山上的土匪下来了么？是闹爆动的洪大棒子杀回来了么？是隔壁的桂大歪嘴争地盘来了么？大家都摇头，哪还有谁这么厉害，搞得县长老爷都落荒而逃。越是弄不明白，大家的心越放不稳，竟也向那些老爷太太学起来，收拾收拾，准备也到乡下亲戚家躲藏一阵子，避过风头再说。有些胆大的，却不以为然，算什么呢，反正家里也没有一件值钱的玩意儿，不怕抢，不怕偷。于是摆出一幅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子。
有几个头脑活络一点的，就聚到识几个字的王先生家，想向他老人家打听个所以然。
王老先生戴着老花镜，对邻居的到来，没有往常一样的笑容，竟然皱着一幅苦瓜脸，半天也不言语。邻居们就有些讪讪地，抬起屁股就要走路。
但见王老先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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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大难临头了。”
说得邻居们一楞一楞，心说，这几百年来，中国哪天不大难临头？老百姓哪天有好日子过了？活一天就喘一天的气嘛。操那们心干什么？国家是老爷的，跟老百姓有多大关系？
“这一次不一样啊。这一次是小日本啊。”
邻居们一听，得了，心放回肚子里去了。小日本在东三省折腾了十几年，折腾啥名堂出来了？老百姓不还照样过着日子？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大不了跟山大王一样坏，杀人不眨眼嘛。反正，也杀不到咱的头上，咱没钱没势，裤子都只有一条，难不成还怕他抢了？房子也不是自己的，烧了就烧了，咱也不心疼。
这个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地一夜之间就传开了，城中那一幅人心惶惶的现象不见了，满城的老百姓都依然故我地忙碌着，填自己的肚子。大家的心都搁回了肚子里，就等着小日本来的那一天了。

[ 本帖最后由 每天发N贴 于 2008-7-23 12:49 编辑 ]

二
时间一晃就过去一个月，还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日子不慌不忙，带着穷命的小城向前淌着，就像身旁的长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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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百姓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看样小日本是不来了。本来嘛，这么个破城，一条破街，几片商铺，值不了几个子儿，远巴巴地跑来，又图不到什么，小日本才不干这样的傻事呢。大家都在嘲笑那些逃走的老爷太太，那个狼狈相儿，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笑料，笑得人喷了一天一地的茶水，嘿，真浪费啊。
可是，不寻常的事，说来就来了。
这几天，城里满是逃难的人。这些从南京逃到小城的人，怎么看，也没有人样子，比长年讨饭的老婆还要糟糕，从他们嘴里打听出来的南京,竟然比人间地狱还要凄惨,还要残酷。光说尸体，堆得比山还高，埋都来不及，泼上汽油，用火烧；往长江里抛，搞得小城人，连江边也不敢去。打鱼的打捞上来的尽是浮肿的尸体，说有多可怕就有多可怕。
王老先生这些天都不敢出门，闷在家里读文天祥读陆游，读着读着，老泪纵横，眼见着中国就要亡国灭种了。

过零丁洋


辛苦遭逢起一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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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风飘絮，

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滩头说惶恐，

零丁洋里叹零丁。

人生自古谁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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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取丹心照汗青。

一声声的长叹，只在小小的书房内打个漩，又回到老先生的耳中。
嘭嘭嘭地打门声响，一直没有停止过。那都是一些逃难的南京人，前来讨饭的。老先生虽然极是同情，可是家里也穷啦，一天能吃一顿就不错了，哪里有能力帮助他人？

三

昨晚像是发生了大地震，震得房屋瑟瑟发抖，床铺吱呀作响，书籍散落一地。王老太太一个劲儿喊观音菩萨，见横竖是睡不着了，王老先生爬起来，背着手在堂屋里踱着，一会儿又下意识地停下来，倾听隆隆的大炮声。看样子是从江面传来的。国军和日军一定是干上了。胜负如何，小老百姓哪能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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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清早，街头冷冷清清的，没有一个行人。那些逃难的人群，倏忽之间，便无影无踪了，仿佛在人间蒸发了。战争的脚步总是比人快，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呢？
王老先生世居小城，也要马上加入逃难大军了。日本人的军舰，已经在长江上耀武扬威起来，太阳旗在江风中猎猎飘响。昨晚已打了一战，军舰对军舰，炮声震荡，火光接天。不时地有船起火，下沉。长江上，飘荡着日军和国军的尸体，打鱼的好几天都不敢下水。战斗第二天，刚刚平安下来的小城又人心浮动，老百姓又收拾起破家什，准备逃难去了。
这一天，王老先生正被老婆子催得烦闷，却听见大门一声响，一群人闯进屋子。领头的一个，身材高大，面熟得紧，只是一时想不起来。直到这人喊了一声：“大大！”方才想起这不是在安庆公学读书的小儿子吗？怎么突然回家了？难道安庆陷落了？怎么这么样一幅打扮？
这时，王老太太不管不顾地扑到儿子怀里，大哭起来。她的手抖抖索索地在儿子身上摸索着，忽然碰到一块硬硬的东西，这才着起慌来，吓得一连退了好几步，仿佛不认识似的，重新打量着儿子，仿佛已经不认识了。
“大大，这几个是我的老师和同学。我们刚刚回来，好几天没吃的了，搞点吃的吧。”
这群年轻人一一走上前来，与王老先生握手，都喊老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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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一一点头示意，他注意到这些年轻人脸色刚毅，都带着家伙，看来儿子已经吃上大兵的饭了。只是又没有穿上军装，还是老百姓的打扮，莫非干了土匪？不，不会的，他的儿子知书识礼，不至于做打家劫舍的勾当。
“华盛，你当兵了？当啥兵呀？”
旁边一个年轻人笑道：“老爷子，王华盛同学参加了革命，当了副队长。”
“你们是哪一部分的？”
“刚成立的桐城学兵队，专门打小日本的。”
“呵，那好，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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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是打小日本的，王老先生心放下了大半，转回头望望呆呆站着的老伴，说道：
“老婆子，去搞点给孩子们吃的。”
王老太太这时才回过神来，颠着小脚到厨房忙活去了。
王老先生又问儿子，那天晚上打炮，究竟谁羸了？
队员齐笑道：
“当然是中国军舰了。打沉了小日本好几艘军舰。不见这几天小日本飞机发疯似扔炸弹？”

四

战事吃紧了。日军几乎炸沉了国军所有军舰，取得了长江实际控制权。日本军舰在江面上横冲直撞，盘查过江旅客，封锁江面，几乎隔断了江南江北的联系。从台儿庄战场撤退下来的桂军，主力调到武汉，蒋介石正在组织武汉保卫战。另一部调到安徽省，就地驻防。李品仙被任命为省主席兼驻军司令，主管安徽省境内所有驻军。李品仙驱车直奔安徽省首府安庆，饮马长江，意气扬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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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风和日丽，阳光灿烂。李品仙召开军事会议之后，带着一大群心腹爱将，爬上了振风塔，眺望大江南北，祖国的大好河山，尽现眼底，顿时生出无穷的感慨。
然而，桂军总部给他的电令明明白白，能守则守，不能守则退，保存实力，以图东山再起。
他知道，台儿庄战役，蒋系主力迟滞不前，延误战机，给桂军造成很大损失，桂军家底再厚，也经不起这么折腾。此次，他被任命为安徽省主席，实际上，蒋某人是想借桂军之手，延迟日军对武汉的进攻，给中央军争取喘息之机。
于是，他将主力放在大后方，前方只是驻防川军及地主部队。并将爱将区寿年一七六师撒布于怀宁潜山桐城庐江无为一线，扩大地盘，巩固实力。他让区寿年守卫安庆两胁，将地方军和川军沿江岸部暑在一线，主力却躲藏在深山里，以避免日军毁灭性的打击。
这些天，日机像无头的苍蝇似的，见到高一点的房子就轰炸，见到聚集的人群就俯冲扫射，老百姓被烧毁的房屋，被炸死的人已无法准确统计，眼看着安庆不保了。李品仙在安庆丢下一团川军及地主保安旅，自己却早早地躲到山区隐藏起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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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更加混乱了。也不知从哪里调来了背着大枪的军人，他们吆五喝六，地痞流氓似地到处晃荡，骚扰地方。东家被抢,西家的大姑娘被强奸,北家人被打残，每天都有这类事情发生。小城人只知今天不知明天。
王老先生早已让大儿子媳妇孙子送到乡下山区老家王各套了。那里还有祖上留下的十几亩薄田，糊日子也行了。如果说不是担心小儿子，老俩口恐怕也早搬到老家去了吧。
自从桂军一个连占据小城之后，小城便陷于风雨飘摇之中。家家户户，有处逃的人，差不多全逃走了。死守着小城的，也只是无路可逃无亲可投的人。青天白日地，都关门闭户，不敢大声说话。挨着吧，挨到死的那一天。
咚咚咚，传来打门声。老俩口吓得一跳，刚刚走了一批大兵，差点没把家里翻烂，怎么又来一批？这年头，还让不让人活啊？王老先生抖抖索索挨到门边，伸出手去，又缩了回来，还是不敢开。
这时只听门外有低低的声音喊：
“老先生，亲家，我是城西的刘老实，快开门啊。外头大兵正盘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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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一听，急忙拉开门栓，让刘老实让进门，又扑地一声关起来。
来到内室，刘老实对跟他一起来的年轻人说：
“小霞，还不跪下？拜见公公婆婆。”
王老夫妇老眼昏花，这时才注意到那年轻后生打扮的人，原来是自己未过门的小媳妇刘小霞。
刘小霞也才十六七，去年下的聘，订的亲，许给王华盛的。
老俩口连忙拉起跪在地上的刘小霞，向刘老实投去探询的目光。

五




刘老实家是开豆腐坊的，兼经营粮油，家底说不上殷实，但还过得去，在小城，也不算穷人。今天跑来，莫非遇到了急事？


“唉，什么也别说了。这世道，就是不让人好好活啊。”

刘老实矮小的身子似乎被生活的重担压成了一团，连连跌足叹息，摇了半会头，才转上了正题：

“不瞒二老说，这次带小霞来，我是老了脸皮的。”

他又摇摇头，叹息了半天，慢慢说道：

“今天听到张家姑娘被害，明天听到李家姑娘遭殃，心里可着慌了。你看这些大兵哪里是打仗的，专门来祸害百姓的。眼看小日本鬼子又要来了。这么大姑娘放在家里不放心啦，只好硬着头皮送来，让她完婚吧，礼数等以后天下太平了再补办吧。”

王老夫妇一听，就楞住了。按说这是好事，人老了，谁都想尽早给儿子完婚，好抱孙子，也了结一桩心事。可是华盛自从当上了副队长，整日不着天，不着地瞎忙，也不知人在哪里，怎么成亲啦？再说这兵荒马乱的，谁家还有心事办喜事？这，这……


然而，人家送姑娘上门，怎么好意思回绝？怎么着也是自家人啦。王老先生想了又想，终于拿定了主意，说道：

“这样吧，华盛不在家，一时也找不到。小城也确实不安全，据说小日本已经占领了安庆，想来不几日小城也守不住了。不如我和老伴带着小霞到乡下老屋躲躲风头，以后遇到机会，再让小俩口完婚吧，你说呢？”

刘老实说：“常言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既然小霞进了王家的门，就是王家的人了。你们王家怎么安排怎么好。但是有一点，绝不能出事情。我丑话说在前头，倘若我女儿有个什么样子，我只有跟你拚命。”

说得王老夫妇连连保证，你女儿就是我家媳妇，只要我们命在，小霞就受不了委屈。

刘老实点点头，打开了随手拎着的包袱，里面白晃晃的，全是银元。刘老实说：

“兵荒马乱的，我也不好意思让女儿光身出门，这是五百八十块大洋，算我女儿的嫁妆吧。让华盛买点过日子的应用物品。”


王老太太见了，脸上皱纹全部舒展开来，亲家亲家地乱叫，连忙当面收好，准备带到乡下。

送别了刘老实，王老夫妇连忙收拾收拾，捆了被，叫上隔壁拉架子车的王二小，三人相跟着由偏僻处出了小城，向老家王各套行去。行到半路，碰上了前来接他的大儿子王华旺，两下高兴起来。华旺谢了王二小，自己驾着马车，载了父母和小霞，来到老屋，天已经黑透了。幸而大媳妇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二老吃了饭，上房里里歇息去了。刘小霞却跟着大嫂，收拾碗筷，洗先涮涮。又帮着大嫂给侄子侄女洗了脸，送上床，才一个人回到自己屋内，坐在床上，像等候什么似的，默默出神。

六

女人坐在床前，静静地想心事。月光如水一般倾泄在大地上，屋子外不断地传来小虫唧唧地叫声。这就是无数少女梦想的新婚之夜吗？一个人的婚床，一个人的新被，一个人的新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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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霞不是不明理的姑娘，可是还是埋怨自己的父母，这么匆忙地将她送到婆家，竟连自己也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虽然已经订婚了，男人也是早就相识的，可这样子，成什么话？她不能成眠，心里有着无限的委屈。
上天注定了这不是一个平静的夜晚。没有睡觉何止是她？
在通往小城的路上，一队男人匆匆地走路，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张望，大家将所有的气力用在了腿脚上，朝那枪炮轰鸣火光冲天的小城冲去。不问生死，不计代价，不惜一切，要跟小日本血战到底。
不费吹灰之力占领了安庆的日军一一六师团，为了进一步扩大战果，为了长江黄金水道的安全畅通，为了大日本帝国的武汉会战，乘胜向国军发动了猛烈攻击。安徽省主席李品仙中将和区寿年少将早有准备，主力早已撤离，跟日军交火尽是地方保安旅这样匆匆组建的三流部队。哪还不是一触即溃，望风披靡？给小日本在后面追着屁股打，人人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组建了还不到一月的学生兵桐城学兵队却不服这个气，在国军后备队纷纷往后撤的时候，他们迎着人流往前冲，一定要给日军一个教训。许多学员还不大会打枪，就匆忙赶上战场。这些似乎昨天还在教室摇头晃脑之乎者也的年轻人，书生意气，热血沸腾，哪将生死放在心上？他们只有一个信念，冲，冲，冲，痛击日寇！
王华盛冲在队伍最前头，他把什么都放下了，一心想将满腔怒火，全对小鬼子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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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难的小城人看到这支穿着老百姓服装的队伍很是奇怪，一开始，还以为是土匪，还在心里猜测着是王大麻子还是洪大棒子？因为见了王大麻子，只丢财不丢命；而洪大棒子却是财命都收。尽管心里叫着苦，但大家逃命要紧，为了迅速离开，拣一条小命，也不管什么土匪不土匪，只是麻木地扶老携幼地赶路。不久，就发现这支队伍的目标竟是战火纷飞的小城，小城人心里纳罕，这年头还真有不怕死的队伍么？李品仙将军逃了，区寿年将军逃了，这伙人却往战场跑，不是送死还怎的？小日本比狼还狠呢？有一位老大娘实在看不下去了，就拦住王华盛，问他：
“小伙子，你们是什么人？小日本来了，怎么不晓得躲躲？”
“呵呵，大娘，我们是高敬亭的部队，就是为了打鬼子才成立的。怎么能躲呢？”
刹时，高敬亭派队伍打小鬼子的消息在逃难的人群中传开了，大家都看到了一丝希望。因为高敬亭在安徽省几乎成了老百姓心目中的神，百战不死，千战不败，队伍越打越多，越打越强。红军主力长征后，只留下三十人小分队，在高敬亭领导下，迅速发展到五六千人，已经成为新四军最强的一支部队。老百姓谁不知道高敬亭的传说？

七

指导员张四维却拉住了王华盛，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王华盛点点头，高叫：“三班，全体出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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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班十个战士迅速跑出队伍，站成一列，王华盛说：“你们跟随张指导员，收缴逃兵武器弹药，动员逃兵参加咱们的队伍。知道了吗？”
众人轰然一声答应了。
这着棋走得实在好，以后桐城学兵队迅速壮大，能参加高敬亭亲自指挥的棋盘岭战役，歼灭日军两个中队，夺得一大批军用物资,都有赖于此。

这次受命进攻小城的是一一六师团的三洋中队。三洋中队充当前锋打下安庆未久，便接到联队长的作战命令，为了拱卫安庆，确保长江水道安全，必须连夜拿下小城。中队长三洋野合心里清楚，部队连续作战，十分疲惫，应作适当的休整，不然，非拖垮不可。然而上峰的胃口越来越大，总是不断地下令，占领占领占领！中国这么大，日本那么小，能全部占领吗？不要最后弄得尾大不掉，噎死自己。但是军人的天性，就是服从命令，为帝国作战，死而无怨。这个小城，他根本不放在眼里，上司要他带领三百多士兵去攻占，简直小题大作，依他主张，派三十人就能成。弹丸之地，还不是手到擒来？再说，支那军人见到大日本皇军，还不是照常夹着尾巴逃跑？有什么战斗力可言？他坐在军用吉普车里，闭目养神，根本没将这一战当一回事。他的士兵更是一路高歌，十分嚣张。晚上十点到达小城外围，日军一阵冲锋，就冲垮了形同虚设的外围防线，冲到城墙根下。有中国人趴在城楼向下冷不丁的打黑枪，很是伤了几个皇军士兵。气得三洋野合咿里呜啦的怪叫，调来十门榴弹炮，朝城墙一阵猛烈轰击，炸出了好几个缺口，日军像被捅窝的马蜂一样，一冲而进。分成好几队，在小城肆意杀人放火取乐，小城顿时成为人间地狱。
但是有一队日军出人意料地受阻了。
本来，日军进入了小城，如入无人之地，原以为支那军人都逃光了，攻势也就缓了下来。大部分日军都去杀人放火，残害百姓去了。却不料三洋野合中队长带着他的卫兵去察看地形的时候，竟然遭到了猛烈打击。小城至高点凤凰山上竟然还残留支那军队！他们竟然没有逃跑，还对大日本皇军打起了枪。几个卫兵为了救他，竟然全部阵亡。三洋本人也受了伤，被击中了大腿，爬到一块大石下，观察山上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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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黑漆漆的，几挺机枪喷着火舌，根本就发现不了有多少人马。
过了不久，正在屠城的日军士兵闻到枪声，迂回过来。三洋野合的身边，日军士兵架好了炮，朝凤凰山上试探性地轰击了一下。也没见多大反应，刚才响的机枪，反而停了下来，顿时，山上山下，一片死寂。
等了一会儿，不见山上支那军人有冲下山逃跑的意思，三洋野合叫来一个小队长，让他组织第一波的进攻。

八

战斗又打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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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在榴弹炮和高射机枪的掩护之下，朝山上发起了猛攻。一个个士兵端着三八大盖，猫着腰不顾性命地朝山上冲去。一个中弹倒下，又有人接着冲上去。
山上也开始顽命的还击。这一次，同时响起的竟有五十多挺机枪。它们从不同角度向冲锋中的日军士兵扫射。缓坡上，丢下日军十几具尸体，日军第一次攻击失败了。刚才，在两军交战的当中，三洋野合拿着望远镜，借助枪弹的火焰，发现山上支那军人竟然有几百人，而且还是成单位成建制的正规军。这是哪里的部队？在他们的侦察情报中，支那军早已退到山区，小城不可能留有中国军队的。再者，支那人个个怕死，谁敢跟大日本皇军作战？是新四军？也不可能，因为新四军没有这么好的武器。
这时小队长匆匆送来一个俘虏，三洋野合亲自审问之下，才知道驻守山上的是一支川军，一个营的川军。营长叫刘长辉，由于不满于桂军的欺压，准备趁乱带兵撤回四川，路过小城，猝不及防，遭遇日军，就占领凤凰山，准备殊死抵抗。
山上竟然有五百多人！
日军士兵听到这个消息，人人振奋，个个争先，在三洋的指挥下，发起了第二波攻击。战斗更激烈了。
喊杀声震天动地，中日双方军队展开殊死搏斗。日军发动一轮轮的冲锋，都被杀红了眼失去退路的川军打退了。只能再一次再一次地冲锋，撕杀，退退进进，进进退退，双方在前沿阵地上都丢下了大量尸体。战到此时，日军建制全被打乱，没有一个完整的小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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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军吃亏在火力不足上，并且渐渐地感到吃不消了。弹药消耗殆尽，伤亡惨重，被日军高射机枪和榴弹炮及随后赶来的日军飞机扫射炸死了不少人，作战两小时，竟牺牲了三百多人。
日军现在也无力发动新的进攻了。三洋野合不敢向安庆总部求援，只得向长江南岸的大通日军求救，因为大通日军中队长是他的一个哥哥。只要他们乘坐汽艇，过江不要一个小时，能及时援助。
双方陷入胶着状态。
刘长辉营长此时也已受伤，但仍坚持着指挥战斗。眼看着自己从四川带出的子弟兵，一个个倒在无名的小城里，心都碎了。有心想带着残余的一百多人突围，可又哪里能够？他真的无能为力了。不过，跟小日本鬼子拚死，也算死得其所，总比死在桂军手里强。这么一想，他心里渐渐安宁，只等着日军的下一次冲锋，死而后已。死，对于军人来说，是一种荣耀。

这时，王华盛率领的桐城学兵队及时赶到了。也是刘长辉五行有救，命不该绝。此时，中日双方谁先来援军，谁就得救。偏偏来的是新四军桐城学兵队。
王华盛第一次带兵真刀实枪地跟日本人干，不敢冒然造次。观察了一会儿，很快得出了正确结论，他的首要任务不是歼灭日军，而是帮助川军突围。而且，凭他手里的力量，也无法全歼这支日军的。搞得不好，自己都有可能陷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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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想，找来号兵，如此这般吩咐几句；又找来几个人，充作疑兵。一切准备妥当，才下令部队向三洋中队发起猛烈攻击。
突如其来的枪声，把三洋几乎打懵了。

九

支那人的冲锋号吹响了，此起彼伏，竟然是不同的部队利用号声联合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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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洋野合听到这里，冷汗直流。自己的哥哥三洋野村的一个中队，从江南大通来此至少还需要四十分钟，如果坚持不住，将导致三洋中队全军覆灭，自己还不得剖腹向天皇谢罪？唯一的办法，必须当机立断，趁刚来的支那人立足未稳，合围形成之前，突围到江边，等待哥哥的援军，到时再杀个回马枪，联手攻击支那人。也只有这么办了。台儿庄战役中，由于他的判断正确，避免了三洋中队被全歼的命运。虽然事后受到上司的斥责，可他爱兵如子的名声就此在军中传扬开来，士兵都乐意到三洋服役。所以，每战之后，他的部队都最先补充完整，迅速恢复战力。但也因此被上司瞧不起，送给他一个“胆小鬼”的绰号，官价始终升不上去。也因此大小战役都派他做先锋，不知多吃了多少苦。但他从没后悔过。他向来认为士兵的生命比胜利更为重要，当即下令，收缩兵力，撤出战斗，向江边突围。当他撤到江边的时候，点过数，发现死亡了五十多人，受伤八十人，保持战斗力的不到二百人了。他的心一疼，默默地望着黑暗的江面，期待哥哥的出现。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已是凌晨四点，江面才传来突突突地马达声，一艘机帆船，几艘汽艘到了。鬼子们纷纷下船，集合，三洋野村下达了作战命令，两个三洋中队同时向小城扑来。
这时候，小城死一般地静寂。没有鸡鸣狗叫，没有人影张惶；只听到正在燃烧的房屋上，木材发出劈叭的爆节声。
鬼子的皮鞋从铺着青石板的街道上踏过，达达作响。
凤凰山上，人去山空。除了成堆的中日军人的尸体之外，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事物。三洋兄弟相视苦笑，支那人大大的狡猾，早已逃之夭夭了。好在，小城逃不了。
三洋野合陪着三洋野村下了山，走进原来的国民党县党部，坐在红漆太师椅子上，闭目养神。实在太累了。实在太累了。两个中队的日军占领了小城，接到了就地休息的命令。士兵们也没有心思去骚扰百姓，找到当地学校，派出哨兵，放下背包，倒地就睡。大日本皇军也不是铁打的罗汉，睡在地上，不久就打起了呼，跟猪一样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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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洋野合在太师椅上迷糊了三个小时，睁开眼，已是早上七点，连忙叫来勤务兵，打水洗漱，将成立宪兵队维持会的事一古脑儿交给副中队长本田浩三，自己陪着哥哥，带着卫兵，以胜利者的姿态，出现在小城的大街小巷之中。仿佛是两个到一个新地方的旅游者，对小城的民间建筑指指点点，意态潇洒已极。
支那人打仗的不行，搞建筑还是有一套的。
忽然街道那头传来吱吱哑哑的机械声响，三洋兄弟相望一眼，会心地向前走去。
他们来到一家屋前，一看宅子有三进，雕梁画栋的，分明是个大户人家，只是冷冷清清的，没见到人。顺着吱吱呀呀声音摸过去，只见厢房里，有一个矮小的老头，正在满头大汗地推着巨大的石磨磨制豆腐，神情是那样的专注，根本没有发现三洋兄弟的到来。

十

昨晚枪炮响了一夜，刘老实胆颤心惊了一晚上，一下都没有合眼，人昏昏沉沉的，依着勤劳的惯性，很早就起床磨豆腐。不磨不行啊，手歇不下来，身子骨直痒痒，特别难受。虽然考虑到小城人大多逃难了，没有多少人会来买豆腐豆浆，但是自己就是忍不住。十岁就开始进豆腐坊打下手，帮助父母磨，也将一些秘诀弄得透熟烂滚，刘老实还是进行了改革，不怪小城人都说，“刘家的豆腐，处子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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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起床有些迟了，本来什么也不想干。家人全逃难了，自己一个人留着看家，心里也就懒懒的，提不起劲，连早餐也没吃，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荡进豆腐坊，磨起豆腐来。他正慢腾腾地磨着，忽然感到眼前光线突然一暗，又有很白的东西晃了几下，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看见两个日本军官站在屋子里，一下子呆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等他看到卫兵明晃晃的刺刀，方才回过味来，扑通一声，趴在地上，大叫太君饶命。又是磕头又是哭泣,屎尿都激出来了。
三洋野合中佐奇怪地看了看他，朝哥哥点点头。
三洋野村生怕吓着刘老实似的，温和地问道：
“你的叫什么名字？磨豆腐干什么？”
那刘老实早已七魂吓掉六魂半，根本就没有听清日本人问什么，身体跟筛糠似的，不由自主地抖动个不停。
见半天刘老实都没有答话，翻译官施东芝走上前，狠狠地踢了刘老实几脚，高声喝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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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君问你话，你敢不答，死啦死啦的有！你的，叫什么？快说！快说！”
这几下踢得够狠，把刘老实从半天迷雾中踢醒了过来，连忙回答道：
“小民叫刘老实，今年五十九了，世代都卖豆腐维生。”
施东芝叽里咕噜地跟三洋兄弟说了一通，野合和野村都点头微笑。他们又对东芝说了一通，东芝嘿嘿地应答着，不停地躬着腰，像一条叭儿狗。末了，施东芝转身对刘老实喝道：
“今天太君高兴，饶了你一条狗命，说你是大大的良民，等一下把豆腐全部送到宪兵司令部去，慰劳大日本皇军，送给皇军米西米西。如若不然，人头落地，并将你的房子通通通通的烧了。你的明白？”
刘老实唯恐日本鬼子卡嚓一声，把他的头朵了喂狗，哪敢说半个不字，直将头点得像鸡啄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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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洋兄弟看在眼里，满意极了，并没怎么难为刘老实，带着卫兵继续逛街去了。
刘老实半天才从地上爬起来，又喘了半天气，才相信自己的小命总算保住了，直后悔惊怕得要死。还是磨吧，日本人还要吃呢，不送去，准没命，这一点，不需要汉奸施东芝的提醒，他知道得很清楚。日本鬼子，哪一个不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他刘老实今天吉星高照，在枉死城里转了一圈，居然又好端端地回来了。真是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有眼，刘氏祖宗积了十八辈子德！老古话说得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哇。想到这里，磨起豆腐来，浑身都有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