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年4月2日
早起缝衣,作些针黹的水磨工夫。没办法,接了经理,镇日和一些破铜烂铁打交道;防寒大衣缺扣子绽线的,我只好 — JK手中线,学长身上衣,临检密密缝,意恐挨红单。
得缝16件,我可愈缝愈有心得;真是真是 — 缝缝复缝缝,JK当户缝,不闻机杼声,惟闻臭干谯。这些人是怎么穿防寒大衣的?发狒,在地上打滚还是怎么着?把衣服弄得破破烂烂的。
85年4月6日
收到维德的信。
J.K.:
「奉行摆烂主义,服从无人领导,保卫自身安全,完成退伍大业!」
在干训班的厕所里看到的,好笑吧!晚点名的时候,试着用自己的声音(当然不能喊出来)呼呼口号吧!
想去天母逛街,买一堆CD,去见我最想念的女孩………快了,五月初本人要返台,一定要狠狠的休他个爽,太久了,五个月没回家了。想想在外岛其实也不坏,两年才放四次假,每次都能累积一堆期待,然后才搭船回去,很早就可以做计划,因为这次过了,放假的日子又得要重新倒数计算!这样的放假过程好像才叫有称做「假期」的价值吧!两年只放四次假,所以每一次都可以很深刻。
公牛队战绩好像非常不错,可惜无法亲见冠军赛!
维德1996/3/23
85年4月7日
1920时,哨长接到一通电话传递,他挂了电话后,集合全哨弟兄。看着他凝重的表情,我猜想大家要倒大楣了。上面为了总统大选后两岸紧张的情势,海巡部队要对可能的变化做好准备,每个班哨要在防区内的海岸构筑防御工事——挖散兵坑及机枪阵地。
哨长在下达命令的同时,我看着窗,大雨滂沱,果然我们有苦头吃了。所有的人换上了雨衣,拿着十字镐,圆锹,走到海边,开始构筑台湾「马其诺」防线﹙or大西洋长城﹚。海边根本是一团漆黑,三人一组,一个人拿手电筒照着,另外两人用土工器具狂挖。大队部也没送方案或计划或施工图案过来,什么也没有,真真土法炼钢。
雨下超大的,穿雨衣根本没有用。挖没二下,大家全变成落汤鸡。剧烈地运动,马上就浑身冒汗,雨衣又是塑料产品,不透气,外有大雨,内出大汗,雨衣牢牢地黏在身上;我和白目一组,从学长持的手电筒灯光照射下,我惊觉他身上散出一股一股的白色水汽,我猜想我自己背部也同样因为体热而水汽四射。
手电筒支持不了多久,慢慢的那条光柱趋暗,连挖出的浅坑也看不到。
白目着急而无奈地喊:「我的洞呢?我的洞呢?在哪儿?在哪儿?」我既同情不忍又带点好笑地想——他快疯了!!
眼见是干不下去了,哨长也不强人所难,命令收队。回到哨所,湿衣贴身,刚才的燥热马上化为透骨的冰凉,我凑和着用毛巾擦干身子,猛灌开饮器里的热水,希望不要感冒。
这一阵子毫无章法的盲动构工,打乱了执勤的班表,所以我和白目也不能马上去休息,说不定马上就要换哨。我和白目坐在中山室,目光涣散,我们两心知肚明,今夜只不过开始,如果雨还是这样不停的下,苦日子绝对没完没了。
装捡又临头,救命啊……啊…………啊!
85年4月8日
早上补休完后,全哨非执勤人员拉出去继续构工。雨还是不停的下。
昨天晚上还有手电筒没电的理由可以收队,今天可没那么好了,穿雨衣淋大雨,疲累地挖了一下午。
吃完饭,强打起精神,准备步巡要带的东西。勤前教育完后,俊雄学长带着我和白目走北巡。
淋雨加上运动最是消耗体力,三个人走到海边时,都已昏昏欲睡。经过下午挖过的散兵坑,雄雄学长用手电筒照着我们辛苦工作的成果,一言不发。
然后我们就躲到渔场轮流睡觉。
85年4月12日
装捡去了2队、4队,被我们躲过了,看来出步巡前上香时,临时抱神脚奏效。
千家公真的灵。
还是那句话——天助自助者。
85年4月13日
队长命令小货卡载了一大堆又大又宽的木板来,给我们的散兵坑作建材。
晚上班长分配我和雄雄学长锯木板。我们把木板放在餐桌上,然后我跳到木板上,拿过锯子,大力的上下拉扯彷佛和木板有深仇大恨似的。搞了半天,木板纹风不动,我累得满头大汗,却原地踏步,徒劳无功。
雄雄学长已经笑歪了,他说:「不是这样啦!你光上下,上下是没有用的啦!要把锯子斜一点,用拉的,没念过基本物理喔?要作『功』!使蛮劲但没作到『功』是没用的。」
我是社会组的,不好意思。
说完之后,他跳到木板上,亲自操刀,示范给我看。果然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三下二下的,雄雄学长就锯好一块。
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
85年4月16日
一看班表,和白目站,酷毙了,明天可以一偿夙愿了。
上去又宰他好几盘象棋,看到他输到一脸苦相,爽。
下哨,去买东西时,矸伯的电视在播731部队之报导,目睹日本人以前怪异的行为,很讨厌。
85年4月17日
凌晨,白目上哨不一会儿,就开始呼呼大睡。我36梯,他37梯,但看起来他才是我学长,居然上来也不正期一下,直接不省人事,把我当学弟拗。
算了,不和他计较,我独自守着,顺便写信。
写没两行,朝阳正哨从机子呼说有一艘船航向海岸哨,我停笔,看看外海,是有艘船,但朝阳哨正哨意思是叫我监视,所以他把责任推到海岸哨。
我把机子挂在脖子上,右手继续写信,不管他说什么,我都推回去。
如果有人听到两哨之间的对呼,大概会奇怪那艘船航速到底有几节?后来朝阳步巡组也听不下去了,两台机子围剿我;学长几乎是对着机子用吼的,我想他们生气了,怎么办?转头看到了沈睡中的白目,好吧,如果朝阳哨的学长气到明天打电话来问,是那个浑球干的好事,我就抓扒出来——白目熹。一想到有个替死鬼,胆子就壮起来,你们朝阳想摆烂,想以邻为壑,门都没有。
我一直醒着,直到看见晨曦。
天上的阳光透过云层在海面上映照出一片光的沙洲,美呆了。
今天的重头戏在1100后。白目上哨,他看见我脸上兴奋的表情,问到:「你是在爽什么?」
我拿出预藏的傻瓜照相机,说:「来拍照吧!」
他刁根烟,又咬着二粒子弹,嘴塞的满满地举着枪;我是看不出来他有没像荒野大镖客,智商不高倒是有一点。
在哨亭取景拍够之后,我把相机交给他,爬上哨顶。他接着爬,我没想到他臂力如此之差,一颗头超过哨顶,但身躯左甩又摆的,就是构不着,两腿只能无用地蹬着空气。看他因用力而涨得通红的脸,我居高临下笑着问:「行不行啊?」继之以一连串的冷嘲热讽,他被我激到笑岔了气,跌回地上,然后破口大骂:「能爬上去很屌是不是?很屌是不是?照相机在我这儿,拉我上去!」。
我第一次爬上哨顶是和阿邦站哨时,第一次感觉以天地为庐,正是——海到无涯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的那种舒畅感受。站在这个哨顶上,天、海、山、溪,村样样不缺,一眼尽收,真令人大呼:「快哉此风!」
白目脱了上衣,摆出健美先生的姿势,叫我帮他拍照,我摇摇头,真服了他,他总是能带给我欢乐。看着他的上半身,可能有36,但只是A罩杯,我再度摇摇头。唉。
「有车!有车! 白目! 赶快跳下去按铃!」
白目熹慌了手脚 ,冲到哨顶边就要向下跳,像个要抢金牌的游泳选手似的。
后来是觉得再拉他上来太累了,我笑笑地说:「没事,没事,看错了!」
「**!你耍我!」
我是给你个机会教育,随时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知道吗?」
换他帮我拍。我躺在哨顶,作醉卧沙场状。
「白目K!有车!」
我慢慢坐起,白眼一翻,下巴一抬,说:「你不会自己跳下去吗?你是几梯的啊?不自爱?」
「**,算你狠!」
「没听过菜一梯吃两年吗?想唬弄俺?门都没有!」
两个人玩疯了。
85年4月18日
终于放晴了,一切的构工可以在风和日丽的状况下进行,前一阵子盲动构工果然是白忙一场,中队部重新下达上级对海岸哨防御区域构工的计划。
健彰班长领着我们到海边,分配组别区域,动手赶工。没下雨,又不是晚上,没有拿手电筒的闲差,学长也分配到要下场开挖。
我和白目一组,两个人就用圆锹,十字镐挖将起来。挖了两个多小时,健彰班长走过来看我们的进度如何,我和白目很得意的站在坑旁,觉得挖得不错。
健彰班长端详了一下,骂道:「你们两个白目,挖这么宽,你们以为在挖战车陷阱?你们指望中共的坦克车掉到这个大洞里吗?重挖!!」
我的白目一脸苦相的重头开始。
我一直认为当兵这码事,任何的动作都一定有manual才对,我真想问班长有没有—国军部队散兵坑构工指导方针,原则之类的manual,应该有才对。
85年4月19日
今天继续和白目同组挖洞。
这散兵坑真的很难搞,我们必须将它挖城圆柱型,可供单兵立射,不能挖成漏斗型。开始的时候很容易,站着挥动土工器具就可以了,挖到一定深度的时候,不能站着使用土工器具,得蹲着或跪着,但这样一来,就很不好使力了;由于又不能挖太宽,再下一阶段的深度,圆锹和十字镐也派不上用场,坑口狭窄,土工器具施力的角度不够,好容易用圆锹挖出的土,一不小心又统统落回洞中,白目冲着我说:「白目K,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
救命啊!
有没有manual啊?
白目熹束手无策地坐在坑旁,脚伸到坑中,我看他是幻想脚ㄚ子正泡在一盆热水中。工作了好一段时间,是该休息一下。
学长们也是两两互助的分布在整个海岸沙滩上,不一会儿,我猜白目和我就得当跑腿的去买维士比和鲜乳了;向前看,海天的景色还是那么美,不知道不用当兵,和我同年龄的青年男女都在做些什么,我那四海之内皆兄弟姊妹的人儿们此时此刻如何度过这样风和日丽的下午呢?也许他们正躺在凉椅上,吹着海风喝鸡尾酒呢。
我过得也不差,在南澳海岸喝可乐挖超大的粪坑。
85年4月20日
写了封信给A王,舒发最近的心情。
A王大鉴:
最近在班哨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我无法以文字描述近来的苦况,晚上执勤,白天构工,有时晚上也要构工,要是下大雨,就穿上雨衣,不得休息。工程内容就是挖些散兵坑,挖完还要钉模板,灌水泥。很累,只好在休息的时刻,找些事转换心情,利用片刻的轻松,对抗疲累的身心。唉,虽然如此,还是忍不住想—安得退伍令千万张,大庇天下充员兵俱欢颜!!不过前题是老共玩完。由诗可知唐朝的住屋问题也蛮严重的;另,所谓:「长安百物皆贵,居大不易。」也是一例。
班哨是个黑暗的地方,有个学长收到他同梯的信(那人也是海巡部的),说他那个哨还有「慰安妇」,与4名以上的阿兵哥有染,甚至连白天也公然在哨所寻欢作乐,在我想象之中,陆军的双人双层铝床彷佛成了韦小宝扬州行中丽春院里胡天胡帝的大床,唉,这样的军队如何打仗?
各个兵种各有其看不见的死角,消除不了的问题,希望飞弹部队的情况比海巡好一点。祝
军祺
J.K 85.4.20于构工休息时
85年4月21日
收到fish的信
J.K.展信愉快。
谢谢你寄过来的照片,使渐渐模糊的面孔转而清晰,倍感温馨,照片中的景色是冰天雪地,而我在干训班里则昏天暗地,有太多的感慨!唉!不过再两个星期fish就要结训,终于可以脱离这个没有什么值得怀念的地方。恭喜我吧!你大概不相信fish从未去过淡水吧!想不到大学四年竟然没有和同学去过淡水玩,这是fish在大学时的一件憾事,希望未来有机会和大家去淡水一趟。
现在连络的同学愈来愈少了,有的更不知去向。来金门时间悄悄地飞逝,一转眼就是7个月,很想回去和同学聚聚,聊一聊,却一直受训不能回去,本想说4月底结训,5月初返台,但总部5月初要来考试,而我们这一期的同学奉师长命令成为代表本师的考试部队,在考试之前必须“关起来”加强训练,另一个原因则是本连又很幸运的抽中体能战技测验,由于连上体能并非很好,因此体能的加强,是迫切需要,否则测验不及格又得重测。所以返台之日,似乎是仍非常遥远。不管啦!反正大混小混一帆风顺,当兵过一天算一天,该吃就吃,该睡就睡,该被干就被干。我会自我保重,希望你也能多加珍重。
再见!
fish 4. 5.1996
fish你不要吓我,「再见」写成4cm ×4cm见方的大字,好像绝命书一样,不要紧吧?
85年4月22日
构工,和月初的装捡,把原来稳定规律的生活打乱,三重的疲累使得军纪大坏,加上两几的头几梯快挂上兵,哨长、健彰班长几乎无法节制他们了。
我在海岸感受到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不安感。
85
年4
月25
日
到目前为止,南巡八个,北巡七个散兵坑已经完成,机枪阵地也大致完工,剩下整防御工事中最困难的一部份—交通壕。所谓交通壕就是一条走道,它可以联通所有的散兵坑及机枪阵地。打个比方,散兵坑就像是珍珠,机枪阵地就是项链中最璀璨的钻石,交通壕是串起所有珍珠及钻石的金线,没有交通壕,散兵坑和机枪阵地不能联合作战,孤立无援。
机枪阵地位于路口,左右各一个;此路是海岸村通往滩岸唯一进出口,宽可供两车并行。这就是本工程中最困难的一部份,如果直接开挖,会截断这条路,人车都没办法进入,如果不挖,则不待敌军登岸部队火力发扬,南北巡的战力就自动被分隔成两边,不能相顾。惟一可行的,只剩一个方案—穿隧工程,从地面下挖穿,将中间这段交通壕地下化。可是沙滩松软,完工后,能不能承受车辆经过的重量没人知道。
健彰班长 — 大同工学院高材生。
俊雄学长 — 土木工程系毕业。
一兵国劭 — 水利工程系毕业。
三个理工出身的专业人材,蹲在沙地上,围成一圈,商讨可行方案及施工计划。
很喜欢这种感觉,大专兵这些考试机器,总会在军中接到长官因异想天开而交付的古怪任务;以前教授出题再刁钻,也必有线索理路;而长官呢?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尽是些不可能的任务。但是我们总是能完成,所以中华民国国军都是超人,完成任务的成就感是极大的。
为什么长官认为可能,我们乍听之下都认为长官秀逗了呢?因为长官也曾是少尉排长,而在他步步高升的过程,他慢慢的就习惯我们能完成些古怪困难的任务,随着官愈大,愈远离部队士官兵,他就愈不记得当初长官的要求连他也是骂声不绝。到中校、上校,甚至将官阶级时,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了。苦了一代又一代的大专兵,绞尽脑汁去完成任务。
我走近他们三个,想提供我研究一次大战壕沟战的心得,讲了几句,健彰班长和俊雄学长根本不理我,国劭抬头说:「J.K.,这么闲,去帮我买饮料。」
我感受到他的暗示,也对,我混充什么,外行领导内行吗?就让他们三个去伤脑筋吧。问了问其他学长要喝什么?他们当然还是喝维士比加国农牛乳(一瓶维士比透一罐国农称为一组)。我慢慢踱去矸伯那儿,帮大家买喝的。
好像分发弹药似的,学长们一个人一个坑,我就沿路一直发过去。
我走去南巡最远的散兵坑,回头一望我们最近努力工作的成果,真是——
「横看成坑侧成洞,远近深浅各不同。」
我真的很想笑。
把拉环拉开,喝了一口冰凉的可乐,晴天之日,南澳海岸的风景真的很棒,海面上洒着一些胶筏,望南看,海岸山的壁岩在最南方笔直的切下直插入白色浪花间,望北方看,防风林一直延伸到溪口,沙滩和绿意盎然的林木,对比强烈。
这样的人生经历,完全超乎我最夸张的幻想;我从未想过在生命中会像粒麦子似的,随着风落在这样地方,向阳生长。当我能够喝到冰的可乐时,我就认为我是自由的,当然,可乐只是个象征,而那种稀薄的自由,也只是自由质量中最基本的,真正自由的亿万分之一,但是,这一点也就够了。
85
年4月26日
莒光日。
题目:国军五大信念内涵为何
题纲:试述国军五大信念
主义,领袖,国家,责任,荣誉,这五大信念的源头来自西点军校,原来只有—国家,责任,荣誉;后来加上主义,领袖而成为现今的国军五大信念。
主义者——三民主义,领袖——国家之最高领导人;国家者——中华民国;责任者——军队之作战成功,国家民族安全之确保;荣誉——军人自身的要求及表现。五大信念为国军基本应守的准则。若是我个人的想法——生命诚可贵,自由价更高,若为「
」故,两者皆可抛;至于应该填到「
」中的事物,对我而言,还没找到,反正绝对不是爱情。
批改意见:段落分明,字迹潦草。 下士
陈健彰0426 1400
生活札记:
经过了装检,战技测验,工事构筑(交通壕尚未完工),身心俱疲的我,以为可以稍事放松了,孰料士官长回来了,而且带回了魔鬼训练计划,呜呼,水深火热的日子就在眼前。
上星期班哨彷佛经历过风暴一般,鸡犬不宁,虽然最后没以悲剧收场,不过班哨却像美国内战前似的不稳定。
4/25,一只倒霉的蛇,被学长剥皮熬汤,死状甚惨。我觉得有种身在丛林的感受,猿啼,野雉,巨鲨,毒蛇,苍鹰,加上「人」,算是另类人生。
主官(管)查阅意见:夏天到了,须小心蛇类 哨长0426 1400
85年4月27日
今天下午收到电话传递,要集合所有3中队分布在各哨的大专兵测五千公尺。到了1400,我,国邵及其它海岸哨的大专兵穿着短裤,站在哨所门口等中队部的车来载。
设定的路线是绕着风景优美的田间小路跑。
由于事前的谣言指挥部消息指出,测验成绩优良的新兵会被调去支持2中队整训下基地,所以就发生了一个异常爆笑的场面
—
一大堆身体强壮,四肢健全的年轻人在比谁跑比较慢,大家彷佛七、八十岁的老农民在田埂上散步,用不可思议的慢速度磨蹭,只有几个不知道是不是消息不灵通的人死命地跑。
我一开始也是老牛拖车,忙着欣赏沿途的山光水色,跑着跑着我就忍不住想,我这个兵愈作愈回去了,怎么这样没种,整训就整训,有什么好怕的,管他去死的,这么废,自己都瞧不起自己,我决定加速度,跑出真正的自我。
我发狠的快跑,每超过一个人,我就想:「劳驾,让一让,不好意思要请您吃我扬起的灰尘。」
但一开始太摆烂了,和前面领先群差距太大,无力回天,所以我就维持目前的速度,不再加快脚步。领先群绕过前面一个转弯时,我数了一下,有三人,好吧,第四名就第四名,将就将就马马虎虎算了。我正好可以悠闲的享受海岸村的绝色风景。
天公不作美,这时我听见背后传来沉重的喘息声,我回头一看,一个37梯的,我马上轻松不起来,想加快速度,免得被追过,奈何心脏好像快停止一般,两只脚也像绑着铅块,一点力量也提不起来了。
我开始在心中想:「放弃吧,放弃吧,第五名也很光荣,我们不需要彼此折磨,第四名有什么好争的,又不是第一名……放弃吧,放弃吧……」我不停加强放出我的念力,干扰对手,这真是好办法,用这个念头赶走身体发出的痛苦抗议,一方面令自己忘掉疲劳,一方面摧毁对手的意志。「放弃吧,放弃吧,做兵没人做信用的,你何必自讨苦吃,放弃之后,我们两个都可以很轻松,很愉快,很舒服……放弃吧,你得到光荣的第五名,我请你喝凉的,表示我对你的敬佩……放弃吧……我是绝不放弃,如果放弃,比赛就提早结束,不到最后一刻,我绝不认输!!」
虽然终点没有彩带,我仍高举双手,彰显我的胜利。
满头大汗,我没有忘记摸摸口袋,没带钱,何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第五名的颁奖仪式只好取消。反正他的努力,就是他至高无上的荣耀,他的皇冠,一罐饮料算什么,而且就是化学的人工饮料喝多了,我们这些大专兵的体力才变得那么差。
回到海岸哨,健彰班长问:「结果如何?」
我回答:「丢脸的第四名。」
他点了点头。
为了这个,就值得我拼命认真的那个念头。管他会不会被调去整训,谁怕谁啊。
85年4月28日
维德:
不记得是否和你提过,我在这儿有间研究室;我们海岸哨的对海监视哨(正哨)在山腰上,通常学长(两人一起站哨)上哨就睡或喝酒(没有任何军官有能力约束,毕竟天高皇帝远),我就带本书,慢慢打发三个小时,有时写信(如现在),有时写写文章算是生活中少数快意的事。
你一定会感到奇怪,为什么海岸哨形同虚设呢?因为这个据点,也就是海岸村易守难攻,任何船只要靠近,正哨就算学长睡觉,我看书,也不可能不被发现(正哨居高临下,整个海面一览无遗);联外道路又只有一条,任何车辆进出,也不可能躲过山下班哨安官的监视。所以海岸哨又号「不倒哨」,意味任何的督导都逃不过正哨、安官的监视。
5个月没回台湾的你,一定对台湾觉得陌生了,连我有时一个月的浮云蔽日,都会感到台北变迁之快速。
老话重提,如果知道返台休假的时间,早点通知我,让我看看能不能捡到学长排剩的假。
J.K. 85.4.28
85年4月29日
《不会考》
经一段时间的思考与探索,本人想对最近观察到的一个现像提出解答。
在和周违的班长、学长、梯次相近的大专兵接触之后,本人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实,那就是他们表达谢意或客套之词和本人以前在学校所学有所不同。比如说当有人向我道谢之时,我会答以-不客气,或是向我表示抱歉时,我会答以-没关系。老师是这么教的。
但最近我所听到,不论是上述任何一种情况,周围的人以「不会」为意思表示。如果有人对我说:「谢谢。」我答:「不会。」不会什么呢?当别人说:「对不起。」我答:「不会。」怪怪的。
困扰了一段时间后,我找出了答案。在闽南话的应对进退当中,前述两种状况答复都是念:「ㄇ-ㄟ」。这个音在河洛话中是有「没什么啦」「不会啦」的意思。
由「ㄇ-ㄟ」转成「不会」是很特别的现象,其过程如下:
一个能流利使用国语和闽南话之人(但其母语为闽南话),在一般生活中直接反应是闽南,但在和母语是国语之人的交谈中,或上下文是国语,或国语中交杂外国语言名词时,他在脑中「ㄇ-ㄟ」的直接反应由「音」转换成「意」,从「ㄇ-ㄟ」转换成「不会」。之后慢慢扩大影响到「不会」一词成为国语中客套话的谦虚之词。
是为考。
有个囚犯说过,坐牢,就是得找一些事来欺骗自己,使自己能忍受各种的痛苦。
我,寻我一些事来查考,当成在站哨执勤,应付学长之余的微小福利,每每找到我可以放心的答案,就可以乐上好几天。
我东考西考,这考那考,上考下考,左考右考,胡考乱考,我考考考考考,我……自求………我考!!
85
年5
月1
日
和中队部苦战斗牛三对三,还饶上一条裤子,倒霉!把向学长借来的海巡短裤撑破了﹙打得天昏地暗的﹚,回去不知如何交代。
走回海岸哨时,很糗的破裤大家看。
85年5月2日
下午辅仔来海岸发飙,是为了上个月整个哨所军纪涣散的事吧。
谣指部消息指出,俺可能被调离海岸。
85年5月4日
当兵生涯又起波澜,被送士官训,为什么呢?真是不明不白,又有什么样的故事正等待上演呢?
白目熹也得标,与我一起送训。
85年5月5日
A王:
我现在人在淡水,想不到吧。5/3突然收到电话传递,要我5/4去后管学校受士官训,就这样,我悄悄的来了。
缘份是件不可思议的事,好像磁铁,将一些人吸在一块。有个在松山车站(去年8/14,你送我去车站那天)我叫你看的,长得酷似李连杰的家伙,和我在中心同睡一间大寝,在基训(基隆)又在一起,后来他抽到13大队,我抽到11大队;基隆、宜兰各别一方,没想到,士官训又碰在一起,而且和我同住111室。
谁知道,也许是你把我「吸」到淡水的,虽然我们也不可能见面。
J.K. 85.5.5
85
年5
月6
日
我们室内课的教室在四楼,旁边就是后管的图书馆,一下课同学就跑去看报纸,借书。
我稍微把馆藏浏览了一下,绝大部份是军事类的。太好了,真是入宝山,刚好可以对学长学弟制来个考证。
今天先借罗尔纲先生写的《湘军新志》。
85年5月8日
莒光日。
题目:居安思危
沉着因应
题纲:就当前情势我们国军应有何认知
只要是敌对的力量,在斗争的模式上都是一样的。如果有能力吃掉对手,谁还会啰唆些什么?现在中共软化于国际间有条件的希望两岸和平解决问题,且还不到武力犯台的最后关头,所以中共想拉咱们上谈判桌。
军事是政治的延伸,如果两岸的最高当局能够以智慧解决纷争,国军免当炮灰;不幸的话,就只好硬顶上了。那又何必?根本就是不必!中国人干什么要彼此敌对呢?两岸一起花差花差不是很好吗?
批改意见:再下点功夫,内容再充实。
区队长
王韵凯0508 2200
生活札记:
上星期莒光日后,突然接到电话传递,要送我去淡水后管学校受士官训。百感交集,还没想清楚,就被催着收拾东西,离开了班哨。
听得队上负责三业务的班长说,受训完后会被调到112中队,接着就要整训。忧喜参半,福祸相倚。
主官﹙管﹚查阅意见:阅
0509 2300
85
年5
月9
日
早上的室内课上的是「基层政战教育」。教官是后备动员管理学后的保防官。他给别人的感觉是极为精明干练。
他上课教学也很活,不会照本宣科,他把在待过单位的实际经验和我们分享。
中午休息时间被拉去打扫清溪楼(给各级长官住的)据谣指部消息指出,可因此赚到荣誉假。本人对此消息持保留意见。
85年5月10日
早上服装仪容检查,混过了,也许星期天能放假了吧。
接着是李棋桦少校的课「步枪射击训练」,室内课,少校在实做前先对国造65式步枪来个介绍。上到第三节课,不小心打瞌睡,少校正走过来准备给我一个Surprise,正忠赶忙把我叫醒,少校反而不理我,臭骂了正忠一顿,令我好生过意不去。
下午实做,被少校K,他还记恨着上午的事,他在用教鞭抽打别的同学时,不禁令我想起《块肉余生录》中那个会向四面八方猛击学生的疯老师,少校其实是很有幽默感的家伙呢。
85
年5月13日
收到鳳奎的信。
嗨!
心情壞透,當兵才幾個月就去受訓升了下士。回中隊部後一群梯次相近在前的人一直在找機會定我,沒辦法表現的強悍,自己又不是能幹。懷念班哨簡單不失色彩的日子。
看了你的來信才發現我們在做同樣的事,挖散兵坑,交通壕,練戰技,最近又司令,總司令來,五月中或五月底總長可能不預警來視察,幹!將帥無能,累死三軍。
在這裡(中隊部)倒也認識些很有意思,理念想法相近的傢伙。因此在冷嘲熱諷來時。嗯!我不在乎,讀書讓我學習到2件事,至少,讀書人的骨氣和尊重。
很久沒放假,如果我們放同一梯假,Call me;吳公超說他聯絡不到你,你也沒寫信給他,他想你。大概是肉身的疲憊使得文字變的珍貴了,也讓文字失色不少,現在想到什麼就寫什麼,很乏味,想必是。
前些天參加蘭嶼鄉運動會,200M,1600接力,手榴彈擲準,當然不是志願的,現在大腿肌肉仍在抽痛,那跑的過那些和大自然合一的原住民,以我這墜毀的軀殼。
心情還是壞,在將停筆之時,你保重,我也會,有機會再去看場電影喝咖啡吧!茱莉蝶兒在《愛在黎明破曉時》還是很美,怎麼會腫?她是世界第二美女,第一是艾曼紐琵雅。
鳳奎 4.29 96
85年5月14日
早上射擊預習,太混了,沒背準則及動作口令,被逸倫上士刁,他罰我抄教案三十遍,2100前交。中午沒睡,狂抄。後來手都痠了,趴在桌上失去意識,直到午休完畢。下午上的室內課,邊吹冷氣邊做文抄公。古人抄到煩時可以投筆從戎,那我現在能從個什麼?
晚上看白雪藝工隊。太涼了啦,明天又要看電影,那像在受士訓,後管要培養影評人嗎?
85
年5
月15
日
莒光日。
题目:卓越的革命领袖
题纲:我们应如何信仰领袖服
信仰领袖,才会产生驱动力,使我们除了消极的服从,还能积极渴望遂行领袖的意志。但就算领袖的所作所为不值得佩服,军人还是得无条件的服从。就像现在的领袖是个莫名其妙的家伙,不过他是三军统帅,身为军人也没什么话好说,得听他的。
中国近代革命史上值得敬佩的卓越领袖没几个,而且愈往后反而愈差;到今天民智大开,教育普及,我们为什么要盲目的崇拜一些无聊政客?那些自利鬼喊一些不着边际,毫无内容的口号,大家就万人空巷,把他们当英雄,当救世主,真是让人感到台湾人的悲哀。那有把自己的希望交到政客手中的道理?个人的快乐幸福不是应该握在自己手中吗?为什么要信仰一个其实是平凡人的政客?
客家俗谚:「政治可以相信的话,狗屎都可以吃了。」现在的领袖是内斗内行,外斗外行,头脑不清的家伙。
批改意见:文笔流畅,字迹工整 0515 2000
生活札记:
在逐渐了解分队长后,觉得他人其实还不错,国文造诣还过的去,也很有责任心,总之是条汉子。
5 /14看白雪艺工队,看着看着,内心思潮起伏;我有些同学现在还在淡江大学念书,他们不知道我在淡水后管学校,几里之隔,身份,所做的事完全不同,想起了在特种部队的朋友,他不知道比我更辛苦多少倍。国家是属于全体国民的,自由是个人的,个人必须牺牲部份自由,以谋求他人幸福。
对于自己将来究竟要做什么,一点概念也没有!!
主官(管)查阅意见:阅 0516 2200
85年5月16日
早上室内课时,大家都拿回了改好的莒光作业簿,惟独我的没发回来,心里觉得毛毛的,不知到底是怎么了。中午用餐时看到隔壁桌队长和辅导长交头接耳;离开餐厅时辅导长手中抓本写作簿,我知道事情大条了。
就寝前,我被叫去了辅导长室。
他摊开了作文簿,原来同学之间互相批改的批改意见上被打个大问号。我在内心思索着该如何搪塞过去。
辅导长不停的绕圈子,旁敲侧击地问问题,想藉此了解我是否精神上不太正常,也就是他想知道我是不是疯子。
我是很想跟他报告我是个神经病,可是这样直接了当的回答,会掉入克里特岛说谎者的誖论中;我说我是神经病,他一定不信,认为我在开玩笑;我说我心智正常,他一定觉得他看我也不像正常。其实这一切本就是个玩笑啊!我们俩说了很久,猫捉老鼠,互不信任,搞得彼此精疲力尽,辅导长眼见如此下去也不得要领,就叫我离开了。
我回转寝室,弟兄都谁着了,我内心浮起了不好的预感,这一次玩笑开过火了。
85年5月17日
我彷佛掉入了《玩笑》的情境中,因为莒光作文簿中的一篇文字,不知会替自己惹上什么麻烦。我也稍微明白白色恐怖时期中人们的苦闷了。除了不能讲真心话,写如实文外,怎么上面的人这样没幽默感?
究竟这一把骰子会掷出几点(多半是么二三)我也不知,希望队长和辅导长能别在这种鸡毛蒜皮的事上作文章。
晚上再次被辅导长约谈,他在了解情况之后,说会替我扛下来;望着笔录和自白书,我再次感到人世间的荒谬性。有什么好扛的?谁会看一个小兵写些什么,你辅导长装做没看到,那些校级军官喝茶看报,逢迎巴结犹恐不及,那来闲功夫管我写些什么?
85年5月18日
天气很热,我们上室内课关门堵窗吹冷气,同学们睡得跟死人一样。教官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奕颖七十二期的,他回113后和我说过,在后管时因为上课打瞌睡而被教官定,从七十二期到七十七期,已让教官失望到认为「天下已无可用之兵」了吗?所以放任我们自生自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