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年10月28日
早上突然地被趕上車,要下到113了。
一到南澳中隊部,輔導長就逐一約談我們五人。原來113輔導長就是那瘦高個軍官,23日在南澳車站塞支筆給我,教我抄偷渡客的名字之人就是他,我順便將筆還給輔導長。
「原來是你,你這小兔崽子!」輔導長笑罵。
感覺上和輔仔蠻對盤的。
P.S:輔仔看過《白鯨記》,好久沒遇上讀完《白鯨記》的人兒了。
84年10月30日
我的責任之旅似乎到了終點,南澳,再一步就是花蓮了,不過那一步是跨不過去的。抽到113時,雖然在概念上知道那而是天涯海角,沒想到,被發配到南澳。及至到了,又是另一番感受,真的,真的美極了,這個地方。
當兵到現在8.14 ~10.30 其實沒多久,相當暑假尾到期中考而已,卻好像好久了,短時間內經歷了這麼多事,新訓、基訓、夜教、百人大刺槍、如果冬夜一群偷渡客,未來還不知有怎樣的事等著我。
84年11月1日
第一次出汽巡,軍車在幾乎全黑的路上奔馳,我有種進入另一種世界的感覺。要不是車上坐著輔導長,班長,我會以為被外星人綁架了!其實我現在的處境的確很像是被綁架了,只差坐在旁邊的不是外星人而已。
真的是完全陌生而難以理解的,我的處境。
84年11月3日
凌晨上哨時,就聽說今天可以放假,暗爽。
下午莒光日前,班長又說:「你今天放假,你知不知道?」我再也忍不住笑,嘴咧到耳朵後面去了,班長瞪著我說:「別笑成這樣好不好。」
生平頭一遭,臉部肌肉動得比腦筋還快,大腦都還沒決定要不要高興,臉皮、嘴唇,不聽使喚的擅自作主。
怪。
領到手的假單彷彿贖罪券般珍貴,頭也不回地逃出中隊部。
出車站,看著臺北城,莫名的憔悴,又萬分的驕傲,百丈紅塵………
84年11月4日
遊故宮。
人潮洶湧。
盯著《自敘帖》,看得非常仔細,爽!接著去找《谿山行旅圖》,果如文鴻所說,范寬將自己的名字藏在圖的右下角。
84年11月5日
早上被姊叫醒時已 1020 了,趕忙收東西,到了車站,call 忠仁,狂睡中。我只好一個人在2樓瞎逛。直到1300左右他才來車站找我,敘了敘別情,又得馬上互道珍重。
84年11月6日
昨夜的狂風暴雨過去,天氣放晴,打掃了一整個早上。
傳來噩耗,昨晚東澳哨有兩人落海,我很緊張但又不敢打聽是不是阿邦,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中隊部全部的人出搜救,留下我站哨。
從1200開始站,站得我腳軟。阿標學長是安官,他走出中山室拿了塊餅干給我,我終於有機會了,我問:「學長,是我同梯的掉到海裡嗎?」
阿標學長說不是,是兩幾梯的。
84年11月7日
早上站完0400~0600的門哨,接著又得出搜救。在中隊部穿上了救生衣,坐在機車後面,一路騎向東澳哨。
經過東澳哨也不停,直達出事地點;公路右側是陡峭的山壁,左側就是碧海藍天,一點看不出來二天前這兒曾疾風驟雨,山洪暴發,無情地吞噬了一名弟兄。經過現場,被洪水衝壞的路段仍有潺潺清水從山壁上流下,直流入海中;怵目驚心的,就在水流的盡頭,用竹竿搭起一個巨大的十字架,上面撐開一件海巡服,宛如殉難的人子。這就是事發當時弟兄落海之處。
我被命令在海堤上走來走去,看看是否能目擊到浮出的遺體。來回在堤上走著,堤的那頭陰涼而所收景色優美,我駐足於此,看著海上的波光;會不會有奇蹟出現呢?轉回頭,有些潛水伕正在換裝,準備坐船到近海打撈,派出所前擺了個香案,應該是他家人趕到現場了。
有了潛水伕,士官長喊我從堤上下來,全部出搜救的人集中到派出所前,等候消息。我並沒有看到分發到東澳哨的兩名同梯,也許他們正在執勤,如果那一夜排到他們步巡,今天我會不會更傷心呢?指揮官也到了,正和隊長討論善後事宜的時候,一句話像推到的骨牌一樣在人群中擴散——找到了!!
遺體被放在船上,朝岸邊駛進,指揮官就站在我後面,他推了我一把,說:「快過去幫忙。」我大夢初醒般領會到我該做什麼,我三步併二步跑到擔架旁,抬起左邊的架桿,有塊布覆蓋著他,我瞥見了皮鞋脫落的右腳,蒼白的毫無血色,有些傷痕,不知是被礁石割傷或是水族無情地啃咬,我害怕驚懼的把視線移開。
母親和大姊哭泣的同時,一邊唸著他的名字;一些學長神色哀傷,口中呢喃地唸著佛號,我也不由自主的唸誦,默禱弟兄往生。
中國人的生死觀,望生者得安養 願亡者神棲淨土。
結束了搜救,班長載著我回中隊部。
當天有二人被沖入海中,另外一名並沒有死亡,那他是如何生存下來的?真的還活著?這個疑問開始盤據在我腦海。
84年11月10日
莒光日。
題目:防制毒賭殘害 確保部隊風氣
提綱:如何自省自決向賭毒說不
現在社會上投機風氣盛行,地下賭場,賭博電玩店林立,又時有聞毒品氾濫之現象,令人不禁對臺灣目前的社會現況不安。
我高中時,沈迷於賭博電玩,高二那年,功課奇差,各門成績皆為全班倒數,輸錢輸到每天餓肚子,人變得毫無生氣,頹廢,唯一比較幸運的是那時我們誰也不碰毒品,那是我年少時最放蕩沒用的歲月。
高三時,又奇蹟似的從那深淵中跳出,突然覺得在電玩店裡浪費金錢是件無聊的事,然後就一步也不踏進去了;回想起來,也不明白為何能懸崖勒馬。也許,是從小到大畢竟讀了一點書,所以終究能回到自己該走的方向和正確的道路。
批改意見:防制毒與賭是全民之責。
1110 1400
生活劄記:
11月5日,東澳班哨有弟兄不幸失足落水,在經過三天的搜救後,於11月7日尋獲了弟兄的遺體。我在7號當天有去現場,後來在遺體上岸時,還幫忙抬擔架,看到一個人的生命就這樣化成如此蒼白,令人感嘆世事無常。
在新環境裡,不適應和別人的摩擦是難免的,我不禁會想,是不是我的錯呢?或許人生在世,本來就是無數的妥協,忍耐,世界不是為我一人轉動的,忍吧!當兵本來就有無數的寂寞、空虛、不快,世上的無奈,需要我去忍耐。
主官(管)查閱意見:兄弟:If you smile, the whole world smile with you, if you cry, you cry alone.光明?黑暗?全在乎自己的心!!
輔導長 1110 2300
84年11月11日
一大早所有的新兵就被集合,學長為了一個垃圾桶批了我們半天。這輩子我聽過最廢的訓話。
我們洗了一早上的廚房,接著整理經理庫房。
下午有一些東西要燒,我從油庫提了一桶油,準備來個火上加油。
當我提著桶子望火堆中澆下去的時候,那火順著倒下去的油反燒上來,雖然短短一秒鐘內的事,我看起來卻像電影中的Slow motion一樣,我會死嗎?
然後我像馬戲團的小丑一樣,兩手中的桶子熊熊燃燒,我捧著一團火,又不敢甩出去,只好趕快跑到一旁的水泥地,將燒的溶化的塑膠桶擲在地上。
當然被班長,學長們臭罵一頓。
原來《Die Hard Ⅱ》結局中那幕飛機被炸是真有其可能。
84年11月12日
寫信給A王。
A王:
不知你飛彈操作指令背的如何了,我是頻頻出包,頗有變黑的趨勢。
現在你是否仍有當兵是浪費時間的感受?自己的國家自己不保護,叫誰來保護?(完了,被莒光日洗腦了)。目前海巡有人落海,我還抬了他的屍體,那種間接碰觸死亡的感覺,令人驚心。他的母親和大姊傷心欲絕,哭得肝腸寸斷,令人鼻酸,我想對很多人來說我也是很貴重的吧!
那位弟兄被山洪衝入海中,詳細的情況,見面時我再告訴你。寫到這裡,提醒你一下,以後假表排好(講排好就太抬舉我們自己,應說檢學長挑剩下的),大家應互相通知,搞不好大家一起放,所以你以後要積極自動,別惹我不高興(←這句話我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祝
A上加A
J.K. 84.11.12
84年11月14日
收到大少的信。
J.K.:
今天下午接到你的來電,知道些你的消息,著實興奮,自從上次在13大見過一面之後就再無你的消息,除力鈞交給我的那封信外。力鈞現在任本部中隊的政戰業務,和輔導長住在同一間,但our輔仔…,so……見面時再詳談這些事。
守海防並不如在中心所想像的輕鬆吧!不過日子卻也過的蠻快的。由於我們的部隊小,所以幾乎天天和每個人相見,因此就算不合,也別和人撕破臉,凡事先忍一個小時,仔細想想後再做,等明年咱們破冬後,由我們當家時,說話才較有份量,也就比較輕鬆囉!切記,切記,軍中自有一套運轉模式,我們又不是志願役軍官,何來匡正這種風氣呢?好好平安地當完兩年兵才要緊,社會才是你競逐的舞台。所以儘可能的改變一下做事和說話的態度吧!臉上笑笑地or嚴肅地答話,心中暗譙,在肚內說些風涼話,不也是咱們拿手好戲,等放假回家時,我們不又是生龍活虎的!這些看法的確很現實,不過總是希望能解決你的問題,心情輕鬆愉快是過一天,痛苦也是兩年去一天,何必讓自己痛苦難過呢?希望你早日脫離被盯的日子!冬冷別感冒囉!
P.S:(1)文康書箱也有不少好書 (2)執勤首重紀律
我才剛想寫信通告所有當兵的朋友,部隊裡藏了不少好書,好大少,有眼力。
84年11月16日
凌晨站哨,上半夜汽巡結束,輔導長下車後,朝我走來,邊走邊點了根菸。
走到哨亭旁,他默默的抽了一會兒,說:「這期的士官訓有報你,但上面只批准了奕穎和志宗,下次要報再報你吧!」他又說了幾句話,之後就回他房間了。
這樣看來,《莎姆雷特》舞台劇的票是白買了,本來計畫中能去受訓的話,禮拜天放假就能去看屏風表演班的演出了,很感謝輔導長對我的關心,就算他不報我受士官訓,一定也有他的考量,我沒什麼好廢話的啊!
早上其他人去公祭,剩下新兵,為了某司令要來,瘋狂打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