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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事历史] [已完结]一个当兵人的回忆录“《昨日當我很菜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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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结]一个当兵人的回忆录“《昨日當我很菜時》”

84年8月13日

明天就要入伍了。
和上成功嶺那次一樣,集合地點在松山火車站。平常很少去松山一帶,路不熟,所以請A王先去探路,明早好送我一程。將車交給A王,他領了軍令狀就出發了。 他走之後,我把房間整理了一下,並將通知書上註明要我帶的東西準備好,裝進區公所發的,奇醜無比的袋子裡。
然後我躺在床上,開始胡思亂想。
不安和緊張交雜。
   
下次再躺在自己床上是一個月後。
吃完晚飯,A王從一個Pub打電話給我,約我出去喝個酒。
Pub裡沒有幾個客人,我倆就坐在吧台旁灌,起啤酒來。
A王說:「我知道路了,明早不會耽擱到你的時間……」
他說話時,我心不在焉地東看西看,整個人很浮躁的感覺。
不經意眼光掃到吧台另一端有個女孩在看書。
看書?
可以列在十大最不適合於Pub中從事之行為的第一名。
為什麼要在這種鬼地方看書呢?
我把注意力找回到A王的對話中。
「……後來快到松山火車站了,我在一個紅綠燈前停下來,問旁邊一位騎士路怎麼走;確定之後,我另有事要辦,馬上紅燈左轉,靠到另一邊……」
他喘口氣,喝了口酒。
「然後呢?」我問。
「他也很好心,馬上著急地說:『喂!喂!不是那邊啦!』」
大概他是抖了一個包袱,但我心情不太輕鬆,故覺這個笑點不是有趣。
   
回到家已經快12點鐘;酒精的力量使我頭昏腦脹。強打起精神,寫了幾封信,通知一些人我現在要出征。

沒有女朋友,倒也省了與妻訣別書。


84年8月14日

一早A王果然精準如同腦袋中裝了衛星導航系統,平安而迅速地載我到了松山車站。
時候還早,倆人跑去早餐店喝豆漿吃燒餅油條。
A王問我要不要吃饅頭。
我瞪了他一眼,說:「進去後還怕沒饅頭吃嗎?那壺不開提那壺?」
「你沒幽默感?我是逃掉了?也快輪到我了。」
最後的早餐。
   
吃完後,我們向站前廣場移動,四面八方慢慢湧入一堆人。
好像上成功嶺前那調調,大家七嘴八舌的,吵吵鬧鬧,一副死老百姓的樣子。
我和A王都在人群中左顧右盼,尋尋覓覓,看可不可以遇到同學。
   
「喂,你看,那邊有人長得好像李連杰。」我故作輕鬆調皮狀指了個人叫A王看。
「真的很像。」A王說。
果然遇到同學,小倩、小凱都和我同一天入伍,四個朋友冗在人群中圍成一個圈敘舊。
「大嘴在那邊,我去找他。」A王說完後,努力排開人牆,向大嘴那兒擠過去。
   
這時候負責兵役事務的公務人員持著擴音器,催促我們進站;整個亂七八糟的隊伍開始後浪推前浪,我身不由己地走向車站,只能徒勞的轉頭轉腦顧盼A王的身影,但我看不見他,他也看不見我了。
算了,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就此別過吧。
坐上火車,我找了個靠窗的位子,拿出準備好的信紙,開始寫信。

A王大鑒:
寫這封信時,我已在專列上了。
最後你去找大嘴,我已入車站,錯過了最後道別的機會;其實,這樣也好,突然其來,措手不及的離別更為深刻。
把我們從家中拖到軍隊的力量,是蔣、毛兩人鬥爭而延續至今的力量。他們的鬥爭到今天還未結束,那股力量之強大,整個中國現在還是分裂的,我倆又怎能置身事外呢?有人說歷史有其自己的進程,那些大人物也只是身不由己的棋子;當然,這種說法是片面的,人和所謂歷史的關係是糾纏不清的,誰也沒法子說清啥是因,啥是果。所以,我們無能為力的被捲入,不得脫身。
我希望這專列永不到站,我就這麼坐著這班永不休止的列車,而歷史則凍結在今天;因為,目前為止,今天是完美的一天。但我知道,專列一定會被我們鎖爆,一定。我們必須面對這場戰爭中屬於我們的部分。順祝
近安

J.K  84.8.14

寫完信後,我偷笑了一下,因為考慮要不要加一句「王師北定中原日」後來想想,算了。
到目前為止我還沒失去幽默感。除了入營後寄到家裡報平安的信,這將是我第一封從軍中寄出的信。
隨著我起伏的心,列車直駛向新竹。
當我踏出新竹火車站時,我轉頭看了看「新竹車站」四個大字,我冒出了一個念頭—這一年十個月很快就會過去,像一眨眼而已,下一個念頭—我要將此刻的想法好好收藏保存,還沒來得及想完,就被趕上了車,要進關東橋了。
進營區後,班長就不和我們客氣了,大呼小叫,窮凶惡極。報到體檢、剪頭髮、領裝備、編班……
就寢前,還因為幾位同學聊天而被班長處罰。在大寢室內,二排的人面對面穿著內褲罰站。在終於能躺到床上睡覺前,我溜去那個長得很像李連杰的人前面,衝他說:「有沒有人說你長得很像李連杰?」「你以後直接叫我連杰就可以了。」他說。
第一夜,我入伍的第一夜。


84年8月15日

今天一整天都在被班長疲勞轟炸下度過。
只有晚間有一件事值得一提。我們每個人都發到一本軍旅手記,印在封面的是一個代表政戰的標誌,標誌下面印的是——心得寫作簿。
以後每個禮拜的莒光日要看電視教學,每週也會有一個題目,譬如:服兵役是國民應盡的光榮義務;每一頁的背面是寫生活劄記,整個形式類於以前在學校寫的週記。
雖然封面印的是心得寫作簿,不過班長叫它「莒光作文簿」。
一想到以後日子不管多苦,多操,一星期至少有一次開筆作文章的機會,令我滿高興的。


84年8月16日

這三天,是我這輩子聽過最多髒話、三字經的三天,除了成功嶺之外。
那種感覺彷彿耳朵進水,一跳一跳的就有水會流出來;現在我是有耳朵可以抖落出如流水價多髒話一般的幻覺。
就寢後,大伙兒在床上躺平,一位明天就要退伍的班長,心血來潮的大聲發表退伍感言,他大概是樂瘋了,語無倫次,講著講著講到電腦科技與未來世界去了。
我只有一個感覺——他作弊!怎麼可能有人可以退伍,我明明還有一年十個月,他明天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怎麼可能?一定是他作弊。
   
轉念一想,哪有什麼沒道理的,人家撐完一年十個月(或二年)所以退伍了。我會有這麼秀逗的想法,一定是被操昏頭了,慢慢失去原有的思維能力,變成只有零與壹的二進位思考。
所有的知識與學力都一點一滴的流失,好像被塞進絞肉機,管他塞進去什麼,無論是五花肉,牛肉,羊肉,全血肉糢糊,一片狼籍地流出來。我有過這種經驗,就是在成功嶺上的四十五天,虧得有這四十五天,我才可以撐一年十個月就退伍,那時還覺得少四十五天不算什麼,現在才知道,感謝上蒼,那時是扣四十五天。
好累,好累!


84年8月19日

開始行有餘力,能抽空認識左鄰右舍,前後上下的同梯了,我們班上有個叫雷的傢伙,竟然是沙丘在東吳企管的同學,雷也是復興高中畢業的,真巧。
文鴻,搞藝術的,他說他畢業作是臨摹范寬的《谿山行旅圖》;我大吃一驚地說:「那個你也畫得出來?」他羞赧的一笑,他小時後在紐約住過,對大都會博物館還有一點點印象,有個什麼鯨骨頭,不知道,有空到紐約,我一定要去大都會博物館逛逛。
季卿,東吳會計的,有事沒事就聊他以前美好的戀愛羅曼史,打發痛苦與疲勞。達穎,以後要去德國留學。
1736梯,永遠標誌著我生命中的一段旅程。希望明天仍有力寫日記。


84年8月21日

晚點名後,一位揹紅色值星帶的排長來到連上,跟值星班長交頭接耳一會兒,他倆走進辦公室。
我們還維持著講話隊形,誰也不敢動一下。
沒幾分鐘後,排長走出來,喊口令,要我們跟他走。根本毫無概念要幹什麼,在行進的路上還有別連的新兵加入,列子拖的長長的,走出營區外。
   
我想我們被帶到戰鬥教練場附近,全部的人被趕到一個土坡下,上面有好幾個探照燈照下來。

排長站到探照燈旁,強烈的燈光使得我們無法直視,只看到一個黑色的人影,他手交叉在胸前,用低沈的聲音說:「我需要七百五十個沙包,現在離就寢時間還有三十分鐘,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給我變七百五十個沙包出來!!動手!!」 
大家抓過手邊的土工器具,沒命似地挖將起來。
一種恐怖的氣氛在新兵之間散開,好像南京大屠殺時日本人命令中國人挖洞,然後在洞中把人槍斃砍頭,也像是納粹黨命令猶太人自掘墳墓一般;一群下令者高高在上,拿探照燈掃過像螻蟻般卑微的我們。
   
挖了一陣,我心情從驚恐轉為憤怒,愈揮動十字鎬,我就愈火大,我在心中大聲咒罵:「七百五十個就七百五十個,老子就變出來給你看!!」我不顧以前打球造成的舊傷,狂挖猛掘。
季卿以為我嚇瘋了,忙道:「J.K!J.K.!小心你的腰!」
接近2150時,排長命令停止,清點人數後,把我們帶回。
回去的路上,各連紛紛帶回,列子的人數漸次減少。
排長大喊:「辛苦了,謝謝各位弟兄。」
他倒是翻臉如翻書,聲調與剛才凶神惡煞截然不同。
我小聲嘟囔著:「不客氣,不客氣。」
連上缺水,一身髒累的躺回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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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年8月22日

我們班長是軍械士,他的業務是負責本連所有的槍、砲,今天要陳列(給長官檢查的例行公事),第五班的9人撿到便宜,早上的操課全免,幫班長將槍、砲推出去餐廳。
   
班頭向廚房借了輛推車,拖到軍械室外,大家七手八腳的把裝迫砲的木箱放到推車上,一放上去,推車就朝左邊傾斜,我看看了那輛推車,原來有一個輪胎已經沒氣了;國軍裝備就這個樣,大伙也沒什麼話好說。我們推著破胎的爛推車,橫過三棟大樓,將砲抬進餐廳。
  
第二趟運的是機槍,經過販賣機時,班頭就代表我們向班長請願——請班長恩准我們投飲料。
班長手交叉在胸前,看看四下無人,點了頭。
大家像餓狗搶屎般擠到販賣機前,滿足八天來日夜的渴望。

我買了罐水蜜桃汁,當沁心涼的蜜汁流過喉嚨時,啊!無法形容那種感動,我懷疑孫悟空在蟠桃會上痛飲的仙釀也不過如此。把空罐丟進資源回收筒後,所有人趕快跑回推車旁。剩班頭還站在販賣機旁。大家一直喊他,叫他快跑。
   
班長笑說:「別催他,他喝的是汽水,沒辦法一口氣喝完的。」
班頭走過來時,還大聲地打了個嗝,9個人都笑歪了。


84年8月23日

今天早上的課是「偽裝、隱蔽與掩蔽」。
各班帶開後,班長指導我們如何做到敵人看不到咱們,咱們卻打得到敵人。
之後再集合,檢查偽裝。
   
所謂偽裝,就是拈花惹草,弟兄們拔一大堆草,樹枝插在身上,像稻草人。
   
但還沒完,班長命令我們青蛙跳,跳沒幾下,大家像遇上寒流的樹,枝枝葉葉掉光光,掉光的人就倒大楣,被罰又爬又滾的。然後重來一次。輔導長沒閒著,他和士官長忙著生火,弄出一大堆黑灰炭泥,命令我們把臉也塗黑,塗抹的不夠,不帶回去用餐。所有的弟兄擠到那堆黑灰前,爭先恐後的抹在臉上。有些人太認真了,搞得比黑人還黑,然後有人小聲地唱:「開封有個包青天,鐵面無私辨忠奸!」我只想用楊桃汁來形容那幾位弟兄——黑面蔡。
   
折騰了一上午,帶回去吃飯。連上缺水,臉也沒法洗乾淨。
用餐時坐的長條桌,所有的人得面對面吃飯。我一看到對面一整排的包公,差點沒把口中的飯菜笑噴出來。每個人黑著一張臉,剩下兩片紅紅的嘴唇拼命塞食物。當然坐在我對面的人比較倒楣,他一定心想:「真衰,對面這包公怎麼一面吃飯,一面發神經傻笑?」。
如果有連鎖反應,最後應該全桌的人都笑翻才對啊。


84年8月25日

今天選兵。
所謂選兵就是有關係有背景的人被爽單位先挑走,剩下是各種校選預士;所有求兵若渴的單位在抽籤前先把所需兵力補足。剩下的弟兄就靠抽籤循正常管道下到部隊。
當然那些關說過的人是首選。
校選預士是各軍種的軍事院校需要的士官,以專長挑選。
我坐在地板上,不想湊熱鬧。季卿也是學會計的,他聽到有需要會計財務人才時,馬上跳出去。
整個平常用餐的餐廳擠滿了各地方各單位來的軍官,鬧哄哄的辦理業務,我靜靜地坐著,不想理任何事。
這時,餐廳的紗門被推開,三個穿迷彩服的軍官走進來,馬上就有人低呼:「空特部!!」那三人昂首闊步,偶爾眼光掃向坐在地上的新兵。
所有的人都不敢看他們,深怕被他們看上似的。
   
我們連上倒是一些英雄好漢,踴躍報名。
空特部本來也是我嚮往的單位,但我想到我那腰部的陳年舊傷,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季卿通過了測驗,興高采烈的坐回我身邊;他和我很要好,問我:「J.K. 剛才為什麼不出去試試看?」
沒回答他的問題,我只說聲恭喜。

我一直有個想法,這一切都是不可抗力的,既然不能對抗,我就不去干擾所有的經過進程,讓它順其自然;我將我未來一年十個月放在我所抽到的籤上,那枝籤才是我宿命的歸屬。
連長和輔導長心情很好,因為最後咱連上有十幾個人入選空特部。
   
很羨慕那些弟兄,可以跳傘,國家提供的—X–Game.


84年8月26日

早上拉到戰鬥教練場,課程內容是三行三進。
班長要求舉行伏大進賽(真是極度無聊),三個排先比出各排最後一名,三個最後一名再比出最後一名。要是比快,第一名要爬三次,大家都沒什麼榮譽感,班長也知道,所以比慢。所謂的第一名,其實是倒數第一名,獎品是再爬一次。
還好我們班不是第一名。
下午出公差,到營站幫忙盤點。

晚上難得讓我們看電視,看的是灌籃高手,當然是因為班長們自己也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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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年8月28日

莒光日還會發一本小冊子,封面印的是當年鄒容提的字——革命軍,裡面印些重要文獻選集﹙訓辭啦﹚、專題論述、敵情析論等。每週莒光作文簿要寫的題目也刊載於上。

有一位班長說:「蒐集24本革命軍可換退伍令一張。」
頭腦不清的弟兄真有人開始向左鄰右舍索討。

「都什麼時候了,消遣老子?」我暗想。
「不過要不同期的。」班長笑笑著說。
寫到後來精神不濟,邊寫邊打瞌睡,字也歪七扭八。


84年8月29日

連上持續缺水,據說是管線出了問題,別的連都沒有這種情況。
洗臉,洗澡都成很奢侈的享受,何況洗衣服?所以每個人的操作服沾滿了黃土(綠中帶黃)佈滿鹽漬(黃中滲白),內衣褲更不用提了。
因此衍生出一種特別經濟行為,乾淨全新未拆封的草綠色內衣成為搶手貨。比如說:二件內衣換一瓶礦泉水,三件內衣可以換一包衛生紙。缺水情況再不改善,內衣就會成為通貨,可當新台幣使用。

晚上每個人只分到一鋼杯和一臉盆的清水,這就是全部洗臉,刷牙帶洗澡洗衣的份量。
天使連的特色—長官垂憐,福利十足;魔鬼連的特色——姥姥不疼,狂操猛幹,我們是魔鬼缺水連,真有得說嘴的。


84年8月30日

我們直屬的班長是軍械士,負責全連所有的槍板,我們是他的班兵,他強力要求我們對槍要有深刻的瞭解,高度的認識,水準一定要達到全連同學之冠,所以我們9人有時候別人休息了,我們還得上些加強訓練。

班長是個狠角色,從他在士官隊得到的外號可以看出,他外號叫——鐵猴。他戰技體能都是一等一的,當然黝黑的膚色也幫他在名符其實上加分不少。他又有一點漫不經心,隨隨便便的神氣,不過那是他的偽裝,細心一點的人可以察覺他對自己的信心,和任何時刻馬上可以進入狀況,大幹一場的實力。

有這樣的猴王,我當他手下的猴兵猴將也很不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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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年9月1日

收到A王的信

J.K.:
送完了花,第一時間趕到麥當勞寫信給你。這次我真體驗到「興風作浪」的滋味了。那束花就如同一顆重型炸彈,將公務員生活的規律平淡完全打亂了。
她的第一反應是「這是個玩笑嗎?」。我從容地告訴她你是誰,並告訴她送花的全部理由,都寫在那張卡片上。旁邊的一個孕婦趕緊上來湊熱鬧,問我「J . K.是幾年次的?」我也照實說了。在成為眾人注目的焦點後,她再也掩不住心中的驚喜和得意,連忙要我坐下,又說我會幫你送花,我們的交情一定是……「過命的」(我幫她說了出來)。說著說著又來了兩個女公務員,用酸酸的語氣問:「小月,誰送的花啊?」另一個就搶著說:「肯定不是她老公送的。」第一個女公務員忽然問我:「該不會就是你自己吧?」這好像提醒了小月,但我笑著賣關子,停了三秒之後,第一個女公務員按耐不住的說:「笑瞇瞇的,一定就是他自己了。」此時我才拿出身分證,小月還硬要親眼看了才相信,可見她也想知道「J.K.」真實的身份。
臨走時我先留下伏筆,要她在我拿到你的信箱號碼時,寫點什麼給你,她當然也答應了。我想她不知道有多久沒有這種驚喜了。這也算功德一件吧。尤其是還有她的同事作陪襯。想必還有一堆人要來閒話兩句,或至少投以豔羨的眼光,真爽!!
A王 8.24.95

看完A王的信,慢慢的空白的腦袋中浮出一些記憶。
小月是區公所處理兵役事務的公務員。我去交畢業證書時,她當班。
就像鄰家大姊般的親切細心,她溫言安慰,入伍前後要注意的事項。為了保護這樣的可人兒,我願意。為一些笨政客,才不要哩。
拜託A王送花,我都被操到忘記有這回事了。


84年9月2日

晚自習時,排長說要帶我們去打預防針
開始有謠言流傳,其實是要騙我們去打乖乖針。我就問,什麼是乖乖針?同梯們說:「打下去後,大頭、小頭都會乖乖的。」
原來是慾防針。
排長宣佈感冒、發燒著免打,大伙紛紛裝病,一下就全都咳,全都燒。可能這些人都有女朋友吧,他們怎能讓慾防針破壞結訓假呢?
反正我孤家寡人的,能愈乖就愈好,就乖乖地挨了一針。
我才不信有這種事呢,真有乖乖針的話,每個月我都去打他一傢伙。


84年9月3日

會親日。
在家人還沒到之前,我們都窩在大寢室,背些資料。輔導長順便發信;唸到我的名字,我趕忙跑上去拿信,他卻不給我,原來信封上沒寫寄信人地址,違反規定。

探親結束後,我和輔導長提起我還有一封信被扣在他那邊,他才想起來,找了半天,輔導長卻說找不到了。氣死我了,說不定是小月寫給我的,因為並沒有很多人知道我的信箱號碼。可惡,搞不好真的是小月寫的信,但我卻永遠不可能知道了。
氣死我了!


84年9月4日

今天只有兩個人要去臺北三總,吃完早飯後,整連就拉出去了,剩我和57號等班長帶我們上臺北。結果跑來了一個不認識的,不知道是那一連來的班長。輔導長和那班長說了一會話,就吩咐我們趕快出發,不然會趕不上門診時間。在等車時,班長對我倆說:「你們不會逃兵吧?要逃帶我一起逃。」聽得我是一頭霧水,我還沒有這種假看病真逃兵的天才呢。
   
大概57號事前有打電話給家人,他女朋友已在醫院門口等他;真是尷尬,班長和我像兩顆大燈泡似的。班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叫我倆自己去看病,看完再回這兒找他。我暗自想,這可不是夜不閉戶的磊落縱囚心態嗎?護士替我抽完了血;化驗報告送到了醫生手中。他說我的血紅素略低,輕度的地中海型貧血,還是要當兵,不過自己要小心身體,撐不住時要儘快向連上長官報告。謝過了醫生,在回大廳的路上,我就把止血繃帶拆掉,扔進垃圾桶。
   
57號的父母也來了,不打擾他們一家人小聚,班長和他們約好了會合時間;領著我去逛大街。出了醫院,班長問我要不要買些什麼,還是要不要去看電影;在營區時凶神惡煞,出來就客客氣氣的,我還真不適應,我說幹什麼我都沒意見,班長愛去哪我就跟去哪。二話不說,班長就殺到一家漫畫出租店,抓張板凳看起《少年快報》來了,看來他還真是識途老馬,是這家漫畫店的常客。
   
雖然面前是滿坑滿谷的漫畫書,但這種浸泡在書海中的感覺,還是令我悵惘了一下。選了一本金庸,丟給老闆十塊錢;何以忘憂,唯有讀書。夫子聞韶樂,三月不知肉味,唉唉,真是真是………

來時公路局,回去坐賓士,看來57號他老爸生意做得大很。到了新竹,伯父提議請吃飯,車就停在一間客家小館外。伯父是生意人,自有他的算盤,也許他以為班長是我們連上的,現在做做公關,以後57號可享點特權,也許他是要讓小倆口多一點時間甜蜜蜜,不管啦,反正我是無關痛癢的小人物。伯父不停的敬酒,其實班長年紀比我還小,那受過這樣的奉承,喝到臉紅耳赤,還問我要不要喝,很具「有酒食,大家饌。」的豪邁,我可沒此種狗膽,這麼菜,怎敢喝酒?況且座中無知己,不舉杯。伯父和班長「拍知己」﹙我新學到的閩南語片語——攀交情之謂也),小情人坐在對面生離死別,互訴情衷,我是據案大嚼,狼吞虎嚥,狂吃狂喝(芭樂汁啦),整桌的菜我就幹掉一半。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卻有莫名其妙的晚餐,這種違反經濟學原理的奇蹟出現,一定不能放過。

汁足飯飽,我看了看整個情況,伯父和班長還在酒過N巡,小情侶茶飯不思,仔細描述的話 — 一位舐犢情深但狀況外的老爸,一位暈頭轉向的中心班長,一位孟姜女,兩名要去蓋長城的廉價勞工,這一切的一切實在令人捧腹。全能的(自然深具幽默感)造物主為了替我安排這頓飯可真煞費苦心。
伯父將我們送到營區外的停車場,班長醉醺醺地領我們進關東橋,不勝酒力的他,教我們自己回連上。和輔導長報告過之後,57號,我,就各自回寢室了。  

到最後,我還是沒問57號的名字,他不是我們排上的,根本也沒機會講到什麼話。
新兵戰士沒有你我他,只有學號,軍隊就是要把我們訓練成沒有個人意志沒有私人威情的殺人機器,最好臉都整成一個樣,作戰殺敵才有效率,名字是一點也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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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年9月5日

莒光日。
題目:充實學能 規劃前程
提綱:自我瞭解包含哪些層面
在當兵前,我就偶爾會思考,這一年十個月要如何渡過。那時候,呆呆的,想想就算了,並沒有認真過。
如今,身在柳營之中,新訓期間,對部隊的了解勝過以往;現在來對這一年多,或是退伍後的將來作規劃是比較實際的。不過說老實話,我對未來還是沒有概念,一片茫然。
在軍中能學的,最重要的應該是如何和不同的人相處,當兵所接觸的,所認識各個層面的人,是我們在學校所來往過完全不同的人,部隊比象牙塔更貼近人生的真實面。
批改意見:做好規劃,利用這兩年的時間努力學習,充實自己。
         下士 吳正雄 0905 2345

生活劄記:
前幾天去三軍總醫院做完了血液的檢查,確定要當兵了。覺得自己有些丟臉,入伍前講的豪氣干雲,入伍二星期就畏縮了。現在,心裡反而踏實,只能等六百六十二天後,才能抬頭挺胸的走出軍中,過河卒子只得拼殺,無法回頭。
在部隊裡有時覺得自己很沒用,季卿打靶滿靶,五百公尺障礙滿百,我真是遜斃了,又常被班長們罵,真是百無一用。
主官﹙管﹚查閱意見:好好調適自己心情
                                     佑吾 0906 2230


84年9月6日

今天早上的室外課在戰鬥教練場展開,班長佔到一間野外教室(各連隊先搶先贏,慢了就沒份),休息時間全連可以躲進教室避免晒到太陽。
毛排長看到有小蜜蜂,大發慈悲地答應讓我們打小蜜蜂,所謂打小蜜蜂就是指非休假時間,軍、士官兵在營區內外與流動攤販從事交易之行為。
每班派出兩名代表,去打小蜜蜂。

班頭和季卿抱了兩個塑膠袋,裝滿冰涼的飲料。我看了一下,沒有可樂,就拿罐舒跑。毛排也讓我們一邊喝飲料,一邊聽他上課。
全連分成三排,那個野戰教室的座位是ㄇ字形,第一排就坐在我對面。

牟盛是第一排的班兵,他手中抓罐可樂。真想走去對面,一把搶過他的可樂。
可惡,班頭沒有買到可樂(當然不怪他,他怎會知道我想喝什麼),可惡,好想喝罐可樂,並不是可樂比較解渴,相反的,會對腎臟造成傷害。
但我要解的不是喉嚨的乾渴,而是內心的渴望,現在我渴望的是………
可樂只是象徵而已,有這個象徵,我就可以對抗一切,我渴望啊!


84年9月7日

今天第一次打靶。關東橋的靶場很先進,由電腦控制,一個房間內放的全是電腦,是中控室,所有人型靶的昇降由中控室內的班長控制。
我們9個人要幫正雄班長處理槍枝,所以我們就坐在中控是前面的水泥牆下,不停通槍。
頭上的遮雨棚有個小圓孔,聽說是個天兵在射擊完後,少打一發都沒發現,一清槍,就射出一發子彈,擊穿雨棚,那一定是很瘋狂恐怖的場面。
班長提過「新兵怕砲聲,老兵怕槍聲。」但他沒說為什麼。
待查考。


84年9月8日

收到大少的信

J.K.
在軍中時間不知不覺就過去了,雖然不知道你會下到哪,不過仍希望你一切順利,雖然往日已難復有,但別因軍中的環境而淡卻咱們的友情。我在這還習慣,只想快點放假罷了,當兵,那兒都是那個調!
大少9、1
大少抽到海巡,人在基隆。


84年9月9日

早上都要跑步,連長有命令,什麼腳傷,膝蓋傷,屁股痛之類的,講出來,就不用跑步,留下來由班長操體能。
由於有這項政策,雷已經被操伏地挺身,仰臥起坐,傘兵操好長一段時間了;他說班長要求在數數時,他們一定要有動作,伏地挺身壓不下去,你給我換仰臥起坐;仰臥起坐仰不上來,換傘兵操,就是不准停下來。
雷掀起他的內衣,小腹一緊,馬上六塊腹肌壁壘分明地呈現,他很得意地說:「不錯吧?硬得跟鐵塊一樣。」雷對這意外收穫很是滿意。
我就是我,每天只发N个贴,大家可以叫我“贴哥”哦。。请大家多多关照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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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年9月11日

結訓測驗抽到我們,其餘免測的連(那些天使連什麼都爽,怪!)已經爽到在醞釀放假的情緒了。
本班在眾多的測驗項目中又分配到戰鬥教練,這門功課最重要的就是在戰教場上動作要確實遵照講義上的公式。
例如,敵砲擊時要如何如何,發起衝鋒要怎樣怎樣,不但要動作上一板一眼,嘴巴還要一直窮嚷嚷(務須令測驗官覺得我們言之有物)。
總之,要背一堆報告詞就是了。
測五百公尺障礙或五千公尺,其本體能都是短痛,咱這戰鬥教練算是長痛,得耗體力頂太陽跑好幾站,得化腦筋記報告詞(還是死腦筋)。
慘的我,前一陣子根本混水摸魚地濫竽充數,今晚得狂背啦!!


84年9月12日

通往戰教場的路上,我像瘋子似地喃喃自語背誦,結果測驗官虛應故事,叫我們派兩名代表,跑個兩站就打發過去。季卿和家銘就爽快地充當臨時演員,努力向前進啦!!(國防醫學院校歌末後一句)。

下午,所有的測驗都已結束,大伙兒都以為從此天下太平,沒想到連上來了一名上尉,是以前的連長,此公以強悍兇猛,律下甚嚴出名,所有的班長都很服他。
他發覺我們爛到不可思議,突然抓狂,耍我們練習戴防毒面具。
   
所謂兵隨將轉,被我們申訴到自暴自棄的班長們,轉變成鐵血肅殺,兇狠毒辣。
全副武裝,要在9秒內脫盔、置槍,戴上防毒面具,做完檢查,確定完成才能舉手報還有:「好!」全連的人被嚇得六神無主;愈緊張愈會出錯,有人鋼盔直接砸在地上,掉槍,狀況百出。

我順利在9秒內完成動作,被分到「成功組」,失敗的弟兄就慘矣,操不完的體能,站起來氣喘不休的再戴一次,沒能在9秒內完成的,一、二、三、四,再操一次!!

成功組還有再測,正所謂好還要更好,成功之上更有成功,失敗的人要下到另一邊的地獄。
誰也不想回到失敗組,我們成功者卯出了全力,無論如何要力爭上游。就在此時,我聽到失敗組那頭傳來很啞的一聲,我馬上想:「膠盔?」班長破口大罵:「膠盔你也能掉出來!!」差點沒害我笑出來。

理智上,我喜歡這樣嚴格的訓練(我如果還有的話),當然肉體上和情緒上是不作此想的。


84年9月13日

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入伍訓和成功嶺暑訓比起來,四年前我身心所受到的磨練還較紮實,是我的錯覺嗎?
成功嶺報到的那天,我走進連上的中山室,看見較我早一、二天報到的同學臉上的驚懼,瞳孔中的沈沈死氣,我馬上告訴自己,千萬別變成這樣。
「淚灑關東橋。」還好,時代不同,連上那些不中用的同學又猛抓扒,連長、輔導長、士官長也無計可施。
說真格的,四年前還比較像樣呢。
   

84年9月14日

終於結束在新訓中心的日子了,領了假單,班長們叮嚀了一些事情,就解放我們這群如狼似虎,狠憋了一個月的牛鬼蛇神。
我站到了營區外面的停車場,一時沒了主意要去哪兒,剛才在營裡的小凱,小倩還說好要和我一起回台北,一溜煙就不見蛋了,這兩個渾球。
班長看見我杵在那兒,就走出營門,問道:「有家人來接你嗎?」
我說沒有。
「那是女朋友要來?」
還是搖搖頭,我只是不覺得有什地方急著要回去的,家人都在上班,回家也只能倒頭大睡,也沒有女孩子在某處等我,哪兒我也不想去。
   
班長跟我耗上了,窮追猛打要我說明為何撐在這兒。
沒什麼好說的,就是不急嘛;他就是不信。
我只好滾一滾了。也不知道怎麼走才能到新竹車站,就隨便選了一個方向,漫步閒逛。
走著走著,有一輛計程車停在我旁邊,裡面坐了三個別連的弟兄,其中有一人問道:「同梯的,你是要走去哪裡?」
新竹車站,我說。
「神經病啊!要走很久耶!上車。」
我就搭上了他們的便車。
計程車在新竹車站前停下,我走到附近的一家速食店,發覺牟盛也在裡面,他喊我坐到他旁邊。牟盛是個帥哥,臉上有股陰柔的氣質,當然和光頭極不搭調,留長了頭髮,一定是女人殺手。
他和我抱怨有人偷了他的牛仔褲,害他只能穿草綠褲出來(還好不是奇怪的蘋果綠,雷有一件,笑死了),希望等一下別倒楣到遇上憲兵。
   
吃喝完,牟盛就閃了,我提著黃埔大背包,在新竹車站前瞎逛,逛進了一間百貨公司,我無聊地在一樓的化妝品專櫃前走來走去。
有兩位勁爆女,一個頭髮染成紅色,肚兜穿在T-Shirt外面;另一位穿旗袍配牛仔褲﹙兩人大概是模特兒﹚,從我面前走過,她們好看到專櫃小姐全都側目,議論紛紛。
我沒什麼感覺,奇怪,好像當機了。還是慾防針生效了呢?

一直從早上晃到1700,我才坐車回台北。


84年9月15日

所有第五班的9人,約好晚餐一起吃火鍋,我們約在中山北路上一家石頭火鍋店,大吃特吃起來。
家銘還帶他的女朋友來,溫柔的她,細心的幫家銘挾火鍋料,沾醬。我暗想:家銘一出來就當大爺,好福氣。
我們吃完後到天母的精品店買了個禮物,準備收假後送班長。


84年9月16日

晚上和A王約在入伍前夜買醉的同一家Pub,慶祝我歷「劫」歸來。任何人瞧見我的腦袋,也猜得到我是阿兵哥。A王沒趕上37梯,大概要再等半個月才會入伍。
我就說他,早跟你講要拜託區公所早點排你入伍,沒事堅持什麼不要太早進去,這下好了,早入伍的把好康的都佔了,慢點入伍又當學弟,又沒有好差事。他也後悔自己判斷錯誤。
不過這種情緒一下就消散了,我們還是一瓶接一瓶的猛灌。
A王突然朝吧妹說:「一個月前我和我朋友來這兒,你坐在吧的那一頭看書,對不對?」
她以為又是無聊客人的遜搭訕台詞,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畢竟她怎麼會記得一個月前的事。
「你看的書是《公主徹夜未眠》我記得。」
她看著我倆,露出吃驚的表情,到這一刻,她才相信我們是真的目擊了她上個月在Pub內吧台旁讀書這件事;有了這個溝通的話題,我們才和她聊開,原來她是員工,那一夜沒班。
走出Pub後,A王說:「你居然還記得她看什麼書。」
我回說:「你居然還記得她長什麼樣子。」一個記臉不記書,一個記書不記臉,怪怪。

A王家離那Pub很近,醉不上道,就窩在他家客廳睡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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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年9月18 日
今天抽籤決定究竟向何處報到。別人都很緊張,深怕抽到外島,我是無所謂,抽到金門最好。我走到前面,背對箱子,一個軍官牽著我的手放入箱中,我拿出一個號碼,由我自己大聲報出。
全部過程結束後,大家開始打聽自己抽中的號碼是代表什麼部隊,據謠指部消息,我抽到的﹙411﹚是海巡部,也沒什麼感覺,去外島的願望落空了。雷很緊張,他抽到﹙九﹚開頭的籤王,照道理講﹙九﹚代表大單位,,如國防部之類,等於上下班,可以回家睡覺的單位,但他那枝籤王只有一枝,幾百人中唯一的一枝,讓他坐立不安,擔心是不是什麼北大荒之類的人間地獄。
看他焦急的模樣,我實在很想說:「雷,我和你交換吧。」畢竟是不可能,不然我倒願意和抽到金門的人換呢。
海巡,咦,大少好像是海巡部,在基隆,想到這點,又覺得抽到上上籤了。

84年9月19日
今天第二次抽籤,我們抽有海巡代碼的88人要再抽一次,決定是去一指部,還是二指部。這下我可緊張了,知道大少在一指部,令我渴望也能抽到一指部,雖然不一定會和他在同一個連隊,但總是有希望,有機會的。
抽到單數去一指部,雙數二指部。我昨天抽籤是面不改色,到那兒都行,今天是手心冒汗,心跳加快,我一定要去一指部!!
手伸到紙箱中,拿出一個小球,上面寫的是87!!Yeah!!如果不是現場有很多軍官,我真的要跳起來大喊:「Score!!Score!!Score!!Yes!!Yes!!Yes!!」,爽。
大少,我來找你了!!
84年9月20日
今天是要離開關東橋下部隊的日子,0400就被挖起,收拾個人裝備,準備去車站搭車。本來是不用這麼趕的,以前都會包車,由新兵自己攤派車資。這很合理,但有人打電話申訴,所以現在連車也沒得坐,大伙走路到車站。
士官長大呼小叫,督促我們,也督促班長,趕快把事情處理好。有人突然向士官長反應,沒有發到大頭皮鞋,士官長馬上把負責的班長叫來,狗幹他一頓,班長一臉不爽快的找人去搬鞋;看來若非如此,我們一整連的大頭皮鞋就不知道流到那個黑市去了。走到車站後,各單位的人事官就來接兵。我想這個場面我永遠忘不了,所有1736梯,就在此刻風流雲散,各別西東,下到部隊去了。

分到海巡一指部的我,和其他人在北上月台稍息站好,靜靜的等火車。我前面站了一個看起來像上班族的男人,他抓著一本雜誌在看,從他的背後望過去,我看見張愛玲的全身照片,然後兩個字—去世。「天上方七日  人間已千年」,這是我惟一的感受,雖然受訓的這一個月對外面的世界來說,並沒有什麼不同,它照樣的運轉,任何事都可能在任何一天發生,但我的時間感已和外界脫節,現在我的世界只剩下長官,班長,學長,除了軍隊的事情,其它的事對我的衝擊都大的我難以理解。張愛玲,張愛玲,本來就虛無如煙的民國女子,沒辦法將世和她連結,現在,她有血有肉的步向終點,而我唯一的理解:張愛玲—死亡,如同沒有上下文的怪異句子,令我難以認同這個事實。
甘迺迪被刺身亡的那天,消息傳出,每個年輕人都鮮明的記憶著,那時他(她)在做什麼。有人正在抽大麻,有人躺在女朋友床上,有人剛走出戲院;那是他們在那個時代刻在每個人心版上的共同記憶。張愛玲死在民國84年9月20日的新竹車站北上月台,對我而言。如果有人問我(大概不會吧,她不是我們這個時代的標誌,雖然她是上海人的驕傲,中國人的光榮)張愛玲死訊傳出,你在哪兒?我說那時我正站在通往責任之旅的起點。月台對面站了一群官校畢業生,藍色鑲著金釦子的上衣,雪白的長褲,每個人腰際掛了把指揮刀。我望著他們心想:「如果四年前我唸軍校,現在,我就會站在那兒了。」北上南下,人生的旅程,真是我們當下最好的選擇造成的嗎?
從來沒到過基隆,第一次,居然就是因為兵途,陌生的地方,卻要變成最密切的,那麼,什麼樣的故事等在我的前面正待上演呢?我看見一個穿斗篷的人立在我面前,兩港,總是落雨的基隆,沒穿斗篷,就有人要倒大楣,所以他以這樣的姿態迎接我,就是因為他,我才必須走這一趟責任知旅,沒有他,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也就根本沒有我,我該怎麼面對呢?
一進指揮部,我第一個反應是視覺上很不習慣,中心佔地寬闊,指揮部狹小侷促。接著被帶進精實樓(一半是新兵寢室,一半是憲兵寢室,中有木板間隔)實施安全檢查。
「給你們二十秒把黃埔大背包中的東西倒出來!!話說完還有十秒鐘,10、9、8、7、6、5、4、3、2、1、停———!!」
「媽的!!停還動啊!!」
班長們開始大呼小叫,窮兇惡極。
「給你們二十秒鐘,東西收回去!!」
所有同梯的七手八腳把倒滿地的毛巾,肥皂盒,拖鞋,牙膏,衛生紙塞回黃埔大背包中,立正站好。
「二十秒不夠,好,給你們十秒鐘,話說完還有五秒鐘,5、4、3、2、1、停———!!」
大伙兩手抓著背包底,力向上一掀,所有的東西亂飛一氣,我看到好幾條毛巾,肥皂盒劃過我眼前,不知道落去哪兒,每個人腳前面亂七八糟堆的老高。
「看來十秒鐘還是太少,五秒,裝回去,5、4、3、2、1、停———!!」
再一次,漫天花雨,七零八落。
班長開始檢查。
「你手不會貼喔?給我跳!!」
有一位同梯立正好手沒貼緊褲縫,手被撥開,馬上被罰跳。
另一位同梯被捅屁股,班長說:「這麼軟,不會提肛?給我跳!!」
被罰之人還要大聲報數,整個寢室馬上變成屠宰場,欲加之罪,何患無詞呢?跳,跳,跳!!我一見勢頭不妙,敢忙偷偷將我帶的莎士比亞全集踢進床下,免得為如磚頭的莎翁全集而跳。
「還有人帶莎士比亞,好,給你二個小時,背給我聽!!錯一個字,五十下!!」
「二個小時不夠?那半個小時!!別說班長不大方,去背!!」
我一邊被操體能,一邊暗自慶幸,還好剛才我眼明手快,把莎士比亞踢入床下,所以剛才的對話只出現在幻想中,不然我就得一邊背得痛哭流涕,一邊希望世界上根本沒出現莎翁這個天才。
下次會親,得請家人幫我把這大磚頭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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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年9月21日
今天晚上抽籤,決定我們要下到哪個大隊。我抽到113,在宜蘭最南邊,接近花蓮了。看來,是沒辦法和大少待在一起。113,一指部中最遠離臺北得地方。
可惜,不能和大少同甘共苦,不然,整個隊都會被我倆鬧翻過來。
84年9月23日

今天居然巧遇阿茂,他是35梯,真是有他鄉遇故知的感覺。阿茂運氣不錯,家住宜蘭,又抽到11大,以後休假回家方便的很。

84年9月25日
今天早上介紹執勤時使用的裝備。班長那出一具無線電機子,摩托羅拉作的,我下部隊以來第一次看見比較高檔的國軍裝備,令我有點驚喜的感覺。機子的電池附在背後,有點像小時候玩遙控車的大型電池。機子通信範圍很廣,可涵蓋一個中隊所守的海岸線,上端有個按鈕,通話時緊壓按鈕不放,可對所有收訊範圍內的機子通話,放掉按鈕,通話中止。
這應該不算祕密,海邊遊客應常看到,我在想,以後有人問我這黑黑的玩意兒是做什麼用的,我好不好說這是國軍新型大哥大水壺呢?

84年9月27日
莒光日                                          
題目:如何落實建軍備戰 提升國軍戰力
提綱:我對國軍立場與使命的認知
世紀末的今天,兩岸的軍事立場大致確定,大陸那邊定攻守,我們是守攻(勉強稱之),在未來的一、二十年,此態勢仍不會有重大改變。
由此觀之,國軍的立場和使命顯而易見的,保衛臺、澎、金、馬,維持不敗的局面。因此,國軍應全力建軍於防守優勢的保持。武器之購置,保養都應以此為指導。
我們無力反攻,但必須使中共警覺如欲拿下臺灣,他們必須付出慘重的代價,如此方能維持臺海的平靜。
要舉例說明的話,就像長一顆瘤,用太過激烈的治療方式,很可能爆開,那大家挨過一天是一天,能多過一天太平日子,就快快樂樂的多過一天,靜觀其變,等待更好的醫療技術。二十年前,老共宣傳臺灣人吃香蕉皮,他們要血洗臺灣;咱同情大陸同胞水深火熱,我們要反攻復國,現在還不是大家有話好商量,兩岸會談,誰在提二十年前的話,誰就是神經,被全世界人笑死。所以臺灣靜靜吃三碗公就好,別給老共師出有名,仗就打不起來,不打仗,過太平日子不好嗎?套句黃埔校訓——撐必勝!!
批改意見:國家的守攻,還須有責任,有擔當的革命軍人來達成。
                         0927 2000
生活劄記:
上星期三來到一指部,那天下著濛濛細雨,我想著:基隆這雨 港以她慣有的風情來迎接我呢。
這兒的一切都和關東橋差很多,營區小,操課少,班長的性格,大伙又得重新去瞭解,不過大體上來說適應還算良好。
星期天會客後,我認為是奇蹟的打了場籃球,我和道中,鴻元一隊,打了幾場,中間輸過三次,雖然下場休息,但那種勝利的強烈感覺,真的很痛快。
主官(管)查閱意見:打球並不是奇蹟,只是長官要求太多,無法給各位太多的自由活動時間。
東寶0928 1430
                                                        
84年9月28日
今天抽空寫了封給Fish的信,我將信交給了阿茂,請他將我的信和他對Fish的回信
一起寄出。
我開玩笑地對阿茂說:「真被Fish賺到,寄一封信給你,就釣到我們兩個的回信;他一定想不到我會在這兒遇見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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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年9月30日

擒拿術,新學到的把式。
海巡要抓走私偷渡,開槍就太不人道了,所以咱們得學一些近戰格鬥技巧。
擒拿術應該是從中國工夫中,大、小擒拿手加以改良而成,總共有二十四式,除了招招名稱繞口外,練習起來也很是麻煩。

在擒拿術練習的過程中,是採兩人一組,兩兩相對,先練分解動作,再來連續動作,有一方是出招擒拿者,另一方扮演被擒者,分解動作,連續動作都操作完後,班長會下「攻守交換」的口令,如是反覆。


首先,全36梯的照身高排成一個方陣(使同組身高差距不大),然後散開,取得動作所需空間;光是散開,集合,就被班長玩了半天,因為要求一次跑到定位,總有些天才會分不清楚東西南北的瞎跑,一亂,就得重來。
好容易大伙終於一次到定位了,苦難才剛開始。接下來要報數,報一、二兩個數字即可,單數排向左轉,雙數向右轉,以達成兩兩相對。
但才剛從中心出來,大家都是裝漿糊的豬腦袋,老是一、二、三、四、五,這麼一直報下去,腦筋轉不過來只報一、二就好,每次有人放槍報錯,班長就破口大罵:「你們是豬啊!!重來!!」
然後就重來,搞到後來,大家都很緊張,希望整列都能報對,只要有人報錯,全部重來。愈緊張愈會出錯,每次快到最後一列,大家就心跳加快,希望別包,偏偏屢試不爽,總行百里半九十,就有人會錯,氣得班長咬牙切齒。
一整天就在一、二、一、二、中度過。


84年10月1日

今天進入新的階段,大家終於可以沒人放槍且報完數。
接下來班長下口令:「擒拿術!!」
這時候我們要喊「一、二、三、四」這四下配合四個動作,立正、右(左)轉、靠腿、稍息。
可惜豬腦畢竟是豬腦,有些人左右不分,喊完四下之後,有些人相敬如賓(少數因機率而成功的巧合),有些人相敬如冰(兩個人都轉錯方向),有些人熱臉貼別人冷屁股,有些人亂點鴛鴦譜(倒和別人配對成功),總之,一團混亂;班長受不了了,下連坐令,全部36梯開始原地青蛙跳﹙也就是交互蹲跳的謔稱啦﹚;跳完之後重來一次,再有一個人錯,他配偶就得和他同生死。

幾次之後,造就不少對神仙夫妻(他們杵在原地,看別家跳),絕大多數都是怨偶(總是同床異夢,相互拖累);我看這擒拿術對班長而言是一魚三吃,又操到我們體能,又能讓我們學會戰技,順便培養同梯感情,還好我和毓如一組,鴻元和道中可真是你操我,我操你的大冤家。


84年10月2日

吃完早飯後,奕穎和鴻元躲到寢室後面抽菸,我正好要去放東西到黃埔大背包中,剛好看見。
我放完東西,想趕快離開現場,免得好死不死被班長看到時,殃及池魚,我小聲地說:「奕穎,你抽什麼菸啦,到時候班長處罰全部的人,大家公幹你怎麼辦?抽快點,免得被班長看到。」
說完之後,我加快腳步朝集合場走去。
值星班長從寢室外另一頭出現,大吼:「前面那個給我站住!!」
我只好轉身走回去,奕穎和鴻元也嚇得臉色發青。

班長湊到我身旁,大概是聞聞看有沒有煙味,確定沒有,班長叫我站到一旁。我暗想不知道還會不會有命令他倆一次嘴裡抽七、八根,再操體能的老戲碼上演。

奕穎和鴻元手中的菸屁股都還沒有丟掉,挾在手上,班長怒火攻心,破口大罵:「不是跟你們講過,銜接教育這幾週禁菸,不准抽菸嗎?好大的膽子!你們抽什麼菸!抽什麼菸!!」
奕穎表情呆滯的說:「報告班長,白長壽!!」
班長一聽這個回答,人一楞,手中的點名簿掉到地上,我差點沒笑出來。班長撿起點名簿,又好氣又好笑地說:「好,好,白長壽,下次別我抓到…..抽完後,趕快出去集合。」說完班長就走了。
「奕穎,你要什麼寶啊?」我笑著說。

「呸,我不好意思說,其實我抽的是大衛杜夫!」
奕穎鴻元最後再猛吸一口,才把菸屁股丟進垃圾桶,跑出去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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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年10月3日

除了要背長官名字,申訴管道電話,用槍時機,用槍要領外,還要背擒拿術二十四式的名稱,分解動作共有幾動,安官守則,情報傳遞與報告,海巡執勤方式、要領;林林總總,五花八門,一狗票要背的東西。我們每天除了吃飯睡覺,體能擒拿之外,每個人都捧著一堆資猛K,至於期末測驗成績不合格者,會否留校察看,被當重修,就不知道了。

另,最近基訓接到新任務,為了十月份軍管區在基隆辦的園遊會,指揮部要提供一個百人大刺槍作節目,我們36梯要充人數,所以下部隊的時間要延後。從今天起,白天擒拿術,晚上則要和基訓、本部中隊的學長們混合編成10人×10人的方陣,演練刺槍術。
怪怪,園遊會表演。


84年10月4日

經過幾次狠操之後,班長終於把漿糊腦袋制約成功了,不再連兩兩相對都七零八落之後,正式開始演練擒拿術。二十四式的擒拿術每一式都被拆開成分解動作,或二動,三動,四動不等,每一式都有一個固定必作的動作 — 用力踏腳,就是逼近同組的被擒者而跨出的第一步。這個動作類似中國武術中的「震腳」,「震腳」是利用作用力等於反作用力的原理,藉著用力踏地所激出的反作用力,延著腿肌,腰腹肌肉,到背肌,配合全身的旋轉將所有的力量集中於一點打出,極具破壞性。
至於海巡部隊的「震腳」在乎於大聲就好,正所謂響屁不臭,沒半點用;踏到腳都麻了也沒有「震腳」那種臭屁不響的破壞力則在所不計,一言以蔽之,中看、中聽但不中用。
偏偏搞得像體操表演的海巡擒拿術要求的就是這些有的沒的,枝微末節上要求完美,至於我們是否能在實戰中分筋錯骨克敵制勝,那真是師父領進門,修行看個人,自求多福吧。
踏腳不大聲,不分親疏組別,全部一起跳。踏得不整齊,大家一起跳;動作不俐索,還是一樣跳。就看到集合場幾十隻笨青蛙跳上跳下的;天蛙部隊,我們是。


84年10月5日

莒光日。
題目:我們為什麼要反臺獨
題綱:我認為臺獨的不可能
政治是眾人的事,在以眾人最大的福祉之達成為前提下,才是政治上正確的作為,我們不妨以這個觀點來評量臺獨。關於眾人的事不能心存僥倖,用些掩耳盜鈴,掩鼻偷香的處理方式。
臺獨最大的負數就是中共武力犯臺,除了這個因素是我們無法控制的,其它所有的細節、時程、方法,在臺灣島上的公民是可以作主。只是中共這項負數太巨大,這個風險就把所有臺灣獨立的正數扣光。當然,天下完全沒有可能性發生的事不多,但把政治的事搞得好像賭博一樣,老搞孤注一擲那套,太沒道理了。
戰爭是最沒人性的,如果以規避戰爭為最高原則,臺獨可罷唱矣。
批改意見:對臺獨應有的瞭解是我們應有的認知
                                     1005 2000

生活劄記:
上星期六下午,槍枝保養後,隊長又讓我們打了一次球;無論隊長是否會看到這篇文字,都應該向隊長說聲謝謝。
練刺槍術成為近來生活的重心,學長刺來整齊劃一,虎虎生風;而我們刺來七零八落,拖泥帶水,常常帶累學長們被士官長連帶處分;當然,學長倒楣之後,我們絕對更倒楣。
主官﹙管﹚查閱意見: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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