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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已完结]《爱情不灭定律》作者:梵朵

本主题由 风云浪子 于 2008-1-17 19:05 关闭
“雪凝、雪凝——”是谁?!恍惚中我似乎听见善谦的声音。

    “雪凝——是我。”

    我四处探寻,就在湖边的一叠石堆后,我看见了俞善谦。

    “善谦——”我既兴奋又紧张地跑上前去,“你果真逃出来了。”不知不觉中,我竟流下泪来。

    “我只想要再见你一面——”他憔悴的脸、布满红丝的双眼在在都令我难受,尤其是右袖上还染著一片血渍。

    “你受伤了?!要不要紧?”我真的惊慌了。

    “雪凝,相信我,我是被栽赃的,我绝不是GCD——”他极力地向我解释。

    “我相信,我一直都相信你。”

    但是,相信归相信,终究是不济事的,由于我家附近也布满了调查人员,使我无法在神不知鬼不觉的状态下把善谦带回去疗伤,因此眼前唯一可行的,便是找醒仁商量个万全之计。

    赵家离月眉湖是有段距离,我趁著月色昏暗拦了辆车直往赵醒仁的住处奔去,既是心急又得装著若无其事。

    “叮当——”我按了门铃。

    赵醒仁一出来见著我,就已明白个六、七分了,连忙低声问说:“有急事吗?”

    “嗯——”我先用眼神说了一遍,再说:“水仙花的主人找到了,在湖东巷的破宅子里。”这是我和醒仁都能明白的暗语,水仙花的主人指的就是俞善谦。

    而临时应变的就是善谦的藏身地点。为了以防万一,我并没有直接透露善谦的落脚处,而是打算自己先到湖束巷的那座破宅中接应赵醒仁,待商量个安全妥当的方法后再去找俞善谦。

    “真的?!”赵醒仁的神色异常,说:“你先过去,我一会儿就到。”

    捎完了讯,我又急急地来到这约定地点等候,果然没多久,我就听到隐隐约约的汽车驶近声。

    醒仁也真是胡涂!这般招摇不怕惹人侧目?!我不禁皱起了眉头。

    接著,“碰——碰——”几声交错而起的关门声。

    不对!来的不只一个人,莫非——

    就在我起疑之时,宅前的大门就被踢开了,约莫十个手执武器的人闯了进来,“搜——”一声令下,这宅子的每个角落几乎都快被踩平了,唯独我藏身的这个秘窖。

    “报告,没有。”

    “不会吧!赵醒仁明明说的是这儿呀?!一定还在附近,走——”

    杂沓声来来去去,而我的脑却冻住无法思绪。

    赵醒仁?!赵醒仁?!真的是那位同我们相交三年的赵醒仁吗?!他那句“善谦也是我的朋友”的话还温热著,他那有情有义的神情还鲜明著,竟然转眼间全变了,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内心颤抖地呐喊著。

    躲在窖内的我仍不忍相信。差一点我就直接成了害死善谦的凶手,要不是我临时起意换了地点,要不是这栋老宅的一砖一瓦我太过熟悉,今日我同善谦便栽在赵醒仁这位“至友”的手里。

    糟了?!善谦还躲在湖旁的石堆里。这次,我竖起所有毛细孔,以千万仔细的小心三步并两步地来到湖边。

    “雪凝,怎么那么久?!醒仁呢?”善谦向我身后探著。

    “他出卖了我们。”我冷冷地说著。

    善谦是不信的,直到我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前天,我就听抓我的人说,告密的是我身边最亲近的人,但——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是醒仁。”他的哀痛溢于言表,“为什么?!为什么?!”他激动地槌著墙。

    “我自然会替你问清楚,不过,眼前先要逃过这一关。”我发觉前方不远处有几盏灯火摇晃著,想必是他们寻来了,我毫不犹豫地拉起善谦的手,往湖的另一处死命奔离。

    “他们在那儿——”我们被发现了。

    “站住——”

    “雪凝,你快走吧!我不能连累你——”这情势眼见是逃不掉了。

    “不,我不能丢下你——”我坚持著朋友的道义。

    “喔——雪凝——”善谦突然激动地将我抱紧,说:“今日一别,日后恐无再见之日了。”

    话才说完,他用力一推,把我整个人推落在树干后头的草堆里面,而他,则朝著湖面方向飞奔而去。

    “站住——”几支枪口正朝他举起。

    “砰砰——”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枪响的那一刹那,善谦纵身一跃,跳进湖中。

    “不要啊——”我的呼喊被起落的枪声所淹没。

    他中枪了吗?他受伤了吗?或者他死了吗?!一股冷冽肃杀的血腥味薰得我理智全失。

    “善谦——”就在我即将狂呼呐喊、飞奔前去之际,突然有双强而有力的手从我身后捂住我的口、抱住我的腰,使我完全动弹不得。

    直到所有人都散去,他才松了手,而我却在看了他一眼之后,虚脱得昏迷了过去。

    一醒来,我已躺在家里的卧室里。

    “你醒了——”他就站在我的床边。

    “丫头——你把爹给吓坏了。”爹焦虑地说著,“还好是这位先生救你回来,还替你编个谎打发掉上门盘问的调查人员——”
他们出版了一本中国最早的关于治疗阳痿的书—《金刚经》
他们出版了一本中国最早的关于生理的书—《溢精经》
他们建造了中国最早的精子库- 藏精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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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人来自中国,现就读于哈佛MB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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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木叔叔——”我向他颔首致意。

    “没什么,只是我刚好在那里——”他一定目睹了所有的情形,否则不会连我藏身的草堆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个人,似乎不像他外表的老实可欺。

    “他——他死了吗?”我心里打了个哆嗦。

    他,脸色凝重不发一语。

    “尸体尚未打捞到,或许——”爹想安抚下我的情绪。

    “怕也是凶多吉少。”我只是闭起眼,缓缓地流著泪。

    “我先走了——”。阵静默后,他拿起帽子准备离开。

    “真是谢谢你,要不是你明天就要去上海,改日我一定带小女上府致谢——”老爹直握著人家的手。

    “往后,她可得凡事小心了。”他对我爹说著。

    “是啊!穆先生慢走——”

    “爹——人家不姓‘木’!”我皱著眉说著。

    “啊?!”爹倒是愣了一下。

    只见他笑笑,侧过身看著我说:“保重啊!”

    “连你也走了——”我喃喃地说著,有股莫名其妙的感伤。

    这夜起,善谦跳湖的情景总会在我梦里反覆几回,而每每醒来时都浑身湿透,或许是汗、或许是泪,但就这样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直到晓茵订婚的消息传来——

    “抱歉,我家小姐很忙,没时间见你——”

    “抱歉,仇小姐不在——”

    “抱歉,仇老爷不准小姐见客——”

    “晓茵——不可以嫁赵醒仁,千万不可以——”我在三番四次被仇家拒于门外后,情急之下只有站在大门口外高声喊叫著。

    “季小姐,别这样啊——”几位仇家佣仆闻声出来拦阻。

    “哼!”我不理睬他们的阻挠,继续加高我的音量:“赵醒仁不是人,他无情无义背叛朋友,他——”

    “季雪凝住口!”一声怒喝,晓茵她爹就神情肃穆地站在我面前。

    “仇伯伯——”我吓了一跳,随即又赶忙地说:“仇伯伯,您千万不要把晓茵嫁给赵醒仁那伪君子——”

    “季雪凝,你就放过我们家晓茵吧!”仇伯伯的话中有话,“她是朵温室里的小花,禁不起调查人员三天两头的盘问,就只是因为她和那姓俞的走得近,才倒楣地被人贴上标签百口莫辩哪!而这多亏醒仁挺身而出,赵家运用了关系力保晓茵的清白。”

    “就为了这样把晓茵随便嫁掉?!”我无法置信。

    “唯有如此,才能让所有的事情结束,只要晓茵成了赵家人,就没有留下任何话柄了,再说,赵家本来就是我心目中理想的门户,在晓茵出生时,我和赵家便有了口头的约定。”

    “约定?!”我突然恍然明白了,原来醒仁早就认定晓茵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只是他不想用这“约定”来赢取她的心,于是这些年来,他一直跟随在晓茵的身旁,默默的付出关心,却没想到——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晓茵的心早系在俞善谦的一举一动里。

    就为个“情”字惹祸上身?!

    但偏偏善谦爱的却不是晓菌。他只是一时表错情、他只是不忍回避晓茵的眼睛、他只是——他只是为了激起我的一丝妒意及反应。

    一番转折,我竟是罪魁祸首!

    全是我,让善谦生死未卜、让晓茵遭受责难、让醒仁成了不仁不义的坏蛋,这一切的一切,教我情何以堪?!

    回到了家,我又是三天三夜寝食难安。

    “丫头——”爹又端著麦粥哄我吃了,说:“多少吃一些吧!瞧你都瘦一大圈了,以前那圆嘟嘟的俏模样都不见啦!”

    “爹——”我才一喊,泪珠子又滚了出来,“对不起,害您老人家操心了。”

    “唉——”爹把粥搁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到我面前说:“我怎样是不打紧,只是你如此下去不是办法——”

    我抬起头,看著爹,而心中隐约有某种预感。

    “咳——咳——”这是爹难以启齿时的惯有讯号。

    “有什么话,您直说吧!”我说著。

    爹抚了抚下巴,一会儿才开口:“雪丫头,经过这些事,天津恐怕不适合你再待下去,所以我想——我想——”

    “好。”我不等爹说完,便口气坚定地答应了,“是哪里?北平、南京还是杭州?”

    爹对我的干脆倒愣住了,“这——这——全是为你好,省得往后要三天两头被人上门盘查,其实爹也舍不得你,不过就三、四年罢!先到外地念个书避个风头。”

    “爹,我知道您的苦心,反正我也心灰意冷了,如果能离开一阵子或许好些。”我想安抚爹的忧虑。

    “丫头你真是长大了。”爹怜惜地摸著我的头。

    “爹,您还没告诉我要去哪儿呢!”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上海,我已差人替你报名上海艺术学院。”

    “为什么是上海?”我非常不解。

    “因为老爹不能任你孤单一人流落在外啊!上海有我几十年的老朋友,把你托付给他,我比较放心,过几天他儿子柳书岩会到天津来办事,你就稍微收拾下行李,顺道同他一起到上海去,人家可是上海艺术学院的高材生喔!”

    看爹的表情,八九不离十地又想把远道而来的柳书岩列入我季雪凝的择婿名单里,不过,这一回我会特别小心,绝不让俞善谦的遗憾再次重演。

    择我所爱、勇敢去爱,不能有半点模糊不清的犹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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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抵上海,一份难以言喻的兴奋油然升起,我清楚地接收到一波属于季雪凝的频率在沉寂个把月后,再次地开始跳动了起来。

    好久好久,我失却惯有的潇洒,好久好久,我忘了该有的豁达,在天津的那段日子里,我扛著我扛不起的心事烦恼,经历著我从未经历过的人世沧桑,而今,往日的种种难堪,一转身间却变得如此渺远,任我毫不费力地将它暂搁一边,只因为换个时空,换种心情,仿佛是买好票,入了座,就全心全意等著一出好戏上演般的饶富兴味。

    只不过,戏中的男主角绝不是把我从天津带来上海的柳书岩,他不是条件不好,相反的,光是他的人品谈吐就是难得一见的俊逸斯文,要说他是上海美男子,我季雪凝也举双手附和,更何况柳家是上海饶富盛名的绸布庄,是任何人都想高攀的门户人家。

    但是,柳书岩和季雪凝只会有朋友的交情。没有任何理由,只是直觉,这在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便清楚肯定了。

    “季雪凝——”远远地,我就看见柳书岩挥著手向我这儿跑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我有些讶异。

    “恰巧猜对了——”他还有些喘,说,“听你说过,想看看黄浦江畔的落日余晖,怎么样?美不胜吧!”

    “嗯——”我应了句,又若有所思地望向那起伏的浪涛说:“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我从来都不是吟诗作对的材料,但或许此时此刻,此番情境挑动了我的内心,让我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往事,想起了天津。

    “想家是吧!”柳书岩收起笑容,一副体贴人的表情。

    来到上海已有整整两个星期了,除了柳家人热切的款待之外,柳书岩更是殷勤地打理著我的一切事宜,包括上海艺术学院的招生考试准备,包括熟悉上海市的名胜与大街。对他的评价,除了竖起大拇指外,就是不折不扣的君子头衔。

    书岩的细心令我惊奇,书岩的温柔令我动容,我再粗心也不难感受到他所投射出的波动,只是,我总会在轻松笑语间划出这条友谊的界线,不过,他的体贴依然未变,而我,也只能适度地接受他界线之内的关心。

    “你不是到学校去了吗?怎么有空来?”我不想让自己的脆弱被人发觉,赶忙地转个话题。

    “来报喜呀!”他似乎想起什么般兴奋,说:“季雪凝——恭喜你正式成为上海艺术学院的一分子。”

    “真的?!我真的给蒙上了?!”我高兴得几乎跳起来,随后又一想,说:“胡说——你骗我的吧!榜单不是明天才公布的吗?寻我开心也不是这样。”

    “哈哈哈——”他倒是乐得很,说:“想不到你季雪凝也有妄自菲薄的时候——”

    “我是不想跌得惨,所以不敢期望太高。”我说。

    “那这下子,你可得尝尝高处不胜寒的滋味啦!”

    “啊?!”我听不懂书岩的话。

    “今儿个我到学校去,就是帮忙校对榜单,却赫然发现这次考试的榜首竟是你季大姑娘,连一向严格出名的穆颖都给了你最高分。”书岩一副佩服的口气。

    “穆颖?!”令我惊喜的不是成绩,而是这个名宇,“是那位任教于南开大学的穆颖吗?”

    “没错,是他。不过从这学期开始,他可就是咱们上海艺术学院的教授了。”

    “真的?!”这消息真是令我喜出望外。

    “瞧你一副高兴的模样——”书岩笑著。

    “那是当然啰!不然当初我也不会只想报考南开,就是想向他学习油画技巧——”我高兴地合不拢嘴,“还好来了上海——对了,你见过他了吗?”我问著书岩。

    “没有,听说他个性孤僻,除了上课外,很少有活动应酬,连行踪都神神秘秘的。”

    “瞧你把人家说成啥样啦!”我为穆颖叫屈,说:“他只不过个性拘谨,不擅表达内心的感情。”

    “怎么?!你认识他?”书岩有些讶异。

    “不算是啦——”我缓缓地说道:“我只是从他的画来判断他的个性,他的画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

    书岩又笑了,而眼中闪著异样的光芒,“不愧是榜首!连观察力都是天赋异禀。”

    “柳书岩,我记得你家是开布庄不是开糖铺的吧!”我对他的赞美有些不好意思。

    一阵风起,吹落的黄叶几片就大方地占领了我的发和我的衣。

    书岩不说话,只伸出手拂落我身上的落叶残花,而我,有些尴尬,因为承担不起他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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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有个佳人配你这等好人——”我习惯以笑来打破这种情境,也同时表明我的立场。

    “天凉了,回家吧!”他脱下身上的薄外衣为我披上,然后沉默得同我往回去的路上走去。

    拒绝他,是歉疚,但接受他,却是欺骗,我向来光明磊落,连感情的成分都归类得清楚分明,我不愿为一时的孤寂随意抓取眼前可填补的东西。

    “我们拦车好不好?我有些倦了。”这段沉闷的路我想尽早结束,虽然我对江畔漫步情有独钟。

    “当然好,怎么不早说——”书岩有些心疼地数落著,便挥了手拦了辆黄包车。

    九月的天暗得快,满天的彩霞逐渐被黑暗取代,而坐在黄包车上的我,也没得闲地欣赏著街旁灯火乍启的酒吧、餐馆。

    夜晚,它的调色盘就是霓虹灯光。

    黄包车在条大街的交叉口缓了下来,让我有更充裕的时间欣赏这街旁一栋美仑美奂的欧式建筑。

    “这是上海有名的西餐厅,出入的几乎都是达官贵人,听说身分不够的,再有钱也进不去。”书岩说著。

    “迂腐、势利!”我最痛恨这等顶个“官”字头衔,就眼高于顶,白以为是的大老爷。

    话才出口,我就赫然瞧见一张熟悉的脸孔出现在这餐厅的门口。

    是他?!真的是他?!巧得令我措手不及。我又起了当初在天津月眉湖畔遇见他时的心悸,只是这次不再被自己的情感吓得不知所以。

    不提他、不惦念他,并不表示我忘记他,其实在我来上海的第一个晚上,我就梦见他了。

    只是今天的他和我印象中的木叔叔完全不同。

    他那一头绵密微卷的黑发被时下流行的发油梳理得整整齐齐,而深灰色笔挺的西装取代了淡色系的棉布长衫,连那副金边的圆框眼镜似乎都随之配合地泛著金光。

    没错,是个道地上海绅仕的模样,多份潇洒,添些帅气,唯一没变的,就是他眼中惯有的疏离与不为人知的忧郁。

    突然闲,我有跳下车冲上前的念头,只想告诉他,我还是喜欢月眉湖畔严谨下有份飘逸的他。

    不过这念头才起,就被方从轿车内走出的女子给打散了一地。

    “抱歉!有事耽搁了!”这年约二十五、六的女子走向他,以甜美的笑投向他的怀抱。

    “没关系——”他回应的笑容里,散发著亲匿的气息。

    不知怎么地,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也对,谁理我的多事,人家是为著佳人费心思哪!”我喃喃自语著。

    “什么?!”一旁的书岩被我吵到了。

    “没事,只觉得今天似乎车多,耽搁了回家的路程。”我随便扯个理由。

    再回头,我看见他们正挽著手准备走进那富丽堂皇的浮雕大门,突然间,那位女子的皮包滑落下来,而他则体贴地转个身,蹲下去拾起那只粉红色的皮包。

    待他一站起身,说巧不巧的,就与车上的我四目相对,月眉湖畔的那一幕似乎又再次上演。

    路通了,黄包车会拉愈急,他的身影愈来愈小,但就在那匆促的两秒相对里,我感觉到有某种东西侵入了我和他的心灵深处,虽无声无息却极具爆发力。

    究竟是什么东西?!我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疙疙瘩瘩地闷在心里。

    夜凉如水,倚著窗棂,我始终挥不去他与她自然亲密的情景,尤其是那位身形削瘦的女子,挽的是传统的发髻,著的是素雅高贵的旗袍,散发出的是不容怀疑的富家千金气度,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那略嫌平庸的五官,但这也不是啥大不了的事情,因为就在她绽出笑容的那一瞬间,幸福、愉悦的光芒已为不起眼的脸蛋加上了色彩,填补了缺憾。

    突然间,我羡慕起她来了!

    原来,快乐的女人最甜,幸福的女人最美。

    当然,半夜不睡觉,尽管胡思乱想的女人最蠢,最可笑,就像此刻的我一般。

    “叩叩——雪凝你睡了吗?”有人敲了门。

    巧!蠢女人原来不只我一个,眼前还有位书缦小姐。

    她,是柳书岩的胞妹,是柳家从小捧在掌心的宝贝,也是我来到上海后结交的手帕知己,虽然相处才短短的两个星期,但彼此间却有相识已久的熟悉感情。

    “兰儿?!怎么还不睡呢?”我开了门,有些讶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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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儿,是柳书缦的小名,也是形容她的不二方式。细细弯弯的柳叶眉,朦胧细致的丹凤眼都是令人屏息的造物者杰作,唯有空谷幽兰才能勉为一喻,尤其是她的温婉,她的气质有时还教我嫉妒三分。

    “听哥说,你今儿个心情欠佳——”她拎著一包腌梅干,笑嘻嘻地走进来,“他实在不放心你,所以只好派我来瞧瞧。”

    “嘿嘿——你该不会是自告奋勇来替柳书岩说话的吧!”我一眼就看出书缦的心思,打从我一进柳府,她就处心积虑地把书岩推到我跟前。

    “唉!我也是尽人事、听天命。”

    “这么晚不睡就为了这一句?!”我瞅了她一眼。

    “其实也不尽然,只觉得胸口闷,一肚子烦躁,想出来走走,谁知一到门口便瞧见了你季大姑娘裒怨的双眸。”柳书馒迳自倒了杯茶,喝了起来。

    “胡说八道!我哪里裒怨啦!”我极力地否认著,怕书缦一时误会,弄拧了我的心绪,又忙解释说:“不要告诉柳书岩,我不要他为我费心。”

    表错情是很严重的,会错意更是会无地自容的,感情这事禁不起暧昧猜疑,一出岔可是伤人伤已,这是俞善谦让我学到的一个教训。

    书缦一听,却出乎意外地不再叹气,反倒意味深远地说:“阴阳五行中,木是被火克住的,唯有你季雪凝这团火非但克不住木头还反倒烧伤自己——”

    书缦突如其来的比喻,倒教我暗自惊心,不过我脸上仍是镇定的表情,说:“什么火?什么木头?柳大小姐你可是被车撞得脑袋不清楚了?!胡言乱语。”

    柳书缦今年是犯了大冲,听柳家人说月前的一场大车祸差点让她把命给丢了,后来人虽然给救了回来,却患了严重的失忆症,不但把家人朋友全忘干净,就连她自已本身的性子也忘得彻彻底底,就像换个人似的,与出车祸前的柳书镘完全大相迳庭。

    其实这对我没啥两样,尽管柳家人都以自卑、孤僻来形容车祸前的书镘,但自从我看见她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这位与我同龄的上海美人会成为我的手帕知己,再放上这些日子来的相处,我和她彼此之间也愈来愈有默契了。

    唯一困扰我的,就是她那多愁善感的浪漫个性,虽没有天津仇晓茵的氾滥,却也免不了令我这没有“情调的季女侠”(她取笑我的)三天两头起著鸡皮疙瘩,消受不起。

    但,令我佩服的不是她的才情,而是她总在与我的无话不谈中隐隐约约地透著一些玄机,教我弄不清楚这究竟是她的先知卓见还是病伤未愈的预警。

    例如,她曾对中国的未来表示悲观——

    “好日子不长了——”

    “再过个一年半载就会烽火满天了——”

    这是书缦不经意说出的话语,瞧她那神色肃穆、眉头深锁的模样,真教我信也不是,不信也不行。

    “柳耆缦,你怎么会有这满脑子的幻觉,抑或是你精通紫微斗数、占卜批字?”我半开玩笑地说著。

    而她,也不生气,只是一脸正经地说:“如果我告诉你,我其实是来自未来的时空,你信不信?!”

    “哈哈哈——”我这一大笑,无庸置疑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自此后,她就不再重复这件事情了,只是,她那常常正中下怀的隐喻,真教我暗自惊心。

    “我说书缦小姐——”我坐到了她的面前,说:“我看你还是替自己占卜占卜吧!这几天我老是见你心神不宁!”

    “真的?!这么明显吗?”她反倒讶异起来。

    “当然,我季雪凝不懂卦相,不过这双眼珠子还有些本事哩!!”我有些得意。

    这一晚,我和她又畅谈得非常尽兴,直到天翻鱼肚白,才撑著眼皮各自回到被窝里去。

    同样的十七岁,可是书缦的成熟、内敛就是副老大姊的气度,反观自己还真是格外的幼稚、天真。

    想想,也真是气馁,在天津,我季雪凝就比不上仇晓茵那朵水仙,没料到来了上海,又遇见一朵绝色清雅的幽兰,还好我对自己尚有几分自信,否则真是无颜苟活下去。

    这等闲荡的日子又过了一个星期,盼望的开学日终于近了,在柳书岩的协助下,我办好了注册,买齐了各式美术用品,就等著教授亲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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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趁著新生入学讲话会后的下午时刻,身为学长及系学会长的柳书岩带领著我们这一群甫入学的新鲜人,浩浩荡荡地前往上海美术会馆参观近期举办的书画交流联展。

    这次参展的画家大都是属于新生代崛起的,因此作品以西洋画作占了大半,其次则是国画的各类流派,总共大约六十余幅,将不算大的展览室陈列得密不通风。

    但是,我大约扫视了一回,就直接的走向大门左侧陈列墙面的三幅油画前伫立。

    “哇!这画工真细腻,连笔触都处理得干干净净!”随我而来的姬芳燕瞪著双眼,啧啧称道著。

    “没水准!这幅画的重点不在这儿,是在他所表现的——的什么——”班长耿肃斜歪著头,努力想表达著。

    “灵魂——”我接了下去,说:“一份半推半就,纠缠难解的苦衷。”我被这三幅画给催眠了。

    “哇!真不愧是榜首,观察入微呀!”姬芳燕一面赞叹的口吻,一面睥睨地瞧了方才出言不逊的耿肃。

    “奇怪?!怎么牌子不见了?问问看这作者是谁啊?”另一位同学插著嘴。

    “穆颖,一定是他。”不知怎么地,似乎有千军万马的肯定在我心里。

    话才说出,就见一女服务员朝这方向走来——

    “累死人了!好端端的,干嘛开放给小学生进来参观,搞得乱七八糟,连名牌上都是手指印。”她气呼呼地叨念著,并从盒子里挑了三张新名牌,重新贴在那三幅画下的墙壁上面。

    就是穆颖,没错!

    “哇!季雪凝你好厉害呀!”姬芳燕差点没五体投地。

    “这位不就是咱们这学年新聘的教授吗?”

    “季雪凝你认识他吗?听说他同你一样是从天津过来的。”

    突然间,我竟成了焦点。

    这天起,只要有关於穆颖的事,他们总会主动地向我讨论两、三句,连鸡毛蒜皮的揣测都要探探我这位季大榜首的看法,真是好笑又有趣。

    正式上课的第三天,才有穆颖的课程,不过一大早,大伙便对这位新生代的画家议论纷纷。

    “听说穆教授生性孤僻、沉默,而且一板一眼开不起玩笑。”

    “这就是艺术家的个性嘛!怎一个‘怪’字了得!”

    “他怪不怪不要紧,重要的是他的严格是出了名的,要是稍有不慎,铁被刮得鼻青脸肿!”

    “这么恐怖啊!雪凝你倒猜猜看,这穆教授究竟会是啥德行哪!”姬芳燕忧虑地问著我。

    姬芳燕是个缺乏自信的女孩,瞧她那副惊惧模样,著实令我好笑又心疼,只得临时起意地开个玩笑,纡解纡解她紧张的心情,于是顺口瞎掰:“依我看嘛!穆教授必有副冷死人的扑克脸,还顶著一头油不啦叽的头发,就是那种苍蝇掉下去会溺死在里头的那一种——”我才形容到此,便见著几位同学已笑弯了腰,这一来,我的兴致更高了,更不知节制地扯了下去:“最特别的,就是他脸上满满的一堆麻子——”

    “为什么?!”大家愣了一下。

    “因为心理不顺导致生理不调嘛!一股闷气全爆到脸上了呀!”我说得口沫横飞,大家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只有“恪尽职守”的班长耿肃不忘提醒著我:“季雪凝,你茶水倒好了没?上课铃已经响一阵了。”

    耿肃也太小看我了!我季雪凝做事一向伶俐,何况值日生这等芝麻小事,于是我举高拿著杯子的右手,得意地向耿肃说:“哪——这不是茶水吗?我还特地加了退火祛郁配方,保证穆教授喝了心开意解,麻子全消——”

    话未竟,就见著耿肃和这票同学全站了起来,而且面带惊惧。

    我再蠢,也知道大事不妙了,赶忙地将茶水置于讲桌上,不敢回头探个究竟地快步走下讲台回到座位上。

    真是乐极生悲!我低著头咒骂自己。

    “各位同学,这位是从天津来的穆颖——穆教授,请各位要把握这难得的机会向穆教授好好学习!”系主任作了开场介绍,而我却尴尬地抬不起头。

    “我很荣幸能站在这儿与诸位一同切磋——”穆颖说。

    看样子,他似乎没听见我那番“厥词”!我稍稍松了口气。

    但,奇怪的是——他的声音怎么如此熟悉,有些像——

    思维至此,我猛然抬头望向讲台上的穆颖——

    是他?!怎么会是他?!作梦吧?!幻觉吧?!再怎么开玩笑也不能这般离谱胡闹。

    眨眨眼、捶捶脑、捏捏脸颊,没错,就是他,就是那位天津的“木叔叔”——

    “木”?!“穆”?!

    这下子,我才恍然大悟,我才明了当初喊他“木叔叔”时他太过惊愕的神情,还有那天他送我回家时,老爹也是称呼他为“穆先生”,糗的是,我竟然还告诉爹,说人家不姓“木”。

    不过,最可恨的,是他竟然故意隐瞒不吭声。

    看著讲台上的他谈笑风生,我顿时有种被戏耍的愤怒,瞪著他的眼睛眨都没眨一下,用力交握的十指也泛成白色,但是他的眼光却始终没停留我身上一下,仿佛我完全是个陌生人,从未停驻过他记忆中的小角落。

    这样的觉知,霎时践踏了我的自尊。

    一堂课,不长不短的五十分钟,我却连他说的半个宇都没听进去,只因为早被怒气、挫折侵噬了我全副的心绪。

    “铃——”下课铃声摇个不停。

    “谢谢老师——”大伙鞠躬说著。

    “谢谢大家——”她拾起书本准备离开,突然间拿起桌上的茶水啜了一口说:“这茶水的配方的确不错,还挺退火祛郁、清凉可口嘛!”说完,他才笑著离去。

    “哈哈哈——”

    “好个退火祛郁——”

    “好有趣的穆教授哪——”

    “好个走运的季雪凝呀——”

    要说没气度也好,小姐娇纵脾气也行,反正我就在全班的嘲笑声中,忿忿地冲出教室朝穆颖离去的方向杀去。

    他倒是机伶!才没一会儿便溜得不见人影,否则下场是被我大卸八块也不足为奇。

    穆颖啊!穆颖!我季雪凝铁定不放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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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和笔是我最信赖的伙伴,我一向用它们来记录心事、宣泄情感。

    但,此刻这群伙伴却在我的蹂躏之下,全都绉巴巴地搓成几团扔满一地。

    “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把咱们季女侠惹成这副模样?!”一定是柳书岩向书缦通风报信,否则,好几天都不见人影的柳书缦怎么会有空来此调侃我一番。

    “没有谁惹我——只是觉得天气烦闷,月色不美又无凉风吹送。”我讪讪地看了她一眼。

    “哈哈——”书馒夸张地干笑两声,说:“别人我是不敢说,但这些风花雪月一向与你季雪凝扯不上干系,想必是遇上了你命中的克星,纵有盖世拳法也使不出力。”

    书缦温温的口吻中却夹带穿透力,没半点偏差地刺中我心底的怨气。

    这一来,我就更无隐遁之地了,于是干脆招了供说:“我被人当猴戏耍了——”接著,我就把穆颖与我相遇的经过说了一回。

    “果然不出我所料,唉!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书馒又吟著诗句。

    “什么跟什么嘛!我只是气那块木头不够意思,想想我季雪凝是多么认真、诚恳地看待这份友谊——”

    “只是友谊吗?”柳书缦打断了我的埋怨。

    “废话!”我脱口而出。

    书缦停了半晌不发一语,只是若有所思地盯著我的眼睛,说也奇怪,她这一瞧,我竟有些心虚。

    “兰儿姑娘——”我故意如此喊她,说:“有话请言说,我季雪凝没啥姿色可供赏心悦目的。”

    “这你去向我哥说去。”她笑著指指门外。

    “早说过千百回啦!”我也笑了。

    “雪凝——听我一句,你最爱的人很可能是害你一生的人,凡事要想得周全,不要如此固执强烈。”又是一番语带玄机的话。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实话实说。

    “以后,你会明白的。”说完,她便转身离去。

    她究竟知道了些什么?抑或是她看见了什么?而她又要告诉我什么事情?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的事,书缦口中说我命中的克星铁定和穆颖脱不了关系。

    书馒的猜测一向有道理,我虽不相信她那“来自未来时空”的解释,但,我对她的话中玄机仍有几分的肯定,而今晚的一席话,我可得斟酌斟酌,好好注意!

    穆颖的课不是天天有,但有几天却得三、四堂课全挤在一块儿,因为在OW时代,美术教育的师资延聘不易,除了学校经费不多的因素外,人才的缺乏也是头疼的问题,为此,举凡稍有名气学养而被学校延揽的人士,皆被“物尽其用”地发挥,就像穆颖,从初级的素描、透视练习、意像解剖一直到整幅画的上色完成都由他一手包办,就为这样,同学皆为我昨天得罪他的玩笑话摇头叹息。

    “季雪凝——你可有舒服日子过了!”耿肃一副反讽的口气,“不过,看在柳学长的面子上,我会尽量罩你。”

    “这跟柳学长有啥关系哪?!”一旁的姬芳燕插著嘴。

    “说你不够机伶,你还生气!”耿肃白了姬芳燕一眼,说:“全美术系都知道季雪凝是柳学长未过门的媳妇,趁著此番念书的因缘住进柳家培养感情——”

    “胡说八道——”耿肃话未说完,我就被吓得当场跳了起来,说:“是谁造的谣?!我季雪凝绝不饶他——”

    “咳咳——”身后一阵轻微的清嗓声。

    “上课了——”耿肃眨著眼提醒著。

    今天的他,又是一袭乳白色的棉布长衫,或许是我的多心,总觉得他在暗示著我和他的旧日交情,不过,我可不是那般容易收拾,昨天的那份恼怒还沉甸甸地搁在心里,不去向他讨个道理已经是大人大量了,得寸进尺?!哼!别妄想!

    “各位同学,这些是你们这次考试的术科考卷,题目是我出的,考卷分数也是我给的,有什么问题可以提出来讨论。”穆颖气定神闲地坐在讲桌旁的木椅子上。

    哼!神气!我闷哼不响,打算以不看他、不理他来表示我的抗议,既然要“形同陌路”就得更彻底些。

    “穆教授!我是耿肃,我想请教授指点一下我的那份试卷。”看得出耿肃是个一板一眼,凡事都仔细小心的青年,唯一的缺点就是脑筋太硬,个性不够圆滑,还有不懂得怜香惜玉,老把姬芳燕骂得不留余地。

    “耿肃——”穆颖翻著试卷,挑出了其中一份,说:“哦——这一张我有印象。”

    耿肃一听,那死板板的五官马上绽出笑容。

    “这张可以看得出作者的用心,除了笔法工整、干净之外,整幅作品的认真程度令我深受感动,所以我给了你相当不错的分数,算是鼓励。”穆颖似乎不如外传中的严苛不近人情,我突然间硬不起脾气来了。

    “可是——”穆颖接下去说:“创意不足,用色不够潇洒,再加上笔法太硬不够洗炼,就会破坏你全部的心血,画画这件事,有心是最重要的,没天分就得苦练,知道吗?”原来“厉害”的放在后面,前面先给点甜头安慰,再来就当头一盆冷水,那耿肃也是可怜,笑容还僵在嘴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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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肃怎么会没天分?!他可是以第二名的成绩考进来的呀!”同学们一副不平的口吻。

    “穆教授!我的成绩最差了,请你指点指点!”姬芳燕竟然出乎意料地站了起来。

    我知道,她只想替耿肃解除尴尬,以牺牲自己的方法。

    “姬芳燕——”穆颖抬起头看著她,“没错,你的成绩最不理想了,整张作品找不出个重点,连笔法都乱七八糟,没个分际,看得我老眼昏花呀!”

    “哈哈哈——”这一班子同学同情心都被狗吃了。

    “是啊是啊!我是没有画画天分——”姬芳燕红著脸,困窘地挤出笑容说著。

    “谁说你没天分?!”穆颖轻斥了一声,说:“你的构图和创作思路都不差,唯有技巧要大力加强,还有,对自己要有些自信,否则一下笔就输了气势。”穆颖的评论令大家都无法置信。

    连姬芳燕自己都愣得不知所以,想想,原本是一片好心替耿肃留些余地,这下子全成泡影了。

    “真是愈帮愈忙,耿肃一定会认为我是在向他炫耀!”姬芳燕一脸懊恼地咕哝著。

    “穆教授!听说您给了季雪凝最高分,足足比第二名多出了十分。”我就知道,终于有人忍不住地想把我拖下水去。

    这时,穆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眼光绶绶地由右而左地向台下的我们扫视一回,然后,锁定在我故作冷漠的神情间,说:“其实给了这么高的分数,连我自己都吓一跳——”

    台下一片哗然!

    我的脑子一片轰然!

    “这就是我方才说的‘气势’,这位季同学下笔的气势令人震撼!”

    突然间,他的形容词令我惶恐了起来,我才发现我的自信并未如想像中的充满。

    “是零缺点吗?”另一位同学问著。

    穆颖摇摇头,说:“当然不是——”他停了半晌才又缓缓地说:“就某些角度而言,这等表现方法太过放纵了,犹如脱缰的野马,难收难放!”

    我虽有些不服气,但也不得不佩服穆颖那一席针砭的话。是的,我的碓在画中情感的处理上有些瓶颈,只是我一直找不出症结所在,所以才会用更强烈的方式来企图掩盖无力描绘的地方。

    下了课,望著他高大的身影步出教室,我竟有追上前的冲动,没有其他念头,只想安安静静地尾随身后,看著他一步一步的移动,数著他那片衣角飘逸起落。

    但是,我没有,我只是无意识地被姬芳燕拉著走。

    “真是可惜!听说他那女朋友姿色平庸,根本配他不起!”姬芳燕说著。

    “什么?!穆老师有女朋友啦?”耿肃不晓得从哪儿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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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的长相——”陈庆光说得口沫横飞。

    “别这样——”我又想起那天闪著幸福光芒的她,说:“外表不是一切,她有她独特的优点——”

    “这些都不是重点——”耿肃以副班长的口吻,说:“重要的是,穆老师一定不够爱她或甚至不爱她,才会迟迟不肯娶她,要不,谁忍心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年华老去之余,还得忍受别人异样的眼光与非议。”

    “或许,这已不是爱不爱的问题——”陈庆光说著。

    “那是什么?!”姬芳燕终于插上嘴。

    “是报恩哪!当初日本侵入束北,穆老师就曾以中国特务的罪名被日本人抓进去,还是阮家小姐动用关系,才把穆老师从枪决名单中抢救回来。”陈庆光说著。

    特务?!枪决?!我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

    “就为了这样,要穆老师不顾一切地娶她?!”姬芳燕皱著眉,同情地说著。

    “废话!当然得娶人家,这道义上才说得过去。”想必说此话的耿肃也是有情有义的。

    “季雪凝,你说呢?”陈庆光看著我。

    “我——?!”我一时觉得恍惚,又有些莫名的沮丧,“那是他的事,与我何干?!”我没忘记露出该有的笑容。

    挥别了这班子人,我绕过热闹的市区往黄浦江畔走去,就回去柳家的路程而言,这不是捷径,但却是我到上海后最钟爱的路程,因为唯有站在江边,迎著夹带水气的微风,我才仿佛又重回了月眉湖畔,闻到了家乡熟悉的气味。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我又是哪根筋不对劲了,竟学起柳书馒的善感多情。

    “只恐黄浦油轮舟,载不动,你的愁。”谁家多事?!竟偷听我的话,还取笑地接了词。

    我又羞又气恼地猛然一回头——

    “是你?!”我瞪著铜铃般大的眼睛。

    他也做出夸大的惊愕表情,像是回应著我的诧异,“有没有人告诉你,你那双大眼睛很具杀伤力!”

    “原来你也会说笑话?!”我半嘲讽半赞许地说著。

    穆颖笑了,灿烂地像个孩子,“我说的是实话,不是笑话。”

    “你怎么会在这儿?路过?”我问著。

    他摇了头,说:“我早在一旁把你这丫头看了好些时候了,不过,我手边没有纸笔,没把你脸上难得一见的温柔给画下来。”他分明就是提醒我月眉湖畔的那一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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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没好气地笑著,“你帮过我的忙,救过我的命,我感激都来不及,哪敢生气?!何况我是啥东西,凭何条件要你这大画家委屈自己来同我结识!”

    “原来你是在怪我没告诉你我的身分?!”不知是真或是假,他一副才恍然明白的模样。

    “不敢!”我正是气愤这一点,只是口是心非。

    “你又没问我,我总不能唐突地指著那幅画,说你心目中的偶像就是我,况且,我想听听一份出自真心的批评。”

    “你就是告诉我一切,我对你的画还是一字不假、半句不漏地痛批到底。”

    “痛批?!”他笑了笑,说:“不是吧!我从你眼中是看到无比的兴奋与光芒——”

    “乱讲——”我顿时耳根发烫,“我只是——只是——”

    “我只是怕你口中的‘木叔叔’坏了穆颖在你心中的形象——”他严肃的神情下可隐见一丝温柔,“也不知怎么回事,我很在乎你的看法——”

    “为什么?!”我顺口问著。

    “为什么?!”他皱著眉,一副莫名所以的表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和他就这样相互凝望,然后再相视而笑,一切别扭全在其中化解于无形。

    “我还是喜欢这副打扮的你——”我想到了那天西餐厅门前的偶遇,便毫无思索地脱口而出。

    “我知道——”他太过认真的眼光令我为之一颤,“那天,我从你的眼睛里就知道了。”

    “你的女朋友很温柔大方——”我突然问想探探他。

    “嗯——”他的五官瞬间冷硬起来,我似乎看到他眼中淡淡、浅浅的阴霾。

    “雪凝——”不远处传来一阵呼唤。

    “穆教授你也在这儿?!”柳书岩惊讶地看著穆颖。

    “今天天气不错,散散步运动运动。”他回答著,“我还有事,先走了。”说罢,便颔个首大步离去。

    说实话,我讨厌他那副冷漠疏离、事不关己的面具。

    “听你班上人说,你对穆教授成见颇深——”回家路上,书岩关心地问著。

    “没事了,只是误会。”我轻描淡写著。

    “那就好,可不要为此小事误了你的学习。”书岩的长处就是不多问,凡事点到为止。

    回到了柳家,用过晚饭后我便回到了房里,不知不觉地翻起了速写本,试图挑出我内心的起伏不定。

    翻到了那页——月眉湖畔,杨柳树下的穆颖,这一页再也翻不过去。

    “就是这里!”我告诉著自己。

    不可能!不可能是这里!也不可以是这里!我努力地在内心重复著这几句。

    “是崇拜的心理,是欣赏的错觉转移!”我对著素描下的穆颖,不断地喃喃自语。

    “雪凝、雪凝、季雪凝——”不知何时,书镘已经走到我身旁。

    碰地一声,速写本自我手中掉落在地。

    “哎呀!”我叫了一声,慌忙地弯下腰拾起本子,“干嘛吼这般大声!吓人好玩吗?”

    “小姐,你可冤枉我了,明明是你心不在焉,还怪我?!”书缦端了碗盅,搁在我面前的桌上。

    “这是什么?”我问著。

    “反正是大补汤,不错的!”

    我摇著手,皱著眉,说:“你明知道我从不喝这些劳什子束西!”

    “我知道啊!不过,这是我哥的吩咐,身为妹子的我只得照办。”书缦耸耸肩,晃著头,却不经意地瞄到了我抱在怀中的画册。

    “这是什么宝贝?!”她突然间一把抢了过去。

    “不要——”我才正要出手阻拦。

    “就是他,是不是?!”她看著画中的穆颖,神情奇特地喃喃自语。

    “怎么?!看到美男子就情不自禁啦!”我故作镇定地笑说著,顺便拿回本子收到抽屉里去。

    “哈哈——”书馒瞄著我,说:“心动的是你,不是我,再说要比美男子,他还比不上我家的柳书岩呢!”

    “柳书缦——”我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

    “算了算了!我累了一整天,不想再同你抬杠了!”

    “怎么?!找到事做了?”我实在弄不懂,十七年来一向娇生惯养的她,怎么会突然有找工作的念头?!而且还不准柳家人运用关系插手干涉。

    “别提了——”她一副懊恼相,“这时代重男轻女的观念牢不可破,不相信女子也能有商场上的真本领。”

    接下来,就轮到我为此一番的“慷慨激昂”,“没关系,有努力就会有改进,或许在民国五十年后就会有番转机,”我最后安慰地对她说著。

    “转机?!”书缦翻了下白眼,“如牛步前进哪!在我那未来的年代里,还有歧视女性的单身条款哪!”

    “什么款?!”我听得满头雾水。

    “呵——”她捂著口,打个呵欠,说:“不说了,我要回去养精蓄锐,明天再重新整装出发。”

    “去去去——”我笑著把她推出房门。

    “哎!我被困在这年代里,你却被困在木头围成的情关里面。”我想,书馒一定是累坏了,才会边走边发著牢骚,而且还是没头没脑,没啥道理的牢骚。

    关了灯、合了眼,对于明天我竟升起了迫不及待的喜悦,不要问我为什么,因为我还没有勇气去将答案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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