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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结] 《墨竹系列之一仙魔劫》作者:墨竹

本主题由 风云浪子 于 2008-1-7 20:43 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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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结] 《墨竹系列之一仙魔劫》作者:墨竹

《墨竹系列之一仙魔劫》作者:墨竹




 1.仙魔劫·上

  是累世情缘?还是情关大劫?

  一个是孤高清傲、执掌仙界法纪的九十九天上仙之首,一个是俊美无双、慧根深厚,甚得佛祖喜爱的佛前净善尊者,这段禁忌因缘,怎会被这般开启?又该要如何了结……

  「寒华,我终究和你不同,死亡对我来说,应该是必然的。天地万物,各司所职,你既然是神仙,又怎麽会不懂?你这麽做,不是有违天理吗?」

  「我只是忠於自己,又有什麽不对?上天不遂我意,我就逆天而行。何谓神仙?如果是为你,不要这名衔又有什麽关系?」

  连玉一时惊呆了,这人的执念竟是这样深浓,对於平顺温和的他来说,这情感猛烈地像是滔天巨浪,几乎让他灭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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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九天琼林 瑶池

  "尊者,请往这边走。"芙蓉仙子在前引路:"今天群仙集聚,瑶池这边有点纷乱了。"

  "没什么。"他站在九曲廊桥上,惊艳地望着脚下满池莲花:"我从不知道,瑶池中居然还有这么一片莲池。"

  "九天群仙往来瑶池,这里当然比不上尊者的白莲花台清幽高雅,不过也还称得上气象万千。"却在低眉浅笑时眼角所及,看见了一个洁白身影。

  "仙子?"刚才还笑语晏晏的芙蓉仙子,突然看向远处,神色特异了起来。

  不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那个人,真是抢眼。

  飞扬的白色纱衣让他卓尔不群,一个振眉,那两道浓黑如墨的眉宛如就要振翅飞出,神色冷峻严厉,更显得他清傲出众。

  一路上众仙纷纷向他行礼,看来像是地位不低,却偏偏无人为他执灯引路,不知是哪路神仙?

  "那是寒华上仙。"芙蓉仙子终于回过了神:"他是九十九天上仙之首,但一向行踪不定,我没想到他今天会出现在瑶池,所以才有些失态。"

  "寒华上仙?原来就是他。"他了然地点了点头:"我也曾经听说过,他代为执掌仙界法纪,为人果断严明,却不想看来还这样年轻。"

  "寒华上仙可不年轻了,他从天帝在位之初就已位列仙班。恐怕除了帝君,谁都不知他是何时何地入的仙籍呢!算起来,都要近五百年才能见到他在天庭出现上一次,今天,也恐怕不是为了这仙佛饮宴而来的。"

  他闻言报以微笑。

  "如果他像尊者你这样地亲切,一定会更添几分风采,只可惜他非但司掌天地阴寒,性子更是阴沈冰冷,我就从来没有见他笑过。"芙蓉仙子忍不住流露出几分惋惜。

  "上仙,有劳您久侯了!"掌灯仙子翩然落下:"王母命我送来您相借的避魔玉。"

  他点点头,伸手接过玉,眼光仍不由地看向莲池那头。

  "今天是八百年才有一次的仙佛饮宴,所以瑶池中来了许多贵客。"掌灯仙子善体人意地说:"芙蓉仙子引领而来的,是优钵罗尊者。"

  "优钵罗尊者?"他望着那个唯一让他注目的身影:"佛前尊者中的优钵罗?"

  "是的,他是佛祖近前尊者,虽然不常与我辈诸仙来往,但传言他不但俊美无双,胜过世间一切色相,而且慧根深厚,甚得佛祖喜爱。连万佛世祖燃灯古佛,也常与他谈论经义。他这次愿意应邀前来,这仙佛饮宴之名正是相得益彰。"

  他听完点了点头,只说:"替我向王母道谢。"

  看着他飘然远去,掌灯的笑容也随之垮了。

  优钵罗?这名字......真是熟悉......

  寒华?似乎......在哪里听过......

  见过吗?

  应该没有见过!

  可为什么会觉得眼熟,那个远胜世间一切色相的美貌?

  那清傲又冷淡的表情,怎么会似曾相识?

  优钵罗?

  寒华?

  有宿世的前缘?怎么会算不出?

  是累生的旧识?不可能测不到啊!

  是有怨?还是有缘?

  应该是有缘!

  我和他,一定还会再见!

  我和他,一定会有牵连!

  难道是祸?

  恐怕不是善缘!

  "尊者,该怎么解说因缘二字呢?"

  "是劫。万物皆空,但有因,必会有果,牵扯纠缠,因缘就是一种劫。"

  "有办法化开这种劫数吗?"

  "了断因缘就可以了。"

  "要是没有办法可以了断呢?"

  "恐怕会坠入轮回宿世,受七情六欲之苦。"

  "神仙也会有劫?有这因缘之劫吗?"

  "怎么不会呢?别说是仙,这天地的众生,都逃不过这因缘二字。"

  "尊者,恕我冒昧,如果您应了劫数,又会怎样面对?"

  "仙子何须多虑?因缘天定,如果会有,就是上天安排。若渡不过,坠入轮回也是注定,何必时刻忧心?它来时自是来了,你挡也挡不住的。"

  "......尊者的意思是......"

  "不可说,不可说。"

  "我......"

  "一切自有定数!"

  "那只有多谢尊者指点了。"

  仙佛饮宴后。

  芙蓉仙子被贬凡间。

  五百年后。

  佛前净善尊者优钵罗堕入魔道,困于轮回。

  从此,万丈红尘,起了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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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宋 神宗四年

  河南 开封府近郊

  "连公子!连公子!"柴扉外,正有人大声地扰人清梦。

  "来了!"好在屋里的主人倒是不太介意,清清亮亮地回应着。

  这是一间陋室,说是陋室,实在不算夸张,只是茅草铺搭,屋内一无长物,如果不是还算得上干净整洁,绝不像是有人居住的。

  来喊人的是一位四十开外的胖妇人,衣着简朴,一脸和善。

  "许大娘,这么早就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门开了,走出一个布衣青年。

  许大娘在心里头叹了口气,这连公子原本是世家子弟出身,父亲更是当过一品的大官,可惜后来得罪了皇帝,在流放途中去世了,就剩下了这么个独子。可怜他出身娇贵,哪里懂得生活苦处。不过幸好,他的性情和顺,知足乐天,倒也活得自在,只是可惜了他那满肚子的诗书文章。

  "连公子啊!今天我来,是想给公子你说个差事的。"

  "差事?"连玉一愣。"大娘,你不是不知道,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平日里种了些花草,还要麻烦许大哥为我去市集摆卖。我这副模样,有谁愿意雇我啊?"

  "谁让你挑担提物的?你肯我还不愿意呢!"

  "那不知道......"

  "昨天我去城里送菜,遇上了在城东季老爷家当差的远亲。闲谈中就说到季老爷这几天正在招揽识文断字的先生,去教他女儿读书画画。我一想啊,这不明摆着有你连公子在嘛!我就和那远亲说定了,让他介绍你去季老爷家当个先生,也好贴补贴补生计。"

  "许大娘。"连玉摇了摇头:"我爹就是被这读书识字给害得客死异乡,我娘也寻了短见。这诗文,我是不会再沾了。"

  "胡说!"许大娘绷起了老脸:"连公子,这就是你看不开了。连老爷生前教你看书写字,让你有这一肚子的墨水。你就算不求什么功名了,可这本事浪费不得啊!我们穷苦人家缺吃少穿的,倒能怨命!可是你连公子说是家里败落了,可还有一身本事,这样勉强马虎地过日子,也实在对不起过了世的父母吧!"

  连玉倒是听进去了:"可是......"

  "可什么是啊,我跟你说,今天你是去定了!去,换件鲜亮些的衫子,打扮得像个读书人的样子。我们这就去城东试试,成了好,不成就算了。"

  连玉天性温顺,微微一笑,算是答应了。

  "没想到,你连公子打扮了一下,还真是俊俏呢!"许大娘直到了季府的大门前,仍旧没回过神来。   "大娘,你就别取笑我了。我只剩这一件长衣了,还是我娘当年亲手做的,我才没舍得变卖,收起来四五年了,今天还是第一趟穿呢!"

  "取笑?我可是说真的。"

  绝不是开什么玩笑,连公子换好这件月白的衣服,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她就觉得眼前一亮,平常只觉得连公子清秀瘦弱,没想到只是换了件衣服,头上挽髻,整个人就不一样了。果然是大户人家出身,气度不同凡响啊!

  "这事算是有点眉目了!"她喜滋滋地上前叫门去了。

  "你就是连先生?"季非上下打量这个一表人才的年轻人。

  "只是略通文墨,哪称得上什么先生,季老爷是谬赞了。"

  季非点头,心里对这个恭顺有礼的书生很有好感:"令尊为人,我是敬仰已久了,可惜缘悭一面。你愿来府内教学,我也很高兴。只是不知连公子你除了诗文以外,还有什么擅长可以教导小女的?"

  "幼蒙庭训,琴棋书画,都略懂一些的。"

  "太好了。"季非转头唤人:"来人,去把小姐请出来见见新来的先生。"

  下仆领命去了。

  "连先生,有一件事我可得先和你说说。"

  "老爷请讲。"

  "我这个女儿叫做芙蓉,今年十五岁,心地是极好的,可就是性子急燥,先生以后务必要多担待些。"  "想来小姐必然是有些巾帼之气的。"

  "只是其一。"季老爷摇头叹气:"她平时可没少给我惹过麻烦。因此,我还要劳烦先生,这丫头伶俐聪慧,诗词歌赋倒也过目不忘,举一反三。可毕竟生成了女儿家,我也想她学富五车,可当今之世,又哪里容得下才高八斗的女子。因此,老夫思前想后,还是要倚仗连先生多教导些琴棋杂项,分分她钻文章的心。"  "只怕连某不才......"

  "连先生就别过谦了,这些乡野村夫当你是个普普通通的落魄书生。老夫的眼可还不花,想当年,世人称之为天下第一才子的无瑕公子,不正是连尚书年方十七的公子吗?"

  "老爷盛赞了,那不过是年少轻狂之时的孟浪虚名,这‘天下第一'四个字,是万万当不起的。"

  "嗳──!年轻人不要太谦虚了,那时你一阙《踏莎行》洛阳纸贵。有多少饱学之士读了你的文章自惭形秽啊!"

  "那又算得了什么?老爷也是明理通达之人,怎么会不知道这虚名不过是过眼云烟。"

  "难得你看得开。"季非抬起头,面露喜色:"小女到了。"

  连玉自然也看了过去。

  门外回廊上走来了一个素衣少女。

  清而不淡,艳而不妖,好一个姿容妍丽的女子。如果再年长些,定会是倾城之貌,倾国之姿。

  这位小姐......虽非见过,但看来有些眼熟......

  同时,季芙蓉也上下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先生。

  年纪是出奇年轻,长相只能说是清秀干净,气质倒是极好,温文尔雅还带着些官宦人家的贵气,像是好人家出身。

  第二眼望去,这先生......像是在哪里见过!

  "爹!"她行了个礼。

  "来,芙蓉,见过新来的连先生。"

  "连先生!"

  连玉急忙回礼。

  "爹,这位先生......我像是在哪儿见过......"季芙蓉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连玉一愣,没想到这位小姐如此直爽。

  "胡说!"季老爷板起脸来,训斥女儿的失仪:"连先生乃是高门士族之后,你这样地胡言乱语,岂不是污蔑了他的清誉?"

  "不说就不说,我也只是觉着这位先生面熟,想着兴许哪天在街上见过才讲讲的。爹爹,您也太食古不化了吧!清誉,清誉的,若人品高洁,想污也是污不了的。"

  好一张利嘴伶牙!

  "先生,让你见笑了。"季非哭笑不得。

  "哪里,小姐说得很有道理,兴许当真与在下有过一面之缘,觉得有些面善也无不可啊!"

  "你说,你叫连玉?"季芙蓉低头一个浅笑,挑起眉角,端的是风华玉立,音容婉转。以一个年方十五的少女来说,她的美丽居然有了与之不称的妩媚。

  这妩媚......真是有点熟悉......

  "在下姓连名玉。"

  "表字呢?"

  连玉笑而不答。

  季非则在一旁暗暗点头,先前他还担心这连玉太过年轻,见着了芙蓉这样出众的姿容怕是把持不住。可现在见他神情坦荡,眼中只有欣赏,才放下心来。

  "先生为什么不回答?莫非有什么不方便的?"

  "没有的事,在下的表字有小姐下问,与有荣焉。"

  "那还不说?"

  "听说小姐聪慧,不妨来猜上一猜。"

  "猜?猜就猜!"她上上下下打量着连玉,看他气定神闲的样子,不觉有点恼火:"你至少要给些提示吧!"

  "小姐足智,在下不便锦上添花。"

  "看你干净清爽,颇有道家风范,你的表字不离三清吧?"

  "是。"

  "无尘?"

  "不中亦不远矣!"

  "连玉,连玉,玉既是祥瑞......不对不对!"她苦苦思索。"无尘,无尘,玉若无尘,自是......"   "无瑕?连无瑕?"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你是无瑕公子?"

  "已是昨日黄花,哪称得上什么公子?在下的表字,正是这无瑕二字,取意‘玉若无瑕不沾尘'。小姐果真冰雪聪明,举一反三!"

  "你是连无瑕?当年以一曲《清平调》,折服天下才子的那个‘无瑕公子'?"那厢,季芙蓉兀自瞪着眼睛,喃喃自语。

  季非转头偷笑。

  这一回,终于有人给这丫头吃瘪了!

  痛快啊痛快!

  神宗五年 开封城东 季府

  斗转星移,转眼过了一年。

  季芙蓉年满十六,连玉则有二十五岁了。

  "芙蓉!芙蓉!"

  "什么?"她转回头来。

  "什么!我才要问你为什么呢!这几天你魂不守舍,弹琴错音,下棋错子,连画画也有如胡乱涂鸦,你是怎么了?"他可惜着那张上好的宣纸。

  "有吗?"她意兴阑珊地应着。

  "有!"他拿起纸来:"我让你画竹,你画的这是什么?一堆烧火棍吗?"

  "先生,你就别添乱了。"

  "添乱?从何说起啊?"

  "你知不知道我就要出嫁了?"

  "女大当嫁,你已经十六岁,算是晚的了。"

  "你倒是说得好轻巧啊!"

  "那不知该怎么讲才好?"

  "应该是忿忿不平。如果我嫁了人,你不就没了这好差事?"

  "多谢小姐仗义关怀,但,还请小姐放心。老爷考虑得很周到,等小姐出阁以后,我会去扬州那边的崇文书院授课,生活应当也很安逸。"

  "噢──!你们早就算计好了啊!"

  "小姐,注意仪态。"

  季芙蓉拉着衣摆重重坐下:"居然一丝风声也不露地把我给坑了。"

  "小姐这话有失公平,姑娘家总是要有个依靠的,怎么能说坑害你呢?"

  "可我要嫁的是那个赵疯子啊!你难道不知道?他不但有失心疯,爱花成痴,最最重要的是,他之所以肯娶我,根本不是为了我的才学品貌,只是因为听说我叫做芙蓉,还有就是为了那几盆陪嫁的破花而已!"  "小姐可别相信这些市井谣传,赵大人年轻有为,三十岁就官拜一品,他只是勤于学问而无暇顾及家室。你日前还不是称赞他那首《念芙蓉》写得文情并茂吗?这种人又怎么会是疯子?"

  "此一时,彼一时!空穴来风,也未必无因。如果他除了诗文一无是处,我倒不如嫁给你,放眼天下,论才气,又有几个人及得上你的?"

  连玉知她情急时爱口不择言,当然不会当真:"小姐错了,你可别忘了,皇上曾下旨,我连家三代以内不得举仕。我这一生只能是布衣草民,与他相比是判若云泥。"

  "那又怎样?只要是我愿意......"她突一挑眉,吓得连玉退了一步。"不如先生仗义相助,救救我这苦命的弟子吧!"

  "怎么个救法?"知道她要出古怪主意,连玉手心开始冒冷汗。

  "来次夜奔?"

  "那怎么行!"连玉又退一步:"小姐千万别信口开河,我年纪大了,受不了刺激的。"

  "我就知你不会从的。"她恼恨极了。

  "其实要确实探听一下他的为人品性倒也不是很难。"

  "先生有以教我?"

  "那也说不上,我是不像小姐你一样妙想天开,但总还有其他的方法。"

  "什么方法?"

  "小姐不要忘了,对于栽种花草我还是有些心得的。"

  "你是说,你想亲自替我去见一见他?"

  "可别再说我薄情寡义了。"

  "先生在上,弟子这厢先谢过了!"她学时下的男子们,拱手为礼。

  "别闹了!"连玉侧身闪过,哭笑不得。

  九月初一,开封第一美人季芙蓉出阁的日子,所要嫁的,是当今朝庭的重臣,殿前大学士赵坤。

  不论坊间如何议论,季府之中自然是一片喜气洋洋。

  申时,迎亲队伍来到门外。  而这厢,季大小姐依旧在磨磨蹭蹭。

  "你真的没有骗我?"她没大没小地问。

  "我几时骗过你的?"连玉只有苦笑,也就是这季大小姐,还会有谁家闺女在上花轿前一刻还在问这问那的?

  "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我嫁他倒也不是什么下策。可我只怕你们匆匆一面,要是你一时看走了眼,我陪上的不就是一辈子了?"她盯着镜中那天姿国色,顾影自怜:"如果是那样,岂不是辜负了我这倾城绝世的容貌?"

  "芙蓉,你就别发痴了,花轿还在等着呢!要是误了吉时......"季非在一旁踱来踱去,实在拿这个女儿一点办法也没有。

  "急什么,就让他等好了,你还敢摆出架子来教训我?不是你耳根子软,把我当个物件一样给卖了,我哪用这么难过?"

  "小姐!"连玉重重地喊她。

  "喊什么喊?我知道,仪态嘛!班昭那傻子,为难了女儿家几千年,你如今是想效仿她不是?"

  "始终会有这一天的,不是吗?"他淡淡反问。

  "是!"她气呼呼地用喜帕蒙住头脸。

  "来人啊!扶小姐出去!"季非连忙叫人。

  所有人呼出一口浊气来。

  一行众人,在花园中穿行而过。

  连玉远远地跟在后面,心里有些不舍,那个聪慧伶俐的小丫头也嫁为人妇了,这快乐的时光也到了尽头......

  "这天怎么了?刚刚还大太阳,怎么现在突然灰蒙蒙的了?"

  "是啊是啊!挺可怕的呢!"

  他抬头,发现确实像大家说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起来。

  "大家走快些,这天恐怕是要下雨了。"季非有些着急。

  话音刚落,闪电雷声交杂而来。

  连玉心头一沉,不知为什么,有了不祥的预感。

  雷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竟似有千军万马从天上奔腾而来。

  "爹,怎么这么大的雷声?"季芙蓉也不安起来。

  "这......只是突然变天......"

  "老爷,我看天气突变,恐怕会有一场暴雨,万一半路下了起来就麻烦了。不如通知赵家另选吉时吧!"连玉上前劝说。

  "不行,要是我季家出尔反尔,岂不是要让全开封府的人取笑?"季非摇头,铁了心要在今天把女儿嫁出去。

  "爹,你......"

  "你好大的胆子!"天空突然落下一道人声。

  众人相顾失色,骇然仰头望去。

  云端上,竟有绰绰之影。

  一时,所有人的腿都软了。

  一道闪电自天空落下,打在了一旁的莲花池里,一时水雾飞溅,到处是尖叫奔跑的声音。

  连玉护住季芙蓉,心知此时不宜慌乱,却也满心惶恐。

  等到烟雾散尽,园内早已一片狼籍,仆人们都四散逃去了。

  "爹!"芙蓉从连玉身后看见父亲倒在地上,焦急起来。

  "先别慌。"连玉看了看,说:"老爷只是受惊晕倒,看来没什么大碍。"

  "怎么会这样?"

  连玉摇头,他从小受儒家思想熏陶,当然不太相信什么怪力乱神的事,可眼前的一切真是邪门得厉害,由不得人要胡思乱想。

  季芙蓉仍旧放不下心父亲,想要走近看看。

  连玉突然一把拉住了她,让她大吃一惊:"先生,你做什么?"

  "有人!"他紧紧盯住莲池方向,心跳像擂鼓一样急促。

  偌大的莲池中雾气升腾,散发出奇异的寒气,在朦胧中像是有一道身影。

  "什么人在那里?"连玉的手心沁出冷汗。

  那人影隐约晃了一晃,向前走了过来。

  连玉把季芙蓉拉到身后,再问:"是什么人?"

  雾气终于渐散,自寒气深浓中走出一个人。

  说是"走",其实是从水面上凌空虚步地飞行过来。

  那人穿着一袭白衣,阔袖长裾,发束金环,眉发出奇的乌黑,容貌更是俊美无伦,偏偏面色苍白,神情倨傲。明明是一副神仙样貌,可惜神色冰寒,更像一座白玉雕琢而成的虚假人形。

  他淡漠地盯着季芙蓉,冷冷地开了口:"芙蓉仙子,你好大的胆子。当日受贬凡间,非但不思悔改,竟于受罚前私改姻缘红线,乱了天地造化。只为和那人再续孽缘,竟许下千世姻缘,自甘堕落于污浊尘世。"  另两人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这人在说些什么。

  "你究竟是什么人?"连玉只得又问。

  那人这时目光流转,像是刚刚发现还有其他人存在。

  "凡人?"他冷冷哼了一声,不屑低语,长袖凌空一拂。

  连玉反应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当胸击中,胸口一寒,凭空摔了出去,重重撞到了一旁的假山石上,一时天旋地转,人事不知。

  季芙蓉尖叫:"来人呐!救命啊!"

  "你犯了重罪,单是受贬已不足惩戒,我今天是来碎你魂魄,别做无谓的抵抗了。"那人的声音寒冷优美,此时听来却是分外可怕。

  "你说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懂!"季芙蓉突然发觉自己浑身发软,挪不开脚步,她原本也不是什么胆小怕事的柔弱女子。可这人出现之后,她的冷静理智居然不翼而飞,仿佛本能之中,对这人惧怕之极,除了发抖,她实在没有其它的事情可做。

  "等你魂魄离生,自然就会明白。"那人一抬眉,那两道浓黑如墨的长眉似乎也带着凌厉的杀气。  "你......是要杀我......"

  "不错,销蚀魂魄,灭你元神。"

  "不......不要啊!爹爹救我!先生救我啊!"她脚一软,跌坐到地上。

  那人又扬衣袖,眼见季芙蓉性命不保......

  "唔──!"一声闷哼。

  季芙蓉睁开双眼,花容失色:"先生!"

  连玉在千钧一发之际,纵身过来,从身前替她挡住了这一击。

  "芙蓉,你没事吧?"连玉试着微笑以对,可鲜血却在言语间从双唇滑落下来,溅到了她红色的嫁衣上。

  "先生!"她眼睛一酸,落下泪来。

  连玉无力地倒在了她的身前。季芙蓉急忙过来扶他,却瞧见他正大口大口地咯血。

  "真是。"那人轻轻皱了皱眉,对眼前的情况很是不满。这凡人应该是命不该绝,更奇怪的是自己刚才明明已把他摔晕,他又是怎么能醒过来挡这一击的?

  "奇怪!"他再一算,居然算不出这人的累世。

  "先生,你怎么样了?"季芙蓉惊慌失措地揩擦着连玉唇边不断溢出的鲜血。

  连玉的神智渐趋混沌。

  "天意!"那人垂下手掌:"你命里的死劫被这个不知累世的人化解开了,从此以后,你已不属天庭司花,既然你愿意做生生世世的凡胎,就由得你吧!"

  "凶手,你怎么能目无王法,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季芙蓉怒目而视。

  "他自愿受你一劫,与我何干?"那人丝毫不为所动。

  "你为何要杀先生?你要杀杀我就是!先生他......"说到后来,已是泣不成声。

  "哼!凡人!"他冷冷望着,正待拂袖而去之时......

  "谁?"目光突然一斜。

  "上仙留步!"角落里灰影闪动。"上仙今日收取了未尽阳寿的性命,我们如何向阎君交差。虽然只是一个区区凡人,但还望上仙体恤我们这些小小鬼差。"

  他双眉一拧,心里有些不耐烦了。

  "麻烦。"他回头看了看那血泊中的青年,一拂衣袖。

  连玉唇边的血迹奇迹般凝固住了。

  "他的阳寿是多少?"他问道。

  "连玉,命尽二十六。"

  "还有多久?"

  "一年。"

  "他现下元气虚散,是熬不过一年的。"只怕是转眼就要死了。

  "上仙所言甚是!"

  "那就如实上报阎君,我绝不推搪。"

  "其实还有一个方法或者可以一试。"灰影支支吾吾地讲。

  "说。"

  "只要上仙愿意渡少许仙气给他,自然能帮他撑过这一年。"

  "他只是凡胎肉身,怎么受得了我的仙气?不会令他立即离魂吗?"

  "只要上仙渡给他一丝仙气,就可以令他多活些日子,如果过后仙气断绝无续,他自然就活不成了。"  "这种方法有违天理,我代为司掌仙律多年,怎么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上仙先别动怒,他本来从近日开始就会缠绵病榻,上仙虽是稍微改写了命运,可也算不上什么违律。"

  "一年。"他略做思索,然后抬眉:"一年后,到长白幻境领他的魂魄。"

  "多谢上仙!"

  那人一拂袖,转瞬间消失不见,而季芙蓉方才还扶在手上的连玉也突然失去了踪影。

  "先生!先生!"季芙蓉站了起来,仰望天空,茫然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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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痛!

  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不在痛的!

  怎么会这么痛?是出了什么事?今天......

  他猛地睁开双眼。

  "这是哪里?"他的喉咙好痛,讲话沙沙哑哑的。

  这是一间竹舍,布置得极尽简单,却意外地洁净高雅。阳光自窗棂处透入,及地的白纱轻轻摇曳着。

  浑身的疼痛在告诉他,他仍然是活着的,那么,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呢?

  他试着想站起来,靠着全部的意志撑起了虚弱的身体,可一站直,整个人犹如落叶一样摇晃个不停,抓住一旁的床柱才没有倒下。

  挪开腿,脚步像有千斤之重。

  这样子反反覆覆,走走停停,走了很久才靠近那扇并不算远的门。

  用力推开门,入目的景色一时令他失了神。

  眼前一片深蓝与银白交相辉映,深蓝的是水,一片望不到那头的湖水,波澜不兴,如一面深邃明镜。银白的是雪,铺满湖边,地上。

  就像画中才有的景色......

  正举目四顾,忽然一惊,差点失足跌倒。

  在湖中离岸不远处,那块耸立的巨石之上,正站着一个雪白出尘的身影。

  发色乌黑,眉色如黛,白衣飞扬,不就是那个从天而降,阻挠了芙蓉的婚事,又打伤了自己的怪人?

  他心中有了恐惧,脚步不由地向后挪动起来。

  可白衣人显然是已经看见了他,脚下不动,整个人像风筝一样飘了过来。

  连玉退了几步,却绊到门槛,狼狈万分地坐倒在地上。

  相较于他,那人则轻巧地落在他的眼前,用俊美的面孔以及冷淡的表情自高处俯视着他。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带我来这里?"他稳住心绪,仍算平静地开了口。

  那人依旧清冷倨傲,五官像用寒冰雕琢而出,没半点表情,只是寒意迫人地盯着他。

  半晌,才开口说:"从现在开始,你就住在这里。但不要多话,我不喜欢喧闹。"

  "这是哪里?"

  "一个靠你自己离不开的地方。"

  这个不说连玉也知道,以自己的体力,是不能在这片冰天雪地中走出多远的。

  可话说回来,虽看来一片严寒,可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衣也没觉得有多冷。

  "为什么我感觉不到寒冷?"

  "你体内已经有我的气息,我不怕冷,你当然也不会怕。"

  "那我为什么需要留在这里?"

  "有必要。"

  "那要多久我才可以离开?"连玉可不希望他说出一辈子这样的话来。

  "一年。"那人皱起眉,显然是很不耐烦了。

  连玉自心底舒了口气。

  "你,究竟是谁?"

  那人看了他一看,轻声吐出两个字来。

  寒华?

  那人留下这个名字就飘然离开了,他心里还有太多的问题没有得到解答。

  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个叫做寒华的,应该不是个凡人。

  好笑啊!一向不信鬼神之说的自己得了这么一个结论出来,还真是讽刺。

  距离寒华离开,已经有七天了。于是,他也独自留在了这里七天。这一片银白世界中,再没有其它的生命,惟有日升日落,能供他知道又过了一天。

  他不是个害怕寂寞的人,反而很喜爱宁静,可是这死寂的环境,也让他有了几分悲哀,难道这未来的一年,就要和这片清冷凄苦共渡了?

  神奇地少了饥饿与寒冷的感觉,甚至连睡眠也不再是那么明显地需要。而这些,更凸显出了这里的冷冷清清。这里,只适合那个人居住,而不是他这个有血有泪的凡夫俗子。

  芙蓉,不知道怎么样了?虽然那一天受了伤,但隐约还有些记忆,知道他没有伤害芙蓉,这就好了......  胡思乱想,除了胡思乱想,他又能做什么?原来这种样子,才叫孤独。

  再看见寒华,是半个月后的事了。

  在湖边独坐的那一刻,看见白影翩若惊鸿而来。忍不住有了一丝欣喜,纵然是惧怕他的,可他好歹也能说会动,比这满目的死物要强得多了。

  "寒华先生。"他站起来,有礼地问候。

  寒华只是冷冷一瞥,不予回应。

  连玉微微一笑,经过前两回,已经大略知道他天性冷淡,心中对他人不太看重,倒不会意外他有这种态度。

  "你还好吗?"寒华问,语气冰凉,一点也不像在关心别人。

  "多谢先生关心,我很好。"

  寒华倒被这不卑不亢的语气而惹得多看了他一眼,这一看,他又把眉一皱。

  "不知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连玉低头看了看自己。

  "没什么。"又是这样,这凡人的累世竟测不到。

  他细细打量着,可看来看去也没觉得这人有哪里特别。

  不过就是一具污浊皮囊。  一甩袖,掉头要走。

  "先生!"连玉出声喊住他。

  寒华皱眉停了下来。

  "我有一件事想求先生帮忙。"

  "讲。"这个凡人唯一的好处,似乎就是恭顺有礼,也不无理取闹。

  "虽说有些唐突,但我只是一介俗人。这山居寂寞,还望先生体谅一些。"

  "你想离开?"寒华眸色变冷,因为他的不知好歹。

  "先生误会了,我答应留在这里,就不会反悔。只是希望先生能给我一些花种书籍,以打发这漫漫时光。"好像有些不情之请的味道,所以他说出口时有一丝羞涩。

  寒华面色冷凝,随即展袖回头,冷冷回应:"好!"

  也不知他何时来过又走了,但第二天,连玉一睁开眼睛,就发现屋里的陈设有了很大的改变。

  原本空无一物的桌案上多了一架古琴,书架上也放满了书籍,矮几上放了一张棋盘,笔墨纸砚更是一样不少。门边地上放了两个小篓,装满了各式的花种,工具也倚门放着。

  一看之下,他的心里十分感激。这个寒华虽然看来冷漠,可真的很细心。

  当他看见柜中新放置进去的衣物时,更加肯定了这个念头,寒华并不是那么不近情理的人。

  换下已穿了十几天的旧衣服,擦洗了身子,穿上雪白轻盈的绸纱衣裳,整个人精神一振。他本来就是喜好洁净的人,这十几天来,虽然没有汗渍脏污,但他仍是觉得有些不舒服。

  推门而出,连空气也分外鲜洁起来,他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

  有了喜爱的事物打发时间,日子似乎不再停滞不前。

  每天清晨,打理着门前的小小花圃。午后,抚琴,弄墨,自奕,阅读。

  单调,安宁,就像回到了独居于茅舍中的那些单纯的日子。更好的是,不用再为生计而忧心。

  转眼,过了三个月。

  等他终于发现这一点,不禁有些感叹,转眼就已经过了三个月,一年,应是很快就会过去的吧!

  只是,在第四个月开始的第五天,出现了一个料想不到的情况。

  那一天的清晨,他一如既往地早起,可并不是因为睡足了,而是因为觉得有些发冷。

  起初,他不以为忤,直到中午,才发觉不大对劲。不但寒意大炽,更可怕的是,胸口传来一阵胜似一阵的抽痛。那痛,和当天捱寒华一拂时一模一样,又冷又痛,就像是被千斤的冰重重压在了心口。

  午后,痛得只能在床榻上休息。整颗心,纠结难奈,只能轻轻地喘息来确定自己仍然活着。

  难道,要死在这儿了?这万丈冰封的冰天雪地里......

  倒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只是,今夜月色极美。

  听说,黄泉路上,没有月光。

  他挣扎着起身,挣扎着往门口走去,无论如何,也要那皎洁明月道声再见。

  当寒华赶到的时候,见到的正是这样的景象。

  月光下,那个凡人正坐在台阶上,靠着廊柱,穿着一袭白衣,双目低垂着,神态安详,似乎是睡着了。当然,如果不是他前襟上满是鲜血的话。

  还没死!

  连玉似乎感觉到有人来了,费力地抬起了头,良久,才瞧见了眼前最近唯一熟悉的脸孔。心里有些高兴,毕竟在临死之前,能见着一个人总是好的。

  他微笑着打招呼:"你来啦!"

  那笑容飘渺,如看破生死的智者,他本来甚是平凡的五官在月华下,笑意中,竟清艳地不似凡人该有的色相。

  突然,嘴唇一动,又沁出一丝鲜血来。

  寒华看着他,不明白自己心中那一瞬间的动摇从何而来。

  前一刻,身在万里之外,胸口一痛,想也不想就知道是这儿出了事。哪里来的这种牵系?只是那一缕仙气?又或是还有其它的原因?

  当他微笑时,脑中像是闪过什么......

  月色下。

  一人垂死。

  一人严峻。

  当连玉清醒时,人已经睡在床上,月光洒落床头。

  仍然活着!

  无论如何,活着总是值得庆幸的事。

  侧过头,看见了站在床前的那道白影。

  "先生。"他想坐起来,却有些力不从心。

  寒华转身,像是想要离开了。

  "谢谢你救了我!"连玉赶忙道谢。

  "是你命不该绝。"他依旧冷冷淡淡。

  连玉是一代名士,当然擅长雄辩滔滔,只是性格平和,不爱和人较劲,加上寒华性子阴冷,有一种天成的压抑,更是让人觉得无法应付。

  只能默默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他低头叹了口气,看着身上洁白如新的衣衫,苦笑了一下。

  这个寒华,到底是什么呢?

  有些像神仙,洁净高傲,但传说中的神仙不都是慈眉善目,满怀怜悯的,世上真有这种冷漠无情的神仙吗?如果说是妖魔,那就更不像了,这世上又哪来这么仙风道骨的妖魔?

  次日清晨,当安然无恙的连玉推开门的时候,又愣住了。

  白衣飞扬的寒华正站在湖中的巨石之上,背手向天。

  他还没有离开?

  连玉呆了一呆,随即笑着问候:"早啊!先生。"

  不知是没有听见还是故意,寒华依旧纹丝不动地站着。

  连玉也不打扰,开始了一天的活动。

  寒华给的种子像是异品,和雪莲一样不畏严寒而且生长迅速。不过短短几个月,竟然长成了一片新绿,甚至有了小小的各色花苞。

  取来小勺的湖水,为它们浇灌。连玉的脸上始终有着淡淡笑容,他一身白衣轻扬,在阳光下,竟也有了几分出世之姿。

  而寒华,始终背对着他,昂首向天,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午时后,连玉从房中取出那架古琴,在屋前的台阶上随意坐下,琴放在膝上,试了试音,弹奏了起来。  曲调清婉,连玉的琴艺颇有盛名,奏来如艳阳春日,把臂同游,又好似春回大地,万物复苏,令人生出欢喜心情。

  一抹弦,自工至羽,曲终。

  这一曲,连玉本身也很满意。

  一抬头,寒华冰冷的脸近在咫尺,他一惊,失手松了琴。

  寒华脚一挑,琴又落回他的膝上。

  "多谢!"连玉有些惊魂未定地说道。

  寒华一皱眉。

  "是不是我的琴声打扰了先生的清净?"知道他这是表示不悦,连玉急忙赔罪:"我琴艺劣拙,胡乱弹奏了一气,实在是很惭愧。"

  劣拙?虽然他不擅音律,但也分辨得出来是否劣拙。在记忆所及,天上乐仙之流,也不过如此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有了兴趣,生平第一次,冷漠的他对一个并非必要的存在有了兴趣。

  "在下姓连名玉,字无瑕。"连玉放下琴,站了起来,一贯温顺地回答着。

  "连玉。"他淡淡念着。

  两个人站得很近,连玉第一次这么近地看着寒华,只觉他肤色白得似雪,发色黑得如墨,五官更是形容不出的冷峭俊美。不但容貌看来如寒冰般冷冽,身上竟真的有淡淡的冰雪味道传来。对上那双眸色略深的双瞳,他的心不由一震。这个寒华还真是无情地很,那眼中除了寒冷,居然没有任何的情绪。

  长得还真高,自己站在一级台阶上才勉强与他同高,若并肩,岂不矮了他近半个头?

  纵然同是男子,也不禁感叹,世上真有这样完美的人存在啊!

  可他在看些什么啊......怎么会变成是在瞪着自己?

  "算不出......"寒华轻声低语,困惑着。

  风吹过,吹皱了那一面明澈的水镜。

  奇怪,实在是有些奇怪。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望向湖心那块巨石。果然,那抹白影依旧静静地站在上面。

  已经十天了,这十天以来,寒华每天都站在那上面。不,应该说是刻都没离开过那块石头,似乎与石溶为一体了。自从那天问过自己的姓名后,他就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似乎是心里有一个很大的疑难无法解开。

  连玉摇头苦笑,暗暗责备自己太多管闲事了。

  眼角突然觉得白影动了一下,于是忍不住回头看去。

  一刹那间,人影已,空留那块巨石。

  他走了!

  连玉微笑,低头继续照顾花草。

  "你是什么人?"

  连玉吓了一跳,手里的水勺掉到了地上。这不能怪他,任谁独居这么久,听到陌生的声音都会吓到的。  他抬起头,又是一怔。

  那声音清脆动听,一听已知道是个女子。

  可没想到,会是这样美丽的一个女人,季芙蓉已经是倾城的美人,可和她比起来,硬生生逊色了几分。逊色的倒不是样貌,而是那种清傲的气质,如果说季芙蓉好似牡丹华贵,这个女子就是冷傲寒梅,好一副玉骨冰肌,好一个仙子似的美人。

  是啊!觉得熟悉的,就是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淡和傲气,居然和寒华有几分的相似啊!

  "在下连玉。"虽然不知道她的来历,可看她的样子,似乎与寒华有些关系。"小姐可是来拜访寒华先生?"

  那女子也不说话,只是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那目光甚是耐人寻味。

  "先生刚刚离开不久,至于去哪儿,我就不知道了。"

  "你是什么人?"她依旧问了一句。

  "在下连玉,因有些缘故,在这儿小住些日子。"

  "他说了什么时候会回来吗?"

  连玉微笑着摇了摇头。

  女子皱了皱眉头,对于这回答显然不满。

  "你是凡人?"

  "是的。"

  "你可知道我和他是什么人?这儿又是什么地方?"

  连玉仍是摇头。

  女子线形优美的眉越皱越紧。

  "你问过他吗?"

  连玉点头,道:"先生不曾回答过,想是不希望我知道。"

  "我可以告诉你。"

  "多谢小姐的美意,可我还是不要听的好。"

  "为什么?"

  "先生既然不愿意让我知道,我知道了反倒不好。"

  "好个油嘴滑舌的凡人!"他的态度让女子有些恼怒。

  "不知何时冒犯了小姐?"连玉不知所以。

  女子冷冷哼了一声,神色变得古怪。

  "掌灯!"

  连玉侧头望去,发现不知何时,寒华已经站在了旁边。

  "掌灯见过上仙。"那女子神情一敛,盈盈行了个礼。

  连玉倒有些吃惊,她方才还冷若冰霜,可这一刻却突然换过了另一种模样,眼角眉梢笑意盎然,整个人都生动起来。

  心里有些了悟,看看寒华,他依旧是那种冷冷淡淡的表情,心里忍不住叹起气来,多情最是怕无情,古人真是说得有理。

  "找我有什么事?"果然还是距离长远的那种口气。

  连玉见状,往屋里面走去。

  身后,一对璧人,可惜,似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一人带笑,一人含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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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又过了一个月。

  自从那天有女客来访过后,寒华也随即失去踪影,倒是连玉,日子过得越发顺畅起来了。

  他原本就是一个随遇而安,性格洒脱的人。但父亲生性严厉,对他从小管束甚严,所以养成了进退有矩的个性。但他天性中自有一份随性与洒脱,那造就了他文采中的灵动飘逸。现在,久居在这浩渺无人之地,那份随性随着礼教的消去而渐长了。

  丝衣稠履,散发弄菊,一年,实在是短了一些。

  这一天,极目晴空。

  午后,取了笔墨,画了一株芙蓉,望这芙蓉,自然想到了那芙蓉。想着想着,有了倦意,于是由着自己,在花丛里小睡片刻。

  寒华到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原本屋内的矮几被挪了出来,按放在花丛中的小径上,种下不过旬月的花朵已是开满枝头,嫣红!紫,连玉正伏在几上睡着了。

  寒华有些惊异。惊异,自从盘古开天辟地以来,能让寒华感到惊异的事绝对称得上"屈指"二字。可这个浊乱红尘中的凡人令他感觉有些惊异了。算不出累世是一惊,现在,是另一种讶异。

  人类,凡子,在他的眼里是污秽的。红尘万丈,血雨腥风,不过是贪婪与不知节制的本性,欲望,乃万恶之源,人,本是万恶之首。但眼前的这一个,像是异数。正因为在他身上没有污浊的味道,才愿意把他放在这里。这个人,应该知道他所遇见的不是平常人,可除了先前有些手足无措,到后来,反倒不惊不惧,进退有礼,就像面对的,只是生疏的朋友,而不是令人畏惧的异族。

  有一些清淡的欲望,而后,自得其乐,极能适应变迁。

  寒华的目光暗沉下来,眼角一一掠过花木。这个凡人不知道,他心里可明白得很,这些花种是自昆仑山西王母的花园中得来,可不是普通的凡种,从发芽到开花少说也要上百年的时间。而在这长白山幻境之巅里,要在这万年的冻土中成长,除非是司掌百花的神,不,就算是司掌百花的神,也绝对无法令它们在短短数月间生得这样繁茂。

  这个连玉,究竟是什么人?

  纵然玉皇王母,九天诸佛见了他,也要先畏惧三分。这碧落黄泉之中的冥冥众生,又有哪一个逃得过他掐指一算?何况这个人虽然骨骼清奇,却明明毫无任何仙魔之气,只是轮回中的一具凡胎而已。

  九万年了,已凝结了九万年的寒华的心,有了一丝动荡。

  连玉却丝毫不知。

  阳光下,有些手酸的他换了个方向,又沉沉睡去。

  寒华依旧寒着脸,盯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凡人。

  不知梦见什么,连玉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只是一抹极尽清浅的微笑。

  那笑,竟让无所不能的寒华退了半步。虽然只有半步,但对于他来说不蒂是一种失败。寒华,自有所成以来的九万年里,哪怕面对天崩地裂之变,也未曾有一丝动容,何况是"失败"这样严重的字眼?

  胸口的紧窒是为了什么?

  那笑......是熟悉的,庄严、慈悲、怜悯众生的笑容。但不曾见过!对,不曾见过!

  从他降生世间的第一天算起,第一次,寒华面带一丝惊慌地逃开了。

  狼狈地自一个毫无法力的凡人身边败逃。

  只是因为一抹微笑!

  连玉永远不会知道,所有一切的缘起,或许只是源于他睡梦中的这一个微笑......

  等连玉醒来时,日已渐西沈,残阳正如血。

  抬起有些酸痛麻木的脖子,伸手揉搓时,却意外地看见了那个日益熟悉的背影。

  依旧是负手向天,独立于天地苍穹。白衣猎猎,说不出的英姿傲骨。

  看得正有些出神,他突然转过身来,二人目光相撞,连玉一愣。

  那双自相识起就如同万年寒冰的眼眸里,居然有了一闪而逝的光芒。

  居然那么清亮!

  不,这个人的眼睛里可能蕴涵情感吗?应该只是夕阳织就的幻象罢了!

  "寒华先生。"他站起身,施礼问候。

  寒华冷冷地盯着他。

  "我这样真是失礼。"他意识到自己衣冠不整,不禁有些羞愧,日子过得太闲适了,连应有的礼仪都快抛却了。

  见寒华依旧瞪着自己,心里不由有些慌乱起来。低着头,努力想要拉平睡皱了的衣物。

  "哎呀!"低头时,看见那张画居然被压皱了,立刻蹲下身去想要抚平褶皱。

  可显然已经无法恢复旧观了,他惋惜地望着那张不错的习作。

  "先生?"又是这样,总在抬头时发现他已经近在眼前。

  寒华斜斜看了一眼,抬起手来。

  连玉吓了一跳,脸色变得苍白。

  寒华冷哼了一声,袍袖轻拂,图画立刻变回了平整无痕的样子。

  "先生,在下只是因为......"

  因为什么呢?那轻轻一拂让自己生不如死,所以心存犹疑?还是信不过寒华看来难以揣测的个性?

  的确,二者兼而有之,所以,才会有那样的反应。

  他期期艾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寒华拂袖转身,飘然而去了。

  连玉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只得悉数留在肚子里,化为一声长叹。

  看来,与这个寒华,是八字犯冲啊!

  原以为,至少,又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他。却没料想,竟然当夜就又再见面了。

  连玉睡觉本来就十分警醒,那一丝轻微的声响已经让他醒了过来。

  他心里是十分奇怪的,这地方就像一片寒冷的原野,根本就没有半丝的生命,大半夜的哪里会有什么声音?

  披衣而起,他想打开门看个究竟。

  一拉开门,一堆雪白的东西倒了过来。

  出于本能,他伸手一把抱住了。

  "寒华先生?"月光下,那个倒进来的,居然会是寒华。

  那个向来高高在上,有如神仙一样的寒华,居然像是受了伤一样,双目紧闭,面色苍白。

  "先生,你怎么了?"连玉有些慌了手脚。

  "扶我......过去......"寒华仍然意识清醒,只是似乎全身无力。

  连玉连忙扶起他,往床榻走去。所幸,寒华远比料想中来得轻盈,所以也不觉得辛苦。

  扶他躺下,可接下来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要抵抗药性,不能被打扰。"寒华闭着眼睛,喃喃吩咐。

  "我知道了!"连玉急忙走到旁边,坐到椅子上。

  寒华不再说话,躺着不动,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慢慢的,他的额头沁出了一滴滴的汗水,接着,全身似乎都在出汗,一下子浸透了身上轻薄的衣物。到后来,那汗水竟开始结冰,不一会,他全身上下,连带衣物,被包裹在一个薄薄的冰茧之中,那样子,真是诡异到了极点。

  连玉看得心慌,却又碍于他之前的吩咐,不敢贸然上前。

  似乎过了很久,那层薄冰终于开始融化了,不过一小会儿,随着淡淡的水雾,连冰带水,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寒华一袭白衣,干干爽爽地闭目躺着。

  连玉吃惊地看着这神乎奇迹的异能,一点也没意识到窗外天色已经渐渐发白。

  正惊讶着,视线中的寒华突然一动,然后,睁开双眼,像是想要坐起来,却又力不从心的样子。

  "你过来!"寒华开口喊他:"扶我坐起来。"

  听声音,像是好些了吧!

  连玉借力将他扶起,发觉他的身体比起刚才重了许多。

  寒华盘腿坐好,但脸色还是十分难看,目光有些涣散,额头又开始滑落汗珠。

  看他平时七情不动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痛苦神色,让连玉觉得很是心慌。

  终于忍不住,拉起了袖口,轻轻拭了拭他额头上的汗水。

  寒华只觉恍惚间,有一丝淡淡花香飘过。

  是什么花的香气?清冽淡雅,竟如春日清晨的一缕阳光。

  这独特的香气可是曾经闻到过的?

  他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努力调整着视线的焦点,想寻找那香气的来源。

  意外地,看见了一张脸。清清朗朗的眉目,温和秀气的唇鼻。如同墨黑珍珠一样的眼睛望着自己,有些焦虑,有些担忧,更多的是关怀。

  关怀?

  他心神一动!

  那冰封了千万年的心,竟像是出现了一丝裂痕......

  自从那一夜受伤以来,寒华终于改去了负手向天的惯常姿势,而不得不躺在屋内的床榻上休息,就这样动也不动地昏睡了九天。

  知道他伤得古怪,连玉也只能由着他昏睡不醒。终于,在这一天的午后,寒华终于睁开了眼睛。

  可实在是奇怪,他醒是醒了,可从醒来以后,任何的反应都没有,但眼珠子,却眨也不眨地盯着连玉。  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玉只得鼓足勇气,走到他跟前,轻轻喊道:"先生?先生?"

  不会是受了惊吓吧?心里这样想着,手已摸上他的前额。

  "啊!"看着被一把抓住的手,连玉惊喜地问:"先生,你没事了吧!"

  寒华看着他,呆滞的目光开始注入清明神色。

  "无瑕!"他轻声喊道。

  他平时讲话一向冷漠平和,几乎没有什么音调起伏。可这一句却如同温柔低语,沁入人心。

  连玉倒是吓了一跳,只想着这个寒华......是怎么了?

  "无瑕!"寒华又喊,连玉从来没有想过,他的声音能够这样地动听。

  他心头一震,奋力想抽回被寒华握住的右手。

  "先生!"想想就知道,他的力气又怎会放在寒华的眼里。

  "寒华!叫我寒华。"寒华突然笑了一笑。

  这一笑,如直视阳光一样眩花了连玉的眼,寒华的俊美一向冰冷无情,可这一笑,化去了那冰雪似的外衣,让人再次震慑于他的容貌。

  "先生。"连玉不知所措极了。

  "你为什么不愿意叫我寒华?"这边,寒华敛起了笑,难掩失望神色地低声追问。

  连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冒了上来,被他太过反常的举止,吓掉了三魂七魄。

  看着那失望的表情,额头冒出冷汗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鬼迷心窍,应了一句:"寒华!"

  虽然声音和蚊蚁差不了多少,可寒华显然是听见了,又重新流露出那种足以颠倒众生的笑容来,轻柔地回答他:"什么事?"

  "你,可不可以放开我的手?"他觉得手心里已经是冷汗淋漓了。

  寒华看看被自己握住手腕的那只手,不能理解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连玉倒抽了一口冷气,对于这种荒谬的对话无法置信。你不但紧紧抓着我,还天经地义似的自然,这为什么怎么也轮不到你来问吧?

  "你我这样不是有些奇怪吗!"

  "奇怪吗?"那边又问,还是疑惑不解:"有什么奇怪?"

  说来说去,就是不想放手。

  "你生气了?"看到连玉皱眉,寒华似乎有些不安起来:"我不过是想握着你的手,你可别生气,我放开就是了。"

  连玉抽回手,只觉得毛骨悚然。

  如果不是这九天里他一步也没有离开过这个人。出现这种状况,他一定会以为眼前这个只是与那个寒华长相一样的另一个人。那个感觉总是高高在上,冰冷无情的男人,怎么会用这雏鸟看着母亲的目光盯着自己?

  他被自己的形容吓出一身冷汗。

  这一场不知是病痛还是伤痛,不会让他神智受损了吧!

  不行不行,一定要问个明白。

  "你有没有觉得有哪里不舒服,像是头痛头晕之类?"

  "没有啊!"

  的确,他看来清醒得很。

  "那你还记不记得,是为了什么才会昏睡了这么长的一段时间?"

  "昏睡?"他终于将目光从连玉身上挪开,然后皱眉回想。

  半晌,他摇了摇头:"我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像是去赴宴,然后的事,就有些模糊了。"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看见他眉宇间的忧虑,连玉有些不忍心。

  "嗯!"寒华俊美的脸上泛起笑容,讨好似地看着他。

  连玉毫无受宠若惊之感,只觉背后冷汗淋漓。

  这场面真是要命地尴尬!

  "先生,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看着我?"撑不住了,这样下去......

  "寒华!"

  "什么?"连玉张大眼睛,为了他再一次的答非所问。

  "你又忘了。"寒华站了起来,连玉惊退两步。

  "叫我寒华,我不想听见其它的称呼。"他的温言轻语之中有着太过明显的压力:"听到了吗?"

  连玉只有怔怔地点头。

  "喊一声给我听听。"

  "寒华。"他被吓到六神无主,只能听命行事。

  寒华满意地点点头。

  "你真的没有不舒服?"连玉谨慎地问。

  寒华摇摇头:"只是小小伎俩,还不在我眼里。"

  "那就好了。"他这样古怪大概只是大病初愈,过两天应该就会好了吧!

  "你累了吗?"寒华望着眼前连玉显得疲惫的容颜,微皱眉心:"这几天一定没有好好休息过。"

  "还好!"他昏睡不醒,自己哪来心情休息。

  "睡觉吧!"不由分说,他一把拉过连玉。

  "干什么?"不是他爱大惊小怪,可寒华干什么把他拉到床边去。

  "好好睡一觉!"寒华毫不费力地,就把纤瘦的连玉平放到了床榻上。

  由于太过吃惊,连玉只能任由他为自己盖好被子,脱去靴子。

  他像哄小孩一样摸了摸连玉的头发。"好好休息,我会守着你的。"

  守着?没有必要吧!

  原本想反驳的话却因为寒华的一抹笑容而哽在喉间。

  他笑得这样开心,这样温柔,还是......别太伤人了!

  见鬼!

  连玉闭上了眼,忍住诅咒的冲动,告诉自己,这只是在做梦。是做梦!睡醒了,这一切就会消失,这可怕又古怪的寒华就会消失!一定会!

  也是累了,不消多时,他就沉沉睡去。

  这不是真的!

  对上那双色泽略显暗沈的美丽眼睛,他立刻从睡意中彻底清醒了过来。

  "你......"他眨眨眼睛,确定了眼前的并不是幻影:"你是真的!"

  "早啊!无瑕。"那罪魁祸首正一脸无辜的笑容。

  "你,一夜没睡?"睡下时正是黄昏,此刻窗外阳光明媚,自然已经是过了一夜,看寒华的模样,居然和昨天他入睡前一模一样。别说衣物,连坐在床头的姿势也没有什么分别。

  "不,你睡了一天二夜了。"

  "这么久了?"怪不得浑身软绵绵的。"那你呢?坐在这里一天二夜了?"

  "是啊!"那里还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傻事。"我说过要守着你的啊!"

  "你......"疯了!他是疯了吗?

  不行不行,一定要弄个明白,免得这令人担惊受怕的日子继续下去。

  "寒华。"他小心地记着前次某人的坚持。

  "什么事?"寒华潇洒地挑眉,看来心情很好。

  "你觉不觉得有些奇怪?"他问得战战兢兢。

  "哪里奇怪?"

  "你以前对我,可没这么特别,可现在......"说不出,那只是一种诡异的感觉,让人觉得寒毛倒竖的那种......

  "我对你不够好吗?"

  "不是不是!只是太好了,我不习惯......"只愿你依旧冷若冰霜,那样还好接受一些。

  "那就习惯,我今后只会对你更好!"寒华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天气会好会坏,会晴会雨一样自然。 "为......为什么?"

  "因为......"他微笑着给了一个原因,一个足以吓死连玉的原因:"因为我喜欢你。"

  "喜欢?"僵硬着脸,连玉犹不死心:"我们是朋友,这互相喜欢是自然的......"

  虽然这说辞牵强得语无伦次......

  "不对!"寒华突然正色道:"不只是朋友!无瑕,你我之间不应该只是朋友。我是寒华,是你唯一可以喜欢的对象。"

  "什么......"应该是会错意了!一定是自己会错意了!不可能会是......

  "如果说得更明白一点,是情爱。我想你知道的,无瑕。"

  "你......你......"连玉脑中"轰"地一声,一片空白:"不可能......你......是在开玩笑吗?"

  "不是开玩笑!"寒华烦恼地皱着眉头:"我钟情于你绝对不是什么玩笑!"

  "你是疯了吗?寒华,你肯定是疯了......" 终于,下一刻他回过神,开始意识到事情有多么严重:"你到底明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啊?"

  "我钟情于你,有什么不对?"被他的反应伤到了,寒华的语气里也有了不自然。

  "不对?这当然是不对的!"他挪动到了床的那一头,尽量和寒华保持点距离:"你我都是男人,怎么可以开这种荒唐的玩笑来寻开心?"

  "不是玩笑!"寒华站了起来。

  "荒唐!"连玉难得这样声疾色厉地驳斥别人。

  "有什么荒唐的?"寒华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断袖之癖本来就是乱三纲五常,我受圣贤之训,绝对不会......绝对不会......"说到后来,是又气又急,不能成句了。

  "绝对不会喜欢上另一个男人?"终于明白了症结所在。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难道......真是个玩笑......

  "这只是很小的问题。"

  "很小的问题?你可知道......"话还没说完,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唇舌。

  "这样,就称不上有什么问题了吧!"

  芙蓉如面,柳叶为眉,唇若点朱,肤似凝脂,发如乌木,骨肉均匀,秋水为神,好一个绝世的美人!

  可是......

  "寒华?"一个转身,怎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

  "如果我是个女子,这就不算是什么问题了吧!"

  "可......你不是女子......"是法术吧!这不过是是障眼法而已!

  "不,只要我愿意,化身女子只是雕虫小技。这并不是幻视障术,而是我的另一种样貌。是男,是女,只是你们世人的执着,对于我来说,根本没有什么意义。"

  "不行,就算是这样......"无论是什么样子,他都是寒华。

  "为什么?我这个样子还不够不够美么?"他靠近些,让这个不识金镶玉的呆子看看清楚。

  "美自然是很美的。"这样的容貌,远远超过了他所见过的任何女子,乍见时怎么会无动于衷?"可你是寒华,这么想,就无法生出爱慕之心了。"

  "是啊!"转眼,他又变回了俊美的男子之身:"我希望你眼中心里所看到的,不是局限于男或女,而就是我寒华。我从修行求道开始,就是以这副形貌现于世上,几乎屏弃了女身。所以,我希望你习惯我现在的模样,希望你不会拘泥于外形而爱上我!"

  "爱?不,这不可能!"

  "为什么?"说不通的固执脑袋,让寒华起了烦恼:"或是因为男女之别?如果你坚持的话,我可以是个女子。"

  "不是。"不是因为其它。而是,这......简直荒谬!天啊!是怎生的一团乱麻!"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无瑕,能告诉我你的理由吗?"

  理由,说什么理由,还这样理直气壮的。认识这五个月以来,一直是冰冷无情,交谈不多的一个陌生人,突兀地说出什么钟情于自己的话来,这叫人怎么能够接受得了?

  "我知道了。"寒华把他的困扰看到了眼中:"我可以等的。"

  "等什么?"他又知道什么了?

  "等你钟情于我。先别说不可能,我会等待,不论你现在愿不愿意,终有一天,你一定会爱上我的。"他一边说,一边微笑着,似乎天地万物,没有什么能够脱离他的掌控。

  说不可能......绝不可能......

  可看着他自信满满的面孔,不知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口。

  这个寒华......

  怕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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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眼前是怎样的情况?

  被困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偏偏得天天面对一个口口声声说爱上自己的男人。

  苦恼啊苦恼!

  "寒华!"他带着烦恼开了口。

  "怎么了?"那边被点到名的立刻毫不吝啬,笑脸相迎。

  "你能不能和我保持些距离?"

  "我靠得不近!"

  他还敢语带哀怨?

  "我是说,你从前不是很忙碌的吗?现在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空闲休息?"这几天他总是跟前跟后,他像是一点也不累,这被跟的人几乎心力交瘁了。

  "和你相比,只是些琐碎小事。"他说得轻描淡写,只是不知旁人会怎么看待这些"琐碎小事"而已。  唉──!早就知道会是这种答案了。

  连玉放下手中的工具,不知是第几千次无奈叹息:"寒华,我一直想问,为什么会是我?这天下间,以你的样貌本领,任何人都不堪匹配二字,可你为什么单单看中了我?"

  "为什么不应该看上你?"

  "这......虽然不是贬低自己,可我有什么特别?最多不致面目可憎而已。"芙蓉,赵坤,还有那个名叫掌灯的姑娘,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可为何寒华会独独垂青于自己?

  "不许你妄自菲薄。"寒华皱眉,不知道他这是哪里来的这种念头:"在我眼里看来,你最为特别!世间上,再没有一人一物能与你比较。再说,这色相皮囊对我来说并没有太大区别,我所爱的,不是外表,而是你!"

  "我?"他说得那么认真,连玉的心不由微微一窒:"我还是不明白,你我相识至多不过数月,更无深交了解,你为什么这么肯定不是错觉?"

  "不是时间或是其它原因可以解释的。"寒华展眉微笑。

  虽说这几天连玉已经渐渐地有些习惯他时不时地对自己微笑,可那张动人的皮相还是让他有了一刻的思绪停顿。

  他绝对是认真的!

  连玉终于认清了这样一个事实。

  "唉──!"他又长长叹出一口气来。

  "为什么你要叹气呢?"

  "寒华。"他盯着那双总显得冷冷清清的黑眸:"我想我明白了你的意思,可是我必须说,对你,我没有同样的感受。以前是,将来可能也不会有。所以,恐怕无法回应......你的感情。"

  "没关系的,无瑕,我说过我会等的。"

  他眼底那深浓的情感......

  "如果等不到呢?"连玉向来平稳和乐的性情终于被打破,他也不愿意这样咄咄逼人,可眼下已顾不得这么许多。"你先前与我约定只有一年是吧!如果时间到了以后,你又会不会食言不让我离开了呢?"

  "等不到?不,无瑕,你忘了吗?我和你认识的别人不同,我有很长久的时间,长久地远远超过你所能想像。"

  "你总不能强迫我......"

  "我不会的。你可以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只有一点,不要想远离我,永远也不要有这个念头。好吗?"

  虽然语气轻柔,但连玉分明听见了那中间有多少的坚持。

  "唉──!"除了叹息,他还能做些什么呢?转过头,他继续扶正那株梅花。

  "无瑕,你很喜欢花草?"喜欢到让他觉得自己受到了冷落。

  "你不觉得这样才有生气吗?"连玉有丝骄傲地望着自己努力良久的成果。

  "生气?"寒华不以为然地挑眉,随即又若有所思:"你觉得这里太冷清了吗?"

  "虽然有如仙境,却少了几分生机。"连玉点头同意。

  "好,我明白了。"

  "什么?"

  "你等等。"

  说完,犹如飞跃一样飘上了那块巨石,当然不忘拉着已呆掉的连玉。

  连玉只觉得耳边风响,回过神来已站在石上。

  "啊!"原来,真有这么高啊!"你带我上来做什么?"

  "你看。"寒华笑看着他微讶的表情。

  白色长袖凌空划过,眼前随之出现了一片异象。

  原本银白的世界只随着寒华长袖一挥,突然幻化成一片绿意盎然。从高处望下,一瞬之前还是银白深蓝一片,可这一刻,只觉得是在俯视着烟雨江南,哪里是雪山冰湖,分明变成了西湖堤岸嘛!

  "这......"连玉掉头望着寒华:"你......"

  后者回给他一个温柔微笑:"只要你喜欢,只需要对我讲上一声。任何的事,我都能为你做到。"

  "你不是不喜欢这些花木的吗?"虽然他从没有说过讨厌,可那种样子,明明是不屑一顾的。

  "你喜欢的我就喜欢。"

  连玉又一次无言以对,只得转过头,装做是看风景,可心里已经是乱成了一团。

  喜欢,他又说喜欢之类,而且只是为了讨好自己而变得毫无原则了。他这个样子,该怎么才能劝他放弃呢?知道他是出自真心,所以伤人的话也说不出口,无论怎样惊世骇俗,爱人之心都是无罪的。

  "我不能给你一样的承诺。"值得吗?守着这样一份无法得到回报的情感。

  "你根本不需要烦恼。无瑕,这是我心甘情愿的,我不是为了得到回报才钟情于你的。纵使你永远无法爱上我,我也绝对不会勉强你。"

  "可是,爱情不正是贪婪的吗?想要得到同等的对待应该是最终的目的吧!"相守不正为了相知?如果只是单方面的,又怎能称之为情?

  "当然,我希望你能爱我如我爱你一样。但我更不愿你为此而有烦恼,因为是你,所以我决定等待。"  "永远?"

  "亦无不可。"

  "我真的不明白。"放弃了,这种对话毫无助益,只能使自己更加迷惘。

  寒华微笑,乘他神思恍惚,握住他的手。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令连玉觉得全身冰凉。

  都怪这疯子,害自己也变得不正常了......

  看他那种海枯石烂的表情......前景堪虑啊!

  从开始的如坐针毡,到现在的处之泰然,连玉不由感叹原来自己是这么没有原则的一个人。不过短短十几天,已经开始对这个勤的寒华总是出人意表的言行举止熟悉进而麻木了。反正,不论多么努力的拒绝,到最后都是由着寒华的意思在做,倒不如省省气力,任由他安排一切好了。

  看来暂时是甩脱不掉这个麻烦了,还是早点习惯比较好。

  种花,抚琴,对奕,书画,只要连玉在做,寒华也总不闲着。

  连玉不由感叹,没想到这寒华竟是这么厉害,对任何的事无一不通,无一不精。单就下棋,想自己自幼起就好此道,十岁之后少尝败绩。可寒华单就一句"我让你八子可好"就预示了结局的惨况,连败六局,连一次平局也说不上,让他不服也不行了。

  寒华究竟是什么人呢?

  其实问他来历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可意识里偏偏排斥去知道,只觉着要是知道了,只有更添烦恼的份。  还是不知道的好!

  就当他是个普通的怪人好了,最多,是个身怀异术的怪人!

  "还要下吗?"

  "天色已晚,改天吧!"输了就是输了,再不服气也不过自寻烦恼。

  寒华帮忙整理着棋盘上的棋子。

  连玉正抓起一把白子,却一失手松开,落得满地都是。

  "无瑕!"寒华面色大变。

  连玉颤抖着手拭去唇边血渍,才要开口,又一阵血气上涌,让他皱起眉来。

  "无瑕!"寒华抓起他的手腕,满面惊惶。

  "没什么大碍。"经过上一次的九死一生,这点血实在算不上什么。

  话是带着笑说的,但一阵阵的寒冷让他迅速失了血色。

  "你不必......"接下来的话,却是消失在一片无知觉的黑暗之中......

  最后在心上的,是寒华惨白的脸色。

  原来,他是这么关心着自己......【】

  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寒华的脸。

  冰冷,高傲,俊美无双。

  费力地眨了下眼,下一刹那,那张脸放大了数倍,冰冷与高傲似乎是错觉。因为那清冷的黑眸中,有着不容置疑的担忧与焦虑。

  "我没事。"

  连玉的微笑中带着病容,苍白迷离,让寒华的心一紧。

  "我是不是有什么应该知道的?"他不傻,自然是明白寒华隐瞒了他什么。

  "先别说话,把这个吃了。"寒华从怀中取出一株植物来。

  "这是什么?"那株红色的小草不及手掌大小,玲珑可爱,发出淡淡红光。

  "绛草。把它吃了,对你有好处。"寒华轻描淡写地说着,似乎只是从门外找来的一根杂草。

  他衣衫的下摆上沾染着红色的尘土,袖口裂开了手指长度的口子......

  "你这是从哪里来?"

  "昆仑山。"

  突然间想到了戏文里常有的那些偷盗仙草的故事。"这是仙草?是你为我去求取来的?"

  "求取?"寒华挑眉冷笑:"若不是妄想阻拦我,我也不至于破例动手伤人,浪费了时间。"

  那些神仙还真是麻烦,直到他把剑架到了西王母的脖子上,才肯告诉他摘取绛草的具体方法。

  连玉只是看他一眼,也不再犹豫,取来服下,入口只觉得一片芳香。

  "我可以起来了吗?"不觉得有任何异样,他想借起身以逃避寒华露骨的关怀目光。

  "不行!"寒华摇头示意他别动,又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样东西:"把这个也吃下去。"

  "这个......"连玉惊讶地望着他手心里光华流转的雪白珠子。"这是什么?"

  "药,吃了以后,可以缓和我的寒冷仙气,你的症状就不会反复了。"

  药?可看来看去更像一颗珍珠或是夜明珠之类的珠子。

  "这个真的能够服用?"

  寒华点头。

  这东西一定十分贵重,那缠绕其上的七彩光晕可不是随处得见的。

  看寒华坚定的神情,一定是非要自己吞下不可了。

  连玉取来手中,入手居然奇冷。放到嘴里,惊觉像一块冰雪,直直地滑入肚腹。

  所幸,那冰冷的感觉随之消散不见。

  "你有没有什么要告诉我的?"确定并没有什么异样,他抬头望向寒华。

  "对不起,无瑕。那一天,我错手伤了你。"回想连玉吐血的样子,寒华又刷白了脸:"我下手太重了,可我不是有心的。"

  "我伤得重吗?为什么平时没有异样,但突然之间却又咯血?"

  寒华揪紧眉心:"我重伤了你内里,不过,幸好还来得及救治。"

  "不会痊愈了吗?"误解了寒华的意思,他只当自己病入膏肓了。

  "不是不是!"寒华连忙辩解:"虽然刚才有些危险,但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你别担心,已经完全康复了!"

  "我没有担心。"在紧张的好像一直只有他啊!"生老病死本就是自然之道,人的寿命区别不过是时间长短,我不是畏惧死亡的人。"

  "你想死?"寒华大骇。

  "不是想,只是顺其自然而已。"

  "不许!"寒华脸色一正。

  换成连玉惊讶了。

  "我不允许,除非我已经先不在这个世上,否则,你不许有这种念头!听到了没有,无瑕!你的死亡不可以由自己决定,任何人都不可以决定,知道了吗?"

  连玉被他的语气吓到了,这些天来,甚至相识以来,没见过他用这种恶劣的口气说过话。

  "我只是个凡人,总是要死的。"

  "我不允许。"

  "你......好不讲理......"

  "是,我原本就是不讲理的。"如果说能够对他动之以情,他就不叫寒华了。

  "唉──!"

  "不要叹气,我这么说,是因为从今天起,你就已经不是凡人了。"

  "什么?"连玉一惊。

  "那株绛草,是我在昆仑山西王母处得来的,它已经在昆仑山顶生长了三千年,你吃了它,就等于服食了三千年的日月精华。虽说不是能够飞升成仙,却足以使你长生不老。"

  "长生......不老......"连玉只能望着他坚定的神色,不知该如何接受这个消息:"你说,你让我服用了仙草。所以,我现在已经不是血肉之躯了?"

  "如果说血肉之躯,其实那时你被我所伤,应该已经回天乏术了。我用仙气延你的性命,你早就不是一般的肉胎凡身了。"

  难怪总觉得这身子不太对劲,原来......

  "不行,寒华!"他一把揪住寒华的阔袖,又气又急:"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怎么了?"还高兴他第一次主动接近自己,但他脸上的神情让寒华乱了阵脚:"你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不要什么长生不老,我只要当个凡人。你怎么可以罔顾我的意愿把我变成这个样子?"

  "当凡人有什么好的?我不明白!"

  "那你告诉我,当神仙有什么好的?"

  "当神仙有什么好的?"寒华一怔:"这九万年以来,从我潜心修道开始,自以白日飞升为愿。如果说为什么要做神仙,当初我不过是这长白山上的一尾白狐,是以天地灵气幻化而成的异兽。我得道成仙,实在是自然不过的选择。到后来,我看尘世混沌浊乱,坚定了离世的心志。功到自成,我倒从没想过做神仙有什么好,但总比在万丈红尘浮沉翻滚好得多了。"

  "是啊!你我境遇不同。"连玉放开手中的袖子,力持镇定:"但你的想法是你的,你做神仙并不代表人人心里都是想做神仙的。"

  "我明白了。"寒华点了点头:"你不想当神仙。"

  "那你可以把我变回凡人吗?"

  寒华又摇头。

  "为什么?"

  "我不愿意!"寒华似乎有些生气,站直身子,负手而立:"我知道你不愿意做神仙甚至是长生不老。但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你的身体不再有我的仙气或是这绛草神珠相辅,根本只有命归黄泉一途。"

  "死?"连玉微微一哂:"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你可以这样毫不在意说出什么死亡的话来,可我不行,一想到你会死去,轮回到我所不知的地方......你让我怎么个不在乎法?我是神仙,对,我可以长生不死!可我不曾在意过那些,我已经活了无数个百年,对于任何生灵来说,我已活得足够长久!我对于生存早已没有太多留恋或概念了。但我现在有了你,无瑕,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不是这短短的百年,而是更长久的时间。你到底明不明白我的心意呢?"  "我以为你答应过我......"他说得太激烈,太露骨,也太过......撼动人心。

  是的,因为知道那出自真心......

  "对不起,无瑕。"寒华又蹲到了床边,解释得有些急切:"我没有其它的意思!可是,我一听见你这样看轻自己的生命,我就着急了。"

  "但是寒华,我虽然不明了自己经历了什么,但万物皆是顺应自然而生,我生而为人,注定了有生老病死。你这么做,是逆天而行啊!"

  "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寒华,我终究和你不同,死亡对我来说,应该是必然的。天地万物,各司所职,你既然是神仙,又怎么会不懂?你这么做,不是有违天理吗?"

  "我只是忠于自己,又有什么不对?我顺应心中所愿,倾我所能。上天不遂我意,我就逆天而行。何谓神仙?如果是为你,不要这名衔又有什么关系?"

  连玉一时惊呆了,这人的执念竟是这样深浓,对于平顺温和的他来说,这情感猛烈地像是滔天巨浪,几乎让他没顶了。

  二人都不说话,只是相互看着,目光中有挣扎,有抗拒,有痛苦,更有沉重。

  "三千微尘里,吾宁爱与憎?"

  寒华猛地向后一退,脸色泛成苍白。

  连玉也兀自一怔,不相信自己居然说了这么一句。

  只是脱口而出,等到听见才知自己讲了什么。

  他知道这是《法华经》中的经义,指的是三千世界不过在微尘之中,那么世人的爱憎又算得上什么呢?他知道这话重了,几乎和辱骂寒华没有区别,听到了,他已经开始后悔。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说出那番话的一刻,月华为景,他白衣轻卧,竟不似这人间凡子该有的形貌,倒像是......像是......

  "你休息吧!我们明天再谈。"寒华的脸上竟有一丝惊惶,飘浮着,如闪电般夺门而出。

  望着关上的大门,连玉兀自自责。

  门外,寒华跌坐在湖畔巨石之上,向来七情不动的脸上溢满慌张。

  他深吸了口气,掐指一算。

  "不行......还是不行......"

  他抬手拭去满额冷汗,不意外地发现手在颤抖。

  "不会的,他只是受了我的仙气......"他深深呼吸,站了起来,脸上不再有迷惘不安。

  纵是上天不遂我意,我也绝不放手!

  哪怕......是劫......

  只有无瑕,我绝不放手!

  "寒华。"他推开门,不意外地看见寒华站在石上。

  寒华露出笑容,一个振袖,翩然而下。

  神仙,原本就应该是这样的吧!翩若惊鸿,这是超于凡俗的神仙才有的风采吧!

  "你觉得好些了吗?"他扶起连玉的手臂,让他靠在自己的身上。

  "这个你应该比我清楚吧!"还是稍稍拉远了距离,也刻意不去看他关心的神色。

  "也对。"寒华失笑:"不过多休息总是好的。"

  "不了,我想出来透透气。"

  "那我去拿椅子。"寒华转身进了门里。

  他好像总是刻意地不在自己的面前使用法术。

  "坐吧!"转眼,寒华已经拿来了屋里的椅子。

  "我有件事想问你。"连玉坐了下来,仰头看着寒华。

  "如果是关于昨天晚上......"寒华的脸上出现了为难。

  "不是。"连玉摇头:"是关于芙蓉。"

  "芙蓉?"寒华一愣,显然有些不能理解:"什么芙蓉?"

  "季芙蓉。你还记不记得,你我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件事?"

  "喔!你指的是那个花仙。"

  "花仙?"

  "不错。"寒华微笑:"说来也要谢她,不是她,我们也不会相识。"

  "你说芙蓉也是神仙?"那日的确依稀听见寒华喊她仙子。

  "不是,她十世之前的确是天上百花仙子座下芙蓉花仙。可她犯了天条,被贬下俗世,如今也只是个凡人而已。"

  "可你当时为什么要对芙蓉痛下杀手?"想到他那时的样子,连玉的心有点发冷。

  "芙蓉,芙蓉,你们好像及其亲昵啊!"寒华也想到了当时连玉以身子护着那花仙的模样,心里泛酸。  连玉冰雪聪明,哪里不知道寒华语气中的含义:"我心里倒是极为喜欢芙蓉的,芙蓉她聪慧可人,我一直想要有这么一个妹妹。"

  寒华脸色立即放晴。

  "其实她只是受贬十世,今生历劫已满,原可重列仙班。可惜,她在受贬之前居然私自篡改了自己从这第十世开始的姻缘相系。你要知道,仙人多没有姻缘一项,她只有以九世尘缘来孕育这薄弱情思。在这一世上,她终于得偿所望,与那文曲星君有了一世姻缘。"

  "文曲星君?"

  "不错,文曲原是东天二十八星宿之一,司掌天下文才,并且时常应运下凡,这一世就是那赵坤。"   "那又如何?"

  "芙蓉仙子之所以受贬下凡,正是因为当年在天上与文曲有一段私情。我所要阻止的,是她许下了的千世誓约。如果今世让他们有这一段因缘,怕以后更会纠缠不清,两人都会毁在这情劫之上了。"

  "情劫?"

  "情劫是世间最为艰难的试炼,如果没有坚定心念,纵是神仙诸佛,也无法渡过。"寒华笑中带着苦涩。

  "我之于你,就是情劫吧!"连玉心中有了了悟。只是不知道为了什么,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有些不舒服。

  "不,你我不同。"寒华摇头:"我命里不会有什么情劫,所以,你我之间的是缘。"

  "是劫是缘,又该怎么界定?"连玉把目光投向远方:"你又怎么会知道他们之间不是缘份天定?将情感区分,不是太过冷酷了吗?"

  "我原本并没有想过,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明知道这是劫,却依旧执迷不悟。直到遇见了你,我才明白情之所钟,绝无怨尤的意思。"

  "那么,他们两个人会怎么样呢?"

  寒华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世上总有机缘在三界之外,纵然是我,也有算不出的地方。自从那天你为她挡去一击之后,大家的命数都改动了,现在我和你结缘,当然更是无法算出她的未来了。"

  "不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连玉的脸上浮现担忧。

  寒华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你很担心?"

  "我在这世上已无亲故,在我心里,芙蓉就是至亲一样,自然免不了担忧的。"

  "你想下山去吗?"

  连玉闻言抬头看他:"不,我既然已经答应你留在这里一年,就绝对不会食言的。"

  寒华则微笑:"你又何必紧张?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之前我要求你留在这里,是因为我没想过会花费时间看顾着你。可现在不同,你如果想要下山,我陪着你就是了,你想回去开封,我们就去开封。"

  "真的可以吗?"

  "我怎么会骗你?"

  "谢谢你。"连玉心里高兴,不由朝着寒华微笑。

  "不需要道谢,只要你常常这样对我微笑,我就心满意足了。"

  连玉有点尴尬,只好转过头去。

  眼前,白雪绿意,有若冬尽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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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开封 季府

  自从年前那场变故以后,从前在开封城内颇为显赫的季家变得门庭冷落。

  其实没有人知道季家大小姐出阁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从当时在场的人口中拼凑出个大概,说是有天雷落下阻止了婚事。街头巷尾自然是大作文章,还好季府老爷运用关系把这些流言蜚语强压了下去。但与赵家的婚事,当然不会成了。

  从那天起,季府闭门谢客,直到今天也就变成门可罗雀了。

  这一天,府外来了一辆马车。

  远处近处,不少人跓足观望,一是因为季府的事太令人好奇,还有就是因为这辆马车实在很奇怪。

  这辆马车精致华丽,气派不凡。奇怪的是,居然没有车夫御者,那神骏的马儿就像是认识路的,直走到季府门前停了下来。而且在这种仲夏的天气,车门上偏偏垂着厚厚的门帘,马车停下了好一会也不见里面有什么动静。

  又过了一会。

  门帘掀动,终于有人走出了马车。

  那人走上台阶,扣动门环。

  大门应声而开。

  "请问公子要找哪位啊?"开门的老仆问着。

  "徐伯,是我。"他露出笑容。

  "啊!原来是连先生!"老仆大大地吃了一惊。"你不是回家乡去了吗?"

  "回家乡?喔!是啊!我这次回来看看老爷和小姐的,他们还好吧!"连玉有点心急。

  "身体倒是还好,可惜自从发生那件事以后,大家的心情实在不好。"老仆一拍脑袋:"我这是老糊涂了!先生,快进来,我这就去通报。"

  连玉微笑着,随他进了朱漆大门。

  "老爷老爷!"老仆一路小跑冲进去:"连先生回来了!"

  正在大厅用茶的季非吓得喷了一地的茶水。

  "什么先生?哪个先生?"他站起来,正好看见门外走来的白衣青年。

  温文尔雅,斯文清秀,不正是连玉。

  "连先生?"他赶紧揉揉眼睛,怕自己老眼昏花。

  "老爷。"连玉行到跟前,作揖为礼。

  "真的是先生啊!"季非喜形于色:"实在是太好了,你可平安回来了。"

  "这是怎么了?"看到他快要老泪纵横,倒是吓了连玉一跳:"出什么事了吗?"

  季非撤下仆人,这才道出原因。

  原来,那天出事以后,季芙蓉很是自责,以死相逼,硬是退了赵府的婚事,季非又问不出原因,也只能勉强答应了。可那以后,季芙蓉像是变了个人,少言寡语,闷闷不乐,害得全府上下也变得死气沉沉的。  "你回来就好,这丫头一向只听你的话,你帮我好好劝劝她吧!"

  "小姐就是直性子的人。"得知她安然无恙,连玉也心里一阵轻松:"她现在可是在后院?"

  "是啊是啊!你不在,她倒分外用功,这个时候正是在练琴。"

  "我去看望小姐,不知行不行?"

  "行行!快去看看她。"季非十分高兴:"她一定会吓一跳了!"

  告退后,沿着回廊往后院走去。

  还没走近,已听得见琴音袅袅。

  倒是进步不少!

  繁茂绿意里,有着熟悉的粉色背影。

  他轻手轻脚走近了,站在一旁聆听。

  "看来倒是没有偷懒。"这才像个样子嘛!

  季芙蓉身形一僵,回过头来。

  "啊──!"尖叫冲天而起:"有鬼啊!"

  "小姐!"连玉捂住耳朵,生生吓退了一步。

  什么变了?哪里变了?叫起来还不是这么难听?

  "闭嘴!你咒我死啊!"忍不住,他也提高了音量。

  "无瑕!"她眨着眼睛,泪水掉了下来:"你回来看我了?"

  "是啊!"

  "你过得可好?"

  "还不错吧!"有点不对劲。

  "我烧的纸钱,你可有收到?"她哭得可伤心了。

  "什么?"连玉一愣,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你没有收到?"

  "小姐。"连玉开始反省自己的教育方式是不是哪里不对,他觉得有点疲倦了:"我还没死呢!哪收得到什么纸钱?"

  季芙蓉愣住了:"没死?"

  "青天白日的,别胡说八道。"死亡现在已经是高难度的挑战了。

  季芙蓉上上下下打量着,甚至用手轻轻碰了碰他。

  "你是无瑕?你没事?"

  "是啊!芙蓉。"

  "无瑕!"

  "是先生!"被她狠狠一撞,连玉无奈地往后退去。

  "无瑕!"她大哭出来。

  "叫先生!"只得搂着她,任由她弄湿前襟。

  "无瑕无瑕!"

  "唉──!算了!"他摇着头苦笑。

  "我好想你,我都快被你吓死了!"她抱得更紧了。

  "我知道!我知道!"她也太用力了吧!

  "无瑕!"她好高兴。

  "够了吧!放......"痛死了!

  "放开他!"一道冷冽的声音响起。

  仲夏时分,庭院中突然寒气逼人,树木花草竟刹时结霜。

  连玉急忙把季芙蓉护入怀中。

  "怎么了?"季芙蓉吓得花容失色,紧紧挨着连玉。

  "还不放手?"那声音越发冷冽起来。

  "放了放了!"连玉只得把手从季芙蓉身上挪开,稍稍后退。

  "无瑕!"季芙蓉尖叫着贴了上来。

  "你就别吓她了。"连玉把季芙蓉拉到背后。

  "你在和谁讲话啊?"季芙蓉在他背后问,一边左右张望着。

  "芙蓉,你不要害怕,我来介绍一个朋友。"他把头转过去,叹了口气:"我不是让你在车上等我的吗?"

  不过几步之遥,那株银杏树后,突然走出了一个白衣人影。

  那人身形修长,一袭白纱衣裳,面如冠玉,五官冷峻,生就一副神仙似的模样,却冷淡得令人不敢再看第二眼。

  "啊!"季芙蓉立即联想到了那惨痛的回忆:"是他!"

  "这位公子叫寒华,是我的......好友。"

  寒华皱眉,为了他言辞中的迟疑。

  季芙蓉震惊,为了他语气中的亲昵。

  "他不就是,那天......"

  连玉连忙点头,省得她又说出什么惹寒华生气的话来。

  "那天只是一场误会,他不会对你怎样了,你不要害怕。"他原想拍拍芙蓉的肩膀,却在触及寒华目光时硬生生停住。

  "可是......"

  寒华走近过来。

  寒气大盛,季芙蓉觉得自己的舌头突然僵掉了。

  先冷冷瞪她一眼,看着连玉时,脸色奇迹似地放晴:"无瑕,既然已经看过了,你也可以安心了吧!"  她看着这两极化的待遇,下巴都掉了下来。

  连玉点点头,脸上却依旧犹豫:"虽说是这样,可我总有些放心不下他们俩的事,不知道......"  "你想留下?"寒华双眉一挑,看向季芙蓉:"你就这么关心她?"

  像盯着青蛙的蛇!

  想到这个,季芙蓉突然冷汗淋淋。

  "芙蓉的事,我始终放心不下。"

  寒华皱眉。

  "无瑕,你们......在讲什么啊?"

  "谁准你叫他无瑕的?"寒华冷冷一哼。

  季芙蓉倒抽一口冷气。

  "寒华!"连玉的眉也皱了起来。

  "这无瑕也是她能叫的?"

  好可怕!

  "你不要吓她了,她还是个孩子。"连玉觉得有点头痛。

  "你要留下来?"

  "可以吗?"

  寒华沉默不语。

  "无,不,先生。"还好改口及时:"你这就要走吗?"

  "寒华。"连玉幽幽地望着他。

  "你高兴就好。"寒华还是无法违背他的心意。"不过,时间不能太久。"

  "谢谢你,寒华。"连玉微微一笑。

  季芙蓉来来回回地看着相对无言的这两个人,心里泛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先生和这个人之间,气氛实在很诡异啊!

  好友?是吗?不太像啊!

  "先生!先生!"

  蓦的一道寒光射来,让她立刻收敛了音量。

  "怎么了?芙蓉。"连玉停下了手中的画笔,望着匆匆跑过来的窈窕女子。

  又在一起?这个叫做寒华的,据说有着异能的男人,似乎无时无刻不跟在先生的身边。并且,每当她想与先生亲近一点的时候,他的样子就像是看管着奇珍异宝,不许任何人靠近的守卫。

  而且,虽说形容得有些奇怪,可他和先生之间,不像是单纯好友的关系,他看先生的眼神,就像看着自己的所有物一样。而且先生的态度,似乎也透着古怪......

  "芙蓉?"怎么跑了过来,反而不说话了?

  "喔!先生,我是来问问你,今晚有花灯节会,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啊?"虽说只是问问,可眼光里已经漏出了哀求的意味。

  "花灯节会?"连玉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寒华。

  又看他?先生干嘛这么看重他的意见?

  "先生,你年前不是很想去的吗?难得你在,如果不去,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和你一起去了呢!"不过,她总结出了一点,如果是先生的心愿,那个人是一定会答应的。

  "可是......"寒华好像向来就不喜欢人多杂乱的地方:"我看还是......"

  "去吧!"寒华出声打断了他:"出去走走也好,一直待在院子里恐怕会闷坏了你。"

  "好!!"原来世间一物降一物,这古怪的大冰块也有弱点的嘛!

  寒华一眼瞥过来,又让她打了个冷战。

  他真的是好可怕!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他就心虚发寒,难道上辈子欠了他的?

  寒华后悔了!

  不过一个小小的开封城,竟然会有这么多的人。这哪里是什么花灯会,和万人游街有什么不同?

  "怎么?你不舒服吗?"看见寒华一直眉头紧锁,脸色也不是很好,连玉开口问道:"是不是因为人太多了?"

  "还好。"就算是,他也不会承认。"倒是你,别和我走散了。"

  "那倒没什么,你总会找到我的。"

  这边是言者无心,那厢的听者倒是一阵欣喜。

  "先生!先生!"季芙蓉扯他的衣袖:"我们去放荷灯吧!"

  没等他点头,一阵人潮涌动,连玉不由自主地被挤了出去,三两下就消失在人群之中了。

  "无瑕!"寒华没来得及抓住,心里一阵懊恼。

  回首远远望见寒华无措的模样,连玉原本有些慌张的心倒是定了下来。

  没关系!他总会找到自己的。

  点了一盏荷灯,放入缓慢漂流的河水,如果灯不覆灭,则心愿可成。

  心愿?有什么心愿呢?  坐在满布青苔的石阶之上,连玉一时有些迷茫。

  先生变了!

  一旁的季芙蓉把头枕到弓起的膝上,默默地看着连玉。

  初见时倒不觉得,也许是近来很少有机会独处,这一刻,这感觉分外鲜明了起来。

  先生一向不是什么出挑的美男子,除了气质优雅以外,并不是让人眼前一亮的类型。和那个叫做"寒华"的男人相比简直令人觉着惋惜。不过话说回来,那个怪里怪气的寒华除去脾气不讲,要在这世上找出个相貌上能相提并论的倒还真不大容易。有时候,连她这个极有自信的大美人对上他俊美的脸蛋都会生出自卑来了。可惜他那一副是人都会害怕的阎王脸,哪怕是在这种挤死人的时候走在大街上,在他方圆一丈之内的行人居然都会自动绕道而行。

  先生就不同了,虽然说性格沈静,但一向笑脸待人。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浓淡适宜的好茶,却是越相处越觉得重要的。或许他自己也不觉得,可是有不少的姑娘倾心于他呢!

  可现在,性格脾气倒是一如往常,可看上去就是很不一样了。以前先生也是肤色白皙,五官清秀,可是有白皙得这样肤色晶莹,甚至在暗处看也觉得有如上好玉石一样散发温润光泽的吗?还有,先生的发色是这么漆黑乌亮的吗?眸瞳的颜色是这样深邃的黝黑吗?

  而且,一举手一投足之中,飘逸潇洒,不知吸引了多少的姑娘偷偷注视的目光。连早已看他看得熟透的自己,竟也止不住怦然心动了一下......

  先生......竟是这样俊逸非凡的人物吗?

  "哎呀!"连玉忽然叫出声来。

  对岸同时一声轻喊,打破了她的迷思。

  "怎么了?先生。"

  原来是一盏荷灯行至他们跟前时被水波一荡,眼看就要沉了。

  连玉没有多想,伸手一扶,稳稳地扶正了那盏荷灯。

  糟了!

  季芙蓉急忙抬头看向对岸,小河清浅,月色明亮,自然清楚地看到了刚才出声的少女。

  眉目如画,长得倒是极为标志,衣衫精美,显然是出身富贵人家。

  "先生,你是傻的啊!干嘛去碰人家的荷灯?"这鹊桥相约的意思他不会不懂吧!

  "我没有想到。"连玉也抬眼望到了少女:"只是见要沉了,扶了一扶。"

  "人家可不是这么想的。"看,那边笑得那样羞涩,摆明了心怀不轨嘛!

  "这......"连玉看着那边如花笑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你还对她笑?"季芙蓉拔尖了声音,不知该拿这个少根筋的傻瓜怎么办才好。

  "可是......"人家这样友善,总不能怒目相对吧!

  对面显然也听见了季大小姐的娇嗔怒语,不由敛了笑容。

  事到如今,也别无他法了。

  "芙蓉,你干什么?"连玉吃惊地看着突然"扑"过来的季大小姐,花容失色。

  "你啊!就是好管闲事。"季芙蓉笑得灿烂,伸手挽住连玉的骼膊,声音刻意放大:"夜色已深,我也放完荷灯了,不如早些回家去吧!"

  "也好!"连玉立时明白了她的用意。

  目光一瞟,对岸的那位看来已经信了这出,一时幽怨无限,看是要哭出来了。

  "芙蓉,这样不太好吧!"连玉低下头,在她耳边低语。

  "什么啊!要是被缠上了,你才会很可怜呢!"季芙蓉白了他一眼:"我已经够婉转了,如果是那个‘天下无敌'的寒华公子在这里的话......"

  此言一出,两下皆惊。

  连玉想到的是要被寒华知道了,不知会闹出什么风波来。

  而季芙蓉则是惊讶自己怎么会脱口说出那个人来,甚至想都没想就笃定他不会善罢甘休,不过是一场误会......

  "既然这样,我们快些回去吧!"连玉笑得有些僵硬。

  "对啊!被他知道不太好呢!"季芙蓉也觉得自己笑声空洞。

  "被谁知道不太好?"有人问。

  "不就是那个......"不对!这声音是......

  季芙蓉猛地回头,一张冷冽如冰的面孔近在咫尺。

  "啊──!"这一惊非同小可,她只觉得有一团寒气扑面而来,不自觉就往后退去。

  "小心!"连玉虽然也吓了一跳,但寒华平时就悄无声息,多少有些习惯了。所以才能在季芙蓉一脚踏空时立刻反应过来,伸手拉住她。

  可季芙蓉虽然纤瘦,但后退的力道不小,加上青苔滑腻,连玉硬是被拖着往下挫了两层台阶才重新站稳。  "没事吧!"他上下打量着神情呆滞的季芙蓉:"怎么这么不小心?"

  季芙蓉惊魂未定地摇了摇头。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寒华收回没及时抓住连玉的手,有些不高兴地问:"干嘛要神态亲昵,还靠得这么近?"

  两人心虚地回头看向对岸,看清那颗破碎芳心已不知所踪,这才安下了心来。

  寒华皱着眉头看去:"对岸有什么吗?"

  两人立刻摇头。

  寒华神情更冷,只是盯着两人相互扶持的样子。

  "我是怕台阶滑腻,这才扶着她的。"这也是实情,自己干嘛心虚?

  "不用不用!我站稳了。"季芙蓉急忙抽回自己的手,横移两步。

  她动作太急太快,连玉措手不及,一个踉跄,差点再次滑倒。

  "无瑕!"寒华这次总算及时,一把抓住了连玉的肩膀。

  "嘶──!"连玉倒抽了一口凉气。

  "怎么了?"寒华面色一白,立刻发现连玉受了伤:"你的脚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刚刚好像扭到了脚踝。"他知道寒华多么会小题大做,急忙解释:"是不小心,和芙蓉没什么关系,你别生她的气。"

  寒华现在哪里还顾得上生气,他心焦着就要跪到连玉的脚边去看他的伤势。

  "不行!"连玉急忙拉住他:"我没什么事,这点小伤等回去以后处理也没关系。"

  "这怎么......"后面的话却在连玉恳求的目光中收了回去。"好,我们回去。"

  作势要挥袖,袖角却又被连玉拉住。

  "不行!"他们三人拉拉扯扯原本就惹了不少人注目,何况这里并不偏僻,如果寒华施用法术,不惊世骇俗才怪。

  "这也不行那又不行!你究竟让我怎么办才好?"

  "你扶着我慢慢走回去就行了,其实也没有那么......"连玉逞强似的往前走,却一个吃痛倒进了寒华的怀里。

  "哼!"寒华冷哼一声。

  一个天旋地转,再回神时居然已经被寒华拦腰抱起。

  "你......"连玉一时大窘,白玉似的脸上一片潮红。

  "别说了。"寒华轻轻松松地抱起他往河岸上走去。

  "你和我两个大男人......"连玉试着说服他。

  "你是想让我幻化女身?"

  "不,那倒不用。"那样岂不是更加不堪入目?

  "那就别多话了。"寒华的意思是他已经决定了。

  "那我们等等芙蓉。"他扯着寒华的衣袖。

  寒华不情不愿地停下脚步。

  "芙蓉,还不跟上来。"连玉招着手,有点担心季大小姐是不是吓傻掉了。

  "噢!"她立即跟了上去。

  寒华抱着连玉在前面走着,他面前的人流果然从中断开,季芙蓉噤若寒蝉地跟在后面。

  "季小姐。"破天荒地,寒华开口叫她。

  "是!"季芙蓉小心翼翼地,如同受审的犯人。

  "你们刚才玩得还开心吗?"语气倒是听不出带有怒意。

  连玉放下心来。

  "玩?哦,你说放灯啊!还不错,还不错!"季芙蓉讪讪地挤出笑脸。

  "开心就好。"语气更加温和。

  连玉在心中里暗暗点头。

  季芙蓉狐疑地抬头,却在触及那双发出寒光的双眸时呼吸一滞。

  "不过,以后去水边的时候要小心一点。"他用听来温和的语气讲话,但脸上的表情可远不是那么回事。

  如果目光可以杀人,她早就死过一千一万次了。

  好可怕!

  身后传来一阵阵惊呼,连玉这才抬起头来,问:"怎么了?"

  "没什么,与我们无关。"一转眼,寒华已换上一张笑脸,速度之快让季芙蓉目瞪口呆。

  回头一看,她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怎么了?芙蓉。"连玉又问,他被寒华抱着,看不清身后。

  寒华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没什么!不关我们的事!"这回她学聪明了,跑到寒华身边,正好完全阻挡了连玉的视线。  好在连玉也不再追问。

  忍不住,她又偷偷向后看了一眼。

  原本满河的花灯,竟在同一时刻沉入了水中,点点灯火化为漆黑一片,吓得众人惊叫连连,大呼古怪。  古怪?有什么古怪的?

  寒华话音刚落,荷灯一时尽数覆灭,她又不是傻瓜,会以为这是巧合。

  这人的妒心之浓烈......实在是......令人发寒......

  到现在她还不明白,就枉称为季芙蓉了。

  他对先生的心意......这该如何是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