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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结] 《鬼胎记》 作者:谢璃

本主题由 风云浪子 于 2008-1-7 20:44 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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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结] 《鬼胎记》 作者:谢璃

《鬼胎记》 作者:谢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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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1)


  不过是一会儿的工夫,他的车刚驶离地下停车场,积了一下午的厚重云层,终于释放了水气,彻底地宣泄起来。

  雨势骤急,劈哩啪啦打在车窗上。天色渐暗,为了赶时间,他抄了一条捷径;这条窄巷店家林立,灯火通明,他视线有些受阻,因此特意放缓了车速,但还是没能看清那冷不防从右边窜出的白色人影是如何出现的——

  反射性动作让他急踩煞车,尖锐的轮胎摩擦声刮过街道,他上半身顿挫了一下,车子听话地停住了。

  惊愕中,他嗅出了不寻常的味道,于是快速的推开车门下车,绕到车前头去察看——一团白色物体在蠕动……他撞到东西了?他没听见有碰撞声啊。

  心跳登时加快,他抹去瞬间遮蔽视线的雨水,定睛一瞧!不是“东西”,是“女人”;女人蜷缩在地上,正试著撑起臂膀,从湿地中坐起。

  紧缩的胸口霎时放松,他趋前采看,伸手扶住女人的肩臂,关切地问:“小姐,伤到哪里了?能站吗?”

  女人的长发遮住半边面颊,看得出年纪不大,肌肤在雨水浸润下莹洁白皙。她微弱地眨眨睫毛,眯起眼困惑地辨视前方的男人,虚微地说话了:“你……吓著我……”声音清嫩,她重量倚在他身上,慢慢伸直小腿站起。

  “小姐,你才吓著我,突然跑出来。”太好了,她能站起来,大概就只是受到惊吓,一时腿软,他审视了下她四肢裸露的部分,除了一些泥垢,大致上完好,不过那身素白衣裙上都是黑色泥污,不能见人了。

  他生性谨慎,还是问了句:“到医院检查看看吧,放心点。”她看起来精神不大好,一张脸白得吓人,身上有隐约的酒味,半张的杏眸显得迷离。

  “我……不能去……我没事……”她弯著腰,一手捧腹,拧著眉。

  “你哪里不舒服?还是到医院一趟好。”雨愈下愈大,他快睁不开眼了,而且他急著赶去家族聚餐,无法在这里耽搁。

  女人模糊地呻吟一声,脑袋无力地抵在他胸前,只见她张嘴吸了一口气,转动著黑玛瑙般的大眼珠,喉头“呃”了声,接著,他愣住,眼睁睁看著她连续吐了几口秽物在他身上;他倒退一步,女人重心不稳,捉住他衣领不放。

  “你……你……”他竟遇到了个女醉鬼,还吐了他一身!他低头看著被吐污了一场糊涂的衬衫西服,心想待会儿该怎么向家人解释这一切?

  “喂!先生,快点把你马子带走,她等你等很久了,别挡在店门口,我们还要做生意!”一道急吼吼的粗嗓在身后响起,他朝后一看,一个理著小平头、横眉竖眼的壮汉边剔著牙边斜瞅著他。

  他这才发现,他的车子停在一家pub门口,女人原来是从里头跑出来的。他运气真背,早个五分钟经过也不会发生这种事。

  “她?你误会了,我只是——”

  “误会什么?不是你马子干嘛抱著你?快走快走!下次别让个女人等太久,搞什么!喝醉了还打了我们的客人……”男人扭头拉开厚重的木门,进去了。

  “先生……对不起……救我……”衬衫被扯成一团,她还在干呕。

  他皱起眉。女人抖著小巧的下颚,湿透的长发披散,发丝间仰看他的眼神涣散,身体微微在发颤,几乎快站不稳。他思索了两秒,打横抱起女人,走向车门。

  他甩了甩洗过的浓发,再用毛巾随意擦拭几下,之后走向霓虹灯照射进来的窗口。房间位在十二楼,雨中街景透过玻璃,恍似在水光一片中。

  他从未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走进随处林立的汽车旅馆,他从不需要和女人在这种地方幽会,但是,今晚他没得选择,他不能随便把来路不明的女人带回家,又不能残忍地将她扔在街边,她那脂粉未施的脸蛋、乌溜溜、未挑染任何色彩的长发、雪白简素的及膝裙装、白色的淑女包鞋,和印象中流连酒吧、野艳不羁的辣妹相去甚远,让她在酒醉后自生自灭实在不妥。

  他先将自己从头到脚清洗一遍后,下半身裹了条浴巾,将摊靠在沙发上的女人扶进浴室,替她放好水,确定她还能勉强自理,便替她关上浴室门,坐在沙发上等待。

  沐浴后的她肯定会较清醒,届时问清楚了她的住处,再将她送回去,迟到一些时候家人是不会计较的。他的工作让他一向无法准时赴约,至于一身污秽的衣服已让服务人员送洗烘干,他还是能干干净净地见人。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看了看表,二十分钟了,她待在浴室的时间未免长了些,水声哗啦啦持续著,莫不是……她昏过去了?他可不想再等下去。

  “小姐,你还好吧?”他轻敲一下浴室门。

  “我……没事……”她微渺的回应,水声停了,大概洗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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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正待转身,“咚”一声闷响,清清楚楚的在浴室门里响起,他暗叫不妙,在听到她短促的惊喊声之际,他扭开门把,冲进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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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2)


  他发誓——他的眼、他的手,绝对无心亵渎那趴伏在地板上的活色生香;氤氲水气里,那滑过热水的肌肤白里透红,线条柔美的女体从肩背到弯曲的小腿,在蓝色地砖上形成一道诱惑的弧度。

  他抑制了几秒的心荡神驰,镇定的在墙边栏架上抽了条浴巾,从背后包裹住她。“摔到哪儿了吗?站得起来吗?”他握住她两臂,使了点力将她拉离地面,在她转身面对他之际,不能免的瞥见了她胸前春光,他的心脏狠狠地剧跳了下。

  女人得到援手,紧紧攀住他的脖子,头埋进他胸膛,他来不及开口,嘤嘤饮泣声从如瀑的黑发下传出——她在哭,哀切不已地哭。

  “小姐……”女人隔了一层浴巾与他贴伏,他叹了口气,勉为其难地将她扶出浴室,让她坐到床上。

  女人持续在哭,身体抖得更厉害,柔软而散发著清甜沐浴乳的味道,他屏气定神,一只手停在她背后,犹疑著该不该哄拍她的背。

  “世界上不会有女人像我那么倒楣了……我那么爱他……十多年了……从没想过别的男人……他竟然骗了我……他甚至不愿意面对我……”她断断续续地吐露,深切的哀伤一发不可收拾,令闻者动容。

  “小姐,骗子到处都是,你不该为了他而在外头买醉,你还年轻,还有遇到真爱的机会。”他决定将手放在她后脑勺上,轻拍著濡湿的发。

  “太迟了……来不及了……我不能再爱别人了……我注定……”她缩回手臂,掩住脸。

  别人的爱情,他实在无从置喙。“小姐,你住哪里?等会衣服干了,我送你回去吧,一个女孩子别在外面逗留太晚。”

  女人从掌心里抬起头,停止了哭泣,泪眼迷蒙的望著他,醺迷犹存的眼神看起来失了焦;在黄色灯照射下,她面目清丽,眉眼间流动著浓浓的哀伤,显然是个不快乐的女人。什么样的男人会这样伤害女人?

  “我一点吸引力也没有吗?为什么我不能让他回头?为什么他要这样对我?”她不似在问他,倒像在问自己。

  “你很好,是他没有用心去看你,他错过了你。”他出言安抚。

  “你是个好人……”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你的眼睛像他……”迷惘的目光雾气尽散,出现一种坚决。

  接著,她突然直起两膝,一手伸向松松挽就的浴巾,然后轻轻一扬……他瞬间呆若木鸡,视线被定在前方无法转移。

  那看似清瘦的胴体有著丰腴,秀挺润泽的胸以及纤细的腰身,平坦无瑕的小腹中有个小巧的玉脐,他的心不可遏止的狂奔猛跳,慌忙地上移视线……她是怎么了?难道她忘了他是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吗?失恋让她昏了头了?

  “你……”他慌忙地抓起被她甩在一边的浴巾,想替她掩上裸裎的玉体。“还没清醒。”

  手还未碰到她,她即往前一跃,以著全身的重量将他压向床褥,并牢牢地堵住他的唇。他惊异地睁大眼,软馥的肌肤没有一丝缝隙地贴紧他,她狂乱的吻著他,两手箍紧他的脖子;她不具备任何挑逗的伎俩,热吻根本是在啃咬,但温热扭动的躯体仍然激起了他不受控制的本能反应。

  他奋力让差点灭顶的理智冒出头,两手钳住她的头部朝后拉开,试了几次,终于成功地转过身压制住她,缠斗间,她身上唯一的蔽体物脱落了,她的手被钳制住,动弹不得,却还是不屈不挠地弯起两腿夹跨住他的下肢,不让他离开。

  “你醉疯了,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真是残酷的考验,下腹的灼热无可避免的抵住她的柔软,他动与不动间都是一种折磨。

  “我不会再有机会了……他连碰都不碰我一下……”流转的莹眸中尽是失落。

  “小姐,你不认识我——”他往下摸索到她滑凉的大腿,欲卸除她紧扣的蛮力。她真有孤注一掷的绝心哪。

  “我不介意。就这么一次,至少让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她的手得到了自由,再度像水蛇般缠住他,用力含住他的唇。

  他恨不得自己有八只手,好阻止她的纠缠,另一方面还得抵御自己被挑起的欲望。他躲开她的吻,捉住她紧攀在颈项的手臂,咬牙猛力一扯,用劲间带动了下肢往前的推势。

  “呃!”蓦地,她痛哼出声,两人瞠目以对——一个不可置信,一个茫然无依。

  时间胶著了……他的呼吸近乎停止,血液快速得像是要冲出血管,他微微挪动下盘,脱口而出:“对不起……”

  她咬唇痛喊:“别动,等一下……”

  他不敢再妄动,谨慎地盯著她的面部表情……她眉心皱拢,双眼紧闭,显然在忍受著不适。半晌,她睁开了眼。

  她眼角有著被逼出的泪,唇角却扬起笑,温婉动人;那一刻,铸成错误的罪恶感一点一滴远离他的意识。她闭起眼,仰高下巴,一遍遍啄吻他,像亲吻最亲密的爱人;他不由自主的回应了,分不清是悸动还是欲望,在这奇异的雨夜里,度过了他此生唯一的一夜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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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确定要这么做?我看你还是多考虑一下吧,等木已成舟,后悔就来不及了。再说,乔淇知道之后也会不高兴的。”男人点上一根烟,将驾驶座椅后倾,悠哉地吞云吐雾,阴柔的侧脸在朦胧中透著少有的邪魅。

  “你别管。我已经决定了,你只要配合我的计画就行了。”女人坚毅的看著矗立在前方白色十二层楼高的建筑物,紧抿的丰唇流露出执拗。

  “小晏,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不过才二十三,干嘛像个嫁不出去的老处女一样单恋一株草?”男人不以为然的晃摇著屈起的长腿,朝她吐了一口烟。

  “方冠生,你给我闭嘴!”她猛然揪住男人昂贵的真丝衬衫衣领,斜扬的杏眼进现厉色。“你少得了便宜还卖乖。我警告你,你敢毁了我一生的幸福,我绝不饶你,从现在起,我要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否则,你也别想得到好处,我跟你……我跟你……”她咬牙切齿,几乎快啮上他的鼻尖。“同归于尽!”

  “我靠!”他弹跳起,掉落的烟头在皮裤上烧灼出一个小圆洞,他心痛的赶紧将烟头丢出窗外,不可思议地望著瞬间变脸的晏江道:“不愧是最毒妇人心,败给你了!”接著,却咧开嘴笑了,一脸浑然天成的媚惑,纤长白细的指头滑过她耳畔的长发。“小晏,这样爱得不痛苦吗?我也希望你快乐啊。”

  晏江眼眶登时红了一圈,她垂下眼,低声道:“来不及了。”她偏过脸,指腹摸索著他无懈可击的脸孔。“就是你,就是你害的,如果可以,我真想杀了你。”她揉捏他平滑得用放大镜也找不出毛细孔的皮肤。

  “你知道那不能改变什么的。”他捉住她施力愈来愈重的手,她快将他的脸皮给扯下来了。她是真的恨他。

  “走吧,我挂了号,快轮到我了。”她缩回手,打开车门,毅然决然的朝那栋白色大楼迈进。

  晏江紧握住方冠生的手,上了手扶梯,踏入二楼的门诊区。

  黎明妇幼医院是区域型的中型医院,它的特色是只有妇产科和小儿科两种诊疗类别,因为设备先进完善。院长黎方是医界翘楚,在妇产科的成就无人能出其右;十多年前成立了这家妇幼医院后,因盛名之故,网罗了不少优秀的后进跟随。一直以来,多数想要到大医院生娃娃、或者有棘手妇科病的人,第一优先考虑就是黎明医院。

  晏江对相关资讯是毫无概念的;她青春正盛,从发育开始,连经痛也不曾有过,“妇产科”三个字对她而言是极其陌生遥远的,她会选择到这里求诊,主要是国中同学林雁容是这里的小护士,极力推荐院长的妙手仁心。

  “小晏,别紧张,你抓得我的手都痛了。既来之,则安之,懂吧?”方冠生从口袋里掏出那包dun hill,正要甩开她的手取出打火机,晏江抓过那包烟,愤愤地在手心揉成一团,然后丢进转角的垃圾桶。

  “你以为这里是哪里?你呛死我跟乔淇也就罢了,你没看到在你旁边带球跑的一堆女人?”她的指甲掐进他的掌心,毫不手软。

  “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样谁敢娶你?!”他痛得差点跳起来,那一贯优雅从容的形象塌了一角,冶丽的眼在火气的衬托下媚光闪闪。

  “闭嘴!你这个害人精,你害得我不够,还想害别人!”她怒火燃起。

  拉扯间,有人猛力拍了她的肩一记,她回过头,一张圆圆脸笑咪咪地正对著她。

  “小晏,轮到你了,一诊就在这儿,咦!这位帅哥是……”小护士歪著头,打量长发及肩、活像她最近看的老漫画“恶魔的新娘”的男主角的男人,眼中不断冒出斗大的惊叹号。

  “他叫方冠生,衣冠禽兽的冠,生人勿近的生。”晏江挽起他的臂膀,对著老友笑得灿若夏日阳光,神情转换之快速令方冠生叹为观止。

  “活了二十八年,我从来不知道我的名字如此恐怖。”他斜著嘴冷笑。

  “进……进去吧,院长在里面等。”林雁容指著身后那道门,目不转睛的瞪著方冠生。她揉揉发酸的眼睛——见鬼了!晏江从哪儿找来的偶像剧明星?

  “快走!”晏江拽著他冲进诊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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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黎方,温雅的脸上泛著老者慈蔼的笑,他指指桧木桌前方的座椅,沉稳道:“坐,别紧张。”

  两人肩挨著肩的坐下,晏江仍紧握住方冠生的手不放。方冠生跷起二郎腿,开始无聊地抖晃,打量著洁白却不显呆板的室内装潢。

  “晏小姐,有什么问题?”黎方逐条细看晏江方才在一楼挂号柜台填写的资料,在经期那一栏画个红圈。

  “我听说……我听说……有种人工生殖法叫“礼物婴儿”,可以帮忙……帮忙无法自然怀孕的夫妻成功受孕,也就是用人工的方法,把——”晏江费力的想表达内心的意愿,可惜未能表达完,脸就胀红了。

  “你有做功课,很好。”黎方颇为讶异的颔首。“所谓‘礼物婴儿’,就是用人工方法将卵子取出与精虫混合,再用腹腔镜手术放入输卵管,让受精卵自然著床,这是针对无法在自然状态下受孕的夫妻所行的人工植入术,两位有这方面的困扰吗?还是已在别处就诊过?”

  “是、是,我先生在这方面的确有问题,他、他——”食指戳著仰著头在研究天花板边线设计的方冠生。“他不行的。”

  “咦!小晏,你说的不行是什么意思?”敏感的两个字将置身事外的方冠生勾回了注意力。“你可别诋毁我的名誉。”

  “闭嘴!你别忘了你的承诺。”晏江恶狠狠的瞪他一眼,回头柔顺有礼的回答黎方:“总而言之,我们试过很多方法,就是没办法有小孩,所以麻烦黎医师帮我们……”她腼腆地笑笑,方冠生拍了一记额头,对著天花板翻白眼。

  “别忙,你们结婚多久了?”黎方审视这对透著怪异的年轻夫妻。

  “呃……一年了。”她不加思索的回答。

  “一年?一年而已,还不能判定不孕。你们不再试试吗?也许你们配合的方法有误?”

  “不必试了!不必试了!”她猛摇手。“我确定他不行的。”

  黎方呵呵笑几声,看了脸色由白转红的方冠生一眼,道:“所谓的行不行,也不能单指一方而言,有时候,问题是出在女方的生殖环境不良,这都要经过检查才能断定的。”

  “黎医师英明,回去我绝对会多介绍几个女同事来您这儿生贝比。”方冠生拍拍手,挑眉迎接晏江眼中射出的利箭。

  “这样吧,我先帮晏小姐检查一下子宫机能,如果没有问题,还请先生到专门门诊去检查,其它的问题才能逐一明朗、按部就班的解决。”他合上病历,示意跟诊护士到里头准备。

  “那我到外头晃晃喽!”方冠生愉快地拍拍她的头,吹著口哨晃出门外。

  骤失安全感的晏江想叫他留下,又觉得让他在旁观看实在不妥,只好硬著头皮忐忑地捏著裙摆跟著护士走到内诊室。

  “躺下,裙子撩到胸下,内裤下拉一点。”职业化的护士冷冰冰的命令著。

  她笨拙地爬上诊疗台,平躺后依言撩起裙摆,露出小腹,紧张地探望四周陌生的仪器。

  黎方走过来,熟练地将清凉的传导液抹上腹部,再将影像传送器在其上缓缓移动著。“来,别紧张,做过超音波检查吗?”

  她摇摇头。“我第一次到妇产科门诊。”

  “没关系。来,看著你前方的萤幕,透过超音波,可以看到你子宫的状况。看到没?第一次可能看不懂,我会解释给你听,这是你的卵巢,这是你的——”黎方突然噤声,食指抬了抬微微下滑的老花眼镜,鼻子凑上前端看萤幕,转送器仍在她小腹上滑动著,空气陷入了一种难言的凝滞。

  她不安地看著老医师,嗫嚅地问:“有问题吗?”不会一语成谶吧?她的生殖系统真有问题?

  黎方皱起眉头,嘴唇抿成一条线,认真地辨识著对她而言比马蒂斯的画还难懂的画面,终于,他开了口:“你资料上写,上个礼拜才来过月经是吧?量多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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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愣了一下,照实回答:“不多,一点点,这两个多月都是这样,有关系吗?”

  “有关系。晏小姐,恭喜你,你怀孕了。”黎方眉头松开,露齿而笑。

  “什么?!”她陡地撑起上半身,两只眼睛几欲脱窗。“有没有搞错?!”

  “躺下,躺下,动作太大了,那两次经血不是真正的经血,是受精卵著床时出的血,也可能是著床情况不稳所引起的。不过,看起来胎儿心跳很有力哟!来!看看这一点。”黎方指著画面中央白色的小小点,“这是心跳,很快速。你看,四肢都健全了,在动呢!看到了吗?照这个大小看,应该将近十周了,恭喜你,不必辛苦的做人工受孕了。”真是个糊涂妈妈,对自身的变化一点感知也没有。黎方放下仪器,回到问诊室等候。

  晏江呆坐诊疗台上,那一番如睛天响雷的宣言震得她脑袋失灵,护士擦拭干净她小腹上的传导液,推了她一下。“小姐,下来了,医生在等你。”

  她回魂了,充满惊恐地望著护士,一把攫住正在清洁检查工具的手臂,颤著声音问:“护士小姐,你刚才看见了?真的有贝比在我肚子里?”

  护士不解地看著她,正色道:“小姐,你是高兴过了头吗?谁会怀疑黎医师?这比用验孕棒还实际吧。”

  她打著哆嗦下了诊疗台,蹒跚地坐回椅子,呆滞的眼神引起了黎方的怀疑。“晏小姐,你不是急著要怀孕吗?看起来你的反应不如预期喔。”

  “医生,不可能的,我们没有——”她惶恐地不知该如何解释。

  “你对你先生这么没信心啊?”黎方打趣道。“有些人的确是较无害喜症状,所以忽略了也说不定。待会让护士再替你做一些例行的验血验尿检查,注意事项这本册子里都有,生活起居都要小心,按照规定的时间来产检……”

  她的脑子充塞著满满的问号,再也装不下多余的叮咛了。

  她这几个月是爱吃了些,尤其是偏爱那贵得不得了的冰淇淋品牌,三更半夜爬起来上个厕所也会突然食指大动,打开冰箱吃掉一整罐,因此她最近小腹稍微圆了些,但不致于引人疑窦,她顶多增个两公斤左右,那很正常啊!谁没事这样吃冰淇淋不会胖的?还有……她的胸部丰满了些,她以为自己运气超好,超过了二十岁,居然还能从b cup迈进c cup,谁知道原来是平空冒出的小鬼作祟——她无中生有的多个孩子,说给任何人听都足以笑掉人家大牙。她几乎可以想像方冠生在听闻这件事之后在地上捧腹打滚狂笑的模样,也许还会指著她说:“你以为你是新版圣母玛丽亚?小晏,明明就是你不乖,跟别人乱来……”

  她就要被冠上不贞的罪名了,她这一生最大的梦想早已千疮百孔,现在再经此一击,恐怕再无实现的希望了!不,她不能、也不该有这个莫名其妙的孩子,她一直为了最初最深的爱守身如玉,她从未跟任何人——

  像回应她的质疑般,一抹模糊的影像快速地掠过脑海,她眨眨眼,慢慢地让那就要淹没在记忆里的轮廓浮现……那一晚,是那一晚……

  一股酸味窜出喉口,她掩住嘴,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不会吧?马上就害喜了?”

  黎方的笑声传到耳里,她全身泛起了鸡皮疙瘩,在炎夏里。

  她拖著比快要临盆的女人还要沉重的脚步,走向欢快无比地和一群候诊女人调笑的方冠生,那失魂落魄的模样马上引起沙发上众人的注意。

  “小晏,没事吧?检查都做完了?”方冠生站起身,捏了下她的鼻尖。“喂!发什么呆?不会是肚子里长了什么怪东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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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小姐,好歹说句话吧?也不枉费我今天被你在医生护士面前羞辱一番。”他端详著她;那张小脸清丽尽褪,无限惶惑。“说啊!”

  她深吸了一口长气,徐缓地吐出,轻轻扯开他的手。“我没事,一切都正常,很快可以进行手术,只是……”她咽了口泛酸的唾液。“手术费太贵了,我存款不够。”

  “那有什么问题!若你真的有心要做,钱我可以支持你,不过……”他迟疑地摩挲光洁的下巴。“你确定不告诉乔淇?”

  莹黑的眸光闪烁,她用力地摇头。“不,乔淇不会答应的。”她走近他,脸上依旧挂著最初的坚持。

  “既然没问题,过几天,我们约定好时间,在这儿见面,我会把东西弄到手,一个小时之内,要新鲜的,对吧?”他再次确认。“这是件大事,你还有机会考虑,我……老实说,也很矛盾。”惯常的嘻皮笑脸难得正经起来。

  她缄默了。走向停车场,一段距离后,停步,转头看著他,展开一个在阳光下妍丽异常的笑。

  “阿冠,我一定要嫁给乔淇,一定要。”

  她快步走向一诊,一向笑不离嘴的圆圆脸林雁容在门口东探西看后,趋前将她带到走廊另一端角落。

  “小晏,我问过那天的跟诊护士美燕,她说胎儿成形了,拿掉有点危险,也没有理由,你又表现得极想怀孕,黎院长不会动这种手术的。你也太不小心了,你不知道有事后丸这种东西吗?”林雁容责备著,向来聪敏的晏江居然会犯下这种无知少女才会犯的错。

  “那天我月事才结束没多久,而且就那么一次……”她懊丧地垂泪,脸蛋一个星期就瘦了一圈,完全没有孕妇该有的丰润。

  “这种事情不用多,只要准,安全期也不一定安全的,你没上过护理课啊?”

  “别说了,怎么办嘛!我怎能生下陌生人的孩子!乔淇不会原谅我的。”愈说愈慌张。

  “原谅?他这下可高兴了,谁要娶个带著拖油瓶的女人?就算他有传宗接代的压力,要的也是自己的亲骨血,干嘛替别人养孩子?”林雁容的实话实说正中红心,晏江心如刀割地掩面痛哭起来。

  “别哭别哭!我想想办法就是了。”圆脸皱成小笼包,林雁容撑著额角苦思,眼角瞄见晏江手里的小小纸袋,露出长管形密封容器的一角,她圆润的指头戳戳袋子,会意地问:“你真的弄来了?”

  “是啊,这下骑虎难下,说好了的,不做的话阿冠一定会怀疑,他知道我绝不会放弃乔淇的,不装装样子怎行?好不容易才弄到的。阿冠刚刚说,他设计得很辛苦,乔淇不喜欢白天亲密约会的,叫我要好好珍惜善用,下次可就难了。你瞧,现在全无用武之地了,待会儿你替我拿去扔了吧。”她将袋子塞到林雁容手中,绝望地斜靠在墙上,一抽一抽地哽咽。

  “真是!没方冠生那个程皎金有多好啊。算了算了,也怪不得他。”她看看袋里的那瓶“精华”……真是可惜!她原本很有兴趣知道晏江和乔淇未来的结晶长什么模样的。“小晏,你真的这么爱乔淇?”

  “你还问!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我从小到大的第一志愿啊!”幸好她今天素著一张脸,否则涕泪糊成一团的结果会更吓人。

  “那就将错就错吧。你我不说,乔淇也不会知道的。”凝肃的表情有虚张声势的理直气壮,从未说过谎的老实头首次破戒就是大手笔,林雁容说出口的当儿,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雁……容,你果真从小数学就不及格的。就算现在手术受孕成功,也还要九个月后才会生出贝比,我都十周了,哪等得了这么久?”果然是馊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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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道吗?人工受孕不是每次都能成功的,你就算在别家医院把这孩子拿掉,要想如愿怀上乔淇的孩子,可也没你想的容易,我看……就说是早产两个月,反正他也不会陪你来医院的,你就别吃太多,胎儿就不会长太快,你又瘦,看不出来的。”林雁容简单的脑袋愈想愈有道理,频频点头。

  “万一贝比生出来,一点都不像我和乔淇,那不就惨了?到时他老爹老娘带孩子去验dna,我一定会被扫地出门的。”她愈想愈不妥,拚命摇头。

  “孩子要大一点轮廓才会出来,你先别急这一点,你这一胎生完,再接再厉替乔家生第二胎、第三胎,不管用什么人工方法,乔淇家大业大,巴不得你开枝散业,到时你地位稳固了,就算乔淇发现了老大不是他的,也知道你用心良苦,你就说……就说是被用强的。乔淇心软,不会介意的,你想守著他到天荒地老,就不是梦了。他到哪里找一个对他死心塌地、让他在外逍遥,又愿意维持有名无实的婚姻关系的老婆?”很少能一口气说完长串道理的圆圆脸忽然对自己升起由衷的敬意,眼睛得意得快眯成一条线了。

  “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你有成为诈骗集团首脑的潜质。”晏江的赞叹词立即遭到老友不满的白眼。

  “不过……”林雁容顿了一下,斜睇著晏江。“那一夜,那个男人……长得不会像港片里头的坏蛋配角八两金吧?差太多可不行,看了碍眼也罢,提早被发现的机率太高就不好了。”牛眼阔嘴国字脸的婴儿不是没见过。

  “我……”她被问住了,搔搔头,咬著唇思索了半晌,困窘逐渐染红了耳根。“我不是记得很清楚,只是有点印象……”她那天喝了三杯“环游世界”调酒,顾名思义就是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现在就算叫几个男人站成一排让她指认,能正确辨认的机率绝不会超过百分之六十。

  “不会吧?你的第一次这么惨烈?!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守分死心眼的晏江竟有如此出人意表的行径。

  “要是我神智清楚,就不会有勇气做下去了。”思及此,她就想大哭一场。这一失足,让她本就岌岌可危的爱情更加艰钜,她不是不后悔的。

  勉强让泪水隐没在眼眶里,她望向长廊尽头——络绎不绝的候诊病患及准妈妈们和忙碌的医护人员白色及粉红色的身影交错著,明亮的光线从设计前卫的天窗洒落在回字形的楼层,一股宁馨缭绕著此起彼落的交谈声——她原本可以从容自在的享有这份美好安定的。

  视线所及处,穿梭来回的人群里,一道硕长的白袍身影朝她们走来,周身特殊的气宇和清朗的面目定住了晏江的漫不经心,陌生的嘴角噙著浅淡的笑容,一步步缩短了与她们的间距;有著轻微近视的她进行了一段时间的凝视后,突兀地笑了,为了眼前这道心旷神恰的风景,她的郁结松动了。

  “雁容,我有点印象了,那个男人,长得和现在走过来的男人很类似,所以那天我并没有排斥,我想不会差太多,直觉应该是很准的,我们可以放心了。”

  林雁容顺著她的视线望去,手脚不自觉端放起来,浑圆的躯体转向趋近她们的男人,响亮地唤了声:“黎医师!”

  穿著白袍的男人站定了,对著林雁容熟稔地笑道:“还在聊天?今天你是我的跟诊,忘了吗?”

  “啊呀!差点忘了!”她跳了起来,瞄了眼手上的表。“我这就去准备。小晏,你先回去吧,下班再找你谈。”宛若滑溜的鳗鱼般快速隐遁进后方二诊的门后。

  男人正要提步离开,无框镜片后的目光如风般掠过晏江带著轻愁的面容,晏江不以为意地回开脸,她没有当面盯著出色异性猛瞧的嗜好。

  男人却意外地停驻了脚步,挡住她的去路,她讶异地抬起头,昂起削瘦的下巴望著他。

  他在打量她,毫不客气地。那温文儒雅、略微冷淡的五官及外形,竟有著如此富侵略性的眼神,她不自觉的抚摸自己的面孔……莫不是沾了什么污渍?还是她方才哭花了脸?他眼里没有嘲弄,更没有对异性的撩逗,专注得像在钻研显微镜底下的生物细胞,认真而仔细。她不觉羞窘,反倒被勾起了少有的好奇心,掘著睫毛回视他。

  两人无声地对视了好一会儿,他伸出了右手,收敛起医师的锐利,浅笑道:“雁容的朋友?我黎醒波。”

  “我知道。”她礼貌性地伸出右手回握。

  “嗯?”他眯了眼。

  “你胸前绣了名字。”她伸伸舌头,他隐约有著正经八百的气味。

  他不以为忤地笑了,先前云淡风轻的姿态霎时又回来了,笑与不笑间差异竟这般大。

  “我叫晏江,天清日晏的晏,一江春水的江。”她微微缩手,他似乎握得久了些。

  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他放开了她。“你是她护专同学?”他问,好奇心超越了初次见面的界线。

  “不是,我们是国中同学。”她耐心地回答。他不是马上要看诊吗?“我是来产检的,再见。”她挥挥手,不再耽搁地走了。

  乘著电扶梯到了中段,她下意识回过头,四目意外地再度交接;她快步奔下移动的扶梯,首度的,她的思绪为乔淇以外的男人多停留了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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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晏江从国中一年级开始就定下了生平的第一志愿——作乔淇的新娘。

  乔淇是上天夺走她的一切之后,补偿给她的大礼物。

  十二岁那年,那条美丽而清澈、蜿蜒流过她家山脚下的溪水,在台风过后,一夜之间成了洪水猛兽,吞噬了那座横跨其上、微脆单薄的缆桥。

  她的父亲,是一位师法自然、投身自然的知名油画家;母亲擅长皮雕艺术,在她六岁时,拣选了中部山境的好山好水,放弃大都会的一切繁华,买了山脚下一块百坪的林地,不假他人之手,凭著巧思与各方搜集来的资料,花了一年时间盖好了他们梦想中的林中小木屋。

  他们不与林争地,木屋面积只占了三分之一,其余都巧妙的利用山势建构了庭园、花圃,过著他们追寻已久、亲炙阳光与水的生活。

  小晏江与其他邻近孩童一块上总数不到三十人的山区小学,优游自在地成了野性难驯的云豹,在山光水色中度过她大半的童年。

  极度的快乐刺了上天的眼,提醒上天要收回这些恩赐,于是发动了那场让人措手不及的灾难。

  千里迢迢从台北一场为期三天的艺术展览演讲会赶回山镇的父母,不理会邻里的劝阻,执意回到被警示为危险地带的小木屋欲带走断了消息的晏江,滚滚而下的土石流冲垮了如积木堆盖的小木屋,淹埋了那对年轻夫妻。住在同学家的晏江早已到村长家避风灾而幸免于难,却从此成了一无所有的小女孩;她连父母的遗照都不可得,那座她父母钟爱的青山绿水彻底带走了她的童年。

  大半辈子在乔家大宅当管家的表姑婆,将举目无亲的她带往台北,住进了乔家后方二十多坪的管家宿舍。

  乔淇自此走进了她的生命。

  十八岁的乔淇是乔家的独生子,拥有四分之一白人血统的乔淇,是晏江作梦也勾勒不出的精雕极品。晏江曾指著一幅西洋油画中临水自赏容颜的美少男对乔淇道:“你长得真像他。”

  乔淇扬扬眉,摸摸她的短发道:“哦?水仙纳西瑟斯?我可一点也不自恋呢。”

  是的,乔淇从不自恋耽美,就像随著四季递嬗,夏花秋叶的生生灭灭一样顺理成章;乔淇从不知要张扬其美,也不在虚有其表中得到自信。

  晏江十三岁那年,对换了新环境后的手帕交林雁容道:“我喜欢乔淇,你知道为什么吗?”

  楞头楞脑的林雁容两眼闪著精光道:“还用说吗?他是极品天山雪莲啊。”

  “错!我喜欢乔淇头发一甩,满不在乎的说:那有什么了不得呢。”

  “那有什么了不得呢”几个字从他薄薄的唇一吐出,就成了晏江的万灵丹,连初次融入城市生活的挫折屈辱都能消融于无形。

  “有什么了不得呢,时间会带走一切好的坏的,你得学会坚强,小晏是个聪明的好孩子,别上了它们的当。”

  一路过关斩将的求学生涯诸多名声奖誉,他总是淡然地说:“有什么了不得呢,只要时间运用得当,谁都可以做到。”

  乔家因建筑发迹而累积三代的庞大家业,他也能对卯足了劲拍马屁的同学轻描淡写道:“又不是我赚的,有什么了不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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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他不是说说而已。他从国外拿了建筑硕士学位回台湾后,就进了一家颇富盛名的建筑事务所任建筑师到现在,从未过问家族事业。

  在他眼里,有什么是“不得了”的呢?晏江不明白。

  她倚靠了他在这个处处是陷阱的城市中活了过来。乔淇是她的天,为了迎合他的胃口,她蓄了柔柔亮亮的直长发,从不在发上作怪;只穿纯白或粉色系的裙装,花了比别人更多的心力考上明星学校,潜意识地在打造自己成为他标准妻子的唯一人选。

  为什么说是唯一呢?因为从她认识乔淇起,从未见他带女性朋友来过乔家大宅。那些狂蜂浪蝶只能在社交场合中沾一点他的蜜,就再也没有甜头可尝;她私心的、偷偷的以为,乔淇在等她长大。因此,她在数次被私慕他的学校女同学“痛整”的过程中,还能兴起“舍我其谁”的快感在血液中沸腾而与他人干架。

  乔淇从未吻过她;但他那如春风拂面般的拥抱已足以使她辗转难眠。她喜欢从后面俏悄伸臂箍住他的腰,听他轻笑几声后,说句:“又调皮了。”

  乔淇对女性的尊重深化了她的决心,她一定要嫁给乔淇。

  大学毕业那一天,她兴高采烈地走出校门,奔向在路边等候的他,两手交缠住他的脖子,深深的吻印上他的唇,她不介意主动,柔软的触感霎时迷醺了她,比想像中的还要甜蜜,但是……

  慢著,乔淇未动,自始至终都紧闭双唇,连手都未碰触到她,她的热烈在疑惑中渐渐冷熄,退开一厢情愿的热吻,她不解地看著他——他不习惯当街亲热吗?

  乔淇还是漾著晨曦般清新明亮的笑容,递给她一束香水百合。

  “恭喜你毕业了,我最亲爱的妹妹。”

  那一秒,她建造十年的爱情城堡轰然坍塌一半——他拒绝了她。

  关在房里用不吃不喝慢性自杀的她,两天后在表姑婆抬了支利斧宣称要破门而入的前一秒,盛装地开了门,没事人似地看著门外的一帮乔家仆佣——

  “在演八点档吗?我要出门了。”

  坚韧的意志力让她昂首再出发。她能够爱一个人超过十年,就能忍受一时的挫败,争回他捉摸不定的心。

  她直接奔赴他工作的事务所,未经通报,直板他的专属办公室,在推开门的刹那,她的爱情城堡全数崩塌毁灭——她的乔淇,如镜中花水中月的乔淇,不是不爱她,是根本无法爱她——他坐在办公椅上,仰起脸和一个站立著的长发美型男亲吻著,那注入了深情的舌吻,直接宣判了她的爱情死刑。

  那天,她第一次见到方冠生,也是方冠生生平第一次吃女人拳头的纪念日。乔淇不疾不徐地将被击倒的情人扶起,处变不惊地走向她,头一次瞳底掠过罕有的悒郁。“小晏,他叫方冠生,这里的室内设计总监,你见到了,我真正的爱情在这里。你会替我守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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