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回到自己房间,看到时钟,才早上八点半。
奇怪,一个世纪仿佛已经过去,但是实际上一日还未开始。
同事们纷纷上班,听到噩耗,都叹息哀伤,窃窃私议。
他们见林结球照常办公,不禁诧异,都传说她与王庇德是一对情侣,关系亲密,不过他俩低调隐蔽,谁也没亲眼见过两个人有亲密举止——会不会是谣言呢?
结球非常软弱,但是麻木的表情在旁人看来,同镇静没有什么分别。
男友意外辞世,她却为着自己的前途佯装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现代人非要这样冷酷严密地保护自己吗?
这两年来,亲友均反对她同王庇德在一起。
“结球,你还年轻,何必一早锁定一个人。”
“结球,王又烟又酒又赌,每年缴薪俸税都得往银行举债,前妻、女友一大堆,还拖着个女儿,一无是处。”
“他比你大十二岁,过一阵子,你正当盛年,他已经退休。”
“这人年薪一早过百万,但一点节蓄也无,连租的公寓都是公司帮他津贴,百分百是个享乐主义者,结球,他不是好对象。”
“张志威、陆福和、萧慕文他们,条件都比较好。”
“结球,袁健忠一表人才,人家又喜欢你。”
“陈基侠是电脑工程师,追你也不止一朝一夕了。”
结球用手托着头。
都是金玉良言。
可是,与王在一起,她觉得快乐。
结球落下泪来,是他教会她一切:开会怎样应对,见客用什么态度,是非缠身又如何自救。三番两次,内部斗争时,他指点她脱身,教她作出适当的取舍。
结球伏在办公桌上,所有回忆一下子涌上来,挤在悲怆狭小的通道里,叫她呛咳。
他这样同她说:“结球,你为何流泪?在办公室里,流血不流泪,人头滚在地上是等闲事,以后,永远不要叫我看见你在公众场所啼哭。”
结球是个好学生。
他又告诉她:“有一个英国人,背上中箭,还若无其事。另一个英国人揶揄地问他:‘痛吗?’他轻描淡写答:‘只有在我笑的时候。’结球,这是我们都需要学习的地方。你不呼痛,旁人犹疑,也就不敢即时落井下石,你也就获得喘息机会。”
之后,结球在人前从不抹泪。
今日也不例外。
他带她跳舞,陪她看欧洲电影,欣赏爵士乐,到欧洲旅行。他选择酿酒出名的罗华谷,踏遍美术馆,向结球说:“我爱你,是因为你有一张拉斐尔前派画家笔下的面孔。”
在美国,他引诱她坐最新最可怕的过山车:“这一辆,冲力是四点五g,亦即是说,同航空母舰上喷射机起飞时力道相若。”
结球被速度吓得目瞪口呆,连惊呼的力气都没有。到站的时候,她双腿发软,不能直立,需要他搀扶,太刺激了。
今日,过山车像脱了轨,出事,被离心力抛脱,车毁人亡。
有人敲门,进来的是周令群。
她捧进一大杯黑咖啡。
“公司已通知全体有关人士,同时,答允随时协助。”
结球轻轻问:“王思讯呢?”
“已从学校带到她母亲那里。”
结球低下头:“她与她母亲不和。”
“是吗?”令群答,“我也是。”
“令群,我想出面——”
令群冷冷问:“做什么?胸前挂‘情人’二字,呼天抢地去主持大局?以后半辈子,你脸上就刻着‘王氏旧爱’四个字。”
“我不在乎。”
“相信我,你会的。不是现在,而是三两年后都没人来约会你,当你是月下货的时候。”
结球知道这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