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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结] 《吃南瓜的人》 作者:亦舒

本主题由 风云浪子 于 2008-1-7 20:44 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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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结] 《吃南瓜的人》 作者:亦舒

《吃南瓜的人》 作者:亦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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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她享受着被爱的感觉,也深深爱着他,她以为这样可以一生一世。
  突发的飞机失事,让她跌入伤与痛,她默默打理他的身后事,却发现一个又一个他的谎言与真相。他为什么在自己的面前隐瞒一生的是是非非……除了真切的爱,似乎还有着那一点扭曲的执著。

  静寂的黑夜,她将自己关于他的记忆放入切纸机中切碎……她以为自己从此可以忘掉他的爱。结婚的那一日,她忽然看见了当年的自己,与他十指相扣,满脸笑意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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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结球一向有早睡的习惯,她不能熬夜,一到午夜,金星乱冒,非躺下来不可。
  那天,她记得很清楚,是九月二十七号,初秋,天气很好,大暑已过,是憩睡的好日子。
  她十点多就寝,熄灯之前,还扬声同在邻房做客的思讯说:“明天还要上学,早点睡。 ”
  思讯是她男朋友王庇德的女儿,十二岁。因父母离异,她觉得有特权可以扮问题儿童,成日板着脸,四处诉苦。
  这几天她暂住结球家,因为庇德飞往英国开会,怕她寂寞,托结球照顾。
  或许,思讯的确有权诉苦,生母另外嫁人,又有两个孩子,不大理会她,住同一城市,一个月也见不到一次。
  就这样,重任有时落到结球身上。
  结球隐约听见思讯在厨房找东西吃。
  然后,她睡熟了。
  不知隔了多久,电话铃尖声响起来。
  结球睁开眼睛,呻吟。
  她取起听筒:“谁?”
  “结球,我是周令群,开电视看十六台。”
  “什么?”
  令群的声音焦急得有点歇斯底里:“十六台,快,看十六台。”
  结球清醒了,她跳下床打开电视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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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案头私人电脑屏幕上正播放详尽的飞机失事消息:“飞机起飞不久便着火燃烧,成为一团火球,有路人拍得骇人片段……”
  只见那架不幸的飞机拖着烈火浓烟挣扎地飞行。
  接着,便看见一大堆冒烟的灰烬,焦炭似残骸难以辨认。
  周令群说:“我们已派人通知他前妻。”
  热茶杯有点烫手,但是结球已不懂放下茶杯。
  “真可惜,”周令群声音中的哀悼是真实的,“那么年轻,真是公司的损失。”她吸一吸鼻子。
  结球仍似不大明白,她轻轻问:“他不再回来了?”
  怔怔地看着上司兼好友。
  “结球,人生多意外,希望你振作。王庇德有父母兄弟,有妻有女,他家人自然会按章办事。他因公出事,公司一定会作出妥善安排。结球,你明白吗?没有你的事。”
  结球看着令群:“不关我事?”
  周令群握住她的手,恳切地说:“你想想,你是他什么人?”
  平时聪敏的结球被令群一言提醒。
  真的,她是王庇德什么人?
  毫无名分,这下子没有资格哭丧着脸扮孤孀。
  “结球,你千万不要出面,越低调越好,你照常上班,你不提,没人会问你。”
  结球张大了嘴,又合拢。
  周令群忽然紧张起来:“你有话要说?”
  结球轻轻说:“我失去他了。”
  周令群吁出一口气,铁石心肠地道出事实:“会过去的。”
  结球用手掩住面孔,这时,才发觉胸口被人揪住似,低头一看,又不见什么不对,但感觉心房像穿了一个大洞,生生世世不能弥补。
  “我们还能帮你什么?”
  “呵,他的女儿在我家里。”
  令群讶异:“谁?”
  “十二岁的王思讯。”
  令群急说:“快送她回家,这孩子不关你事。”
  “她刚失去父亲。”
  “轮不到你与她抱头痛哭,她生母仍在,祖父祖母、外公外婆一大堆人,怎么会在你家住?”
  结球答:“她父亲托我照顾她几天。”
  “她现时在什么地方?”
  “学校里。”
  “把校名及班次告诉我,我差阿清去通知校长,由她母亲接她回家。”
  “她母亲另外有子女。”
  “林结球,那是人家的事,你要我说几次才明白?”
  “令群,为什么让我撇清?”
  周令群压低声音,凝视结球:“我态度太冷酷,建议太不近人情,可是令你失望?我年纪比你大,生活经验比你丰富,我给你的忠告,听不听由你。”
  结球不出声。
  “我、你、庇德三个人是同事,我与他同一日进这家公司。十年共事,我太了解他。你是小师妹,两年前踏进大门时他就看中你,交到我门下叫我提拔你,我对你们的事也很清楚。”
  结球忽然流泪。
  “你心底下知道我说的都是忠言,你知道我不会害你。王庇德绝对是个好人,但他的感情债是一笔烂账,你不该牺牲,你不应牵涉在里头。”
  周令群字字珠玑。
  “回去你房里静一静,听首音乐,这个时候叫你用理智控制言行是不切实际的事,但是至少不要冲动。”
  结球握紧周令群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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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回到自己房间,看到时钟,才早上八点半。
  奇怪,一个世纪仿佛已经过去,但是实际上一日还未开始。
  同事们纷纷上班,听到噩耗,都叹息哀伤,窃窃私议。
  他们见林结球照常办公,不禁诧异,都传说她与王庇德是一对情侣,关系亲密,不过他俩低调隐蔽,谁也没亲眼见过两个人有亲密举止——会不会是谣言呢?
  结球非常软弱,但是麻木的表情在旁人看来,同镇静没有什么分别。
  男友意外辞世,她却为着自己的前途佯装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现代人非要这样冷酷严密地保护自己吗?
  这两年来,亲友均反对她同王庇德在一起。
  “结球,你还年轻,何必一早锁定一个人。”
  “结球,王又烟又酒又赌,每年缴薪俸税都得往银行举债,前妻、女友一大堆,还拖着个女儿,一无是处。”
  “他比你大十二岁,过一阵子,你正当盛年,他已经退休。”
  “这人年薪一早过百万,但一点节蓄也无,连租的公寓都是公司帮他津贴,百分百是个享乐主义者,结球,他不是好对象。”
  “张志威、陆福和、萧慕文他们,条件都比较好。”
  “结球,袁健忠一表人才,人家又喜欢你。”
  “陈基侠是电脑工程师,追你也不止一朝一夕了。”
  结球用手托着头。
  都是金玉良言。
  可是,与王在一起,她觉得快乐。
  结球落下泪来,是他教会她一切:开会怎样应对,见客用什么态度,是非缠身又如何自救。三番两次,内部斗争时,他指点她脱身,教她作出适当的取舍。
  结球伏在办公桌上,所有回忆一下子涌上来,挤在悲怆狭小的通道里,叫她呛咳。
  他这样同她说:“结球,你为何流泪?在办公室里,流血不流泪,人头滚在地上是等闲事,以后,永远不要叫我看见你在公众场所啼哭。”
  结球是个好学生。
  他又告诉她:“有一个英国人,背上中箭,还若无其事。另一个英国人揶揄地问他:‘痛吗?’他轻描淡写答:‘只有在我笑的时候。’结球,这是我们都需要学习的地方。你不呼痛,旁人犹疑,也就不敢即时落井下石,你也就获得喘息机会。”
  之后,结球在人前从不抹泪。
  今日也不例外。
  他带她跳舞,陪她看欧洲电影,欣赏爵士乐,到欧洲旅行。他选择酿酒出名的罗华谷,踏遍美术馆,向结球说:“我爱你,是因为你有一张拉斐尔前派画家笔下的面孔。”
  在美国,他引诱她坐最新最可怕的过山车:“这一辆,冲力是四点五g,亦即是说,同航空母舰上喷射机起飞时力道相若。”
  结球被速度吓得目瞪口呆,连惊呼的力气都没有。到站的时候,她双腿发软,不能直立,需要他搀扶,太刺激了。
  今日,过山车像脱了轨,出事,被离心力抛脱,车毁人亡。
  有人敲门,进来的是周令群。
  她捧进一大杯黑咖啡。
  “公司已通知全体有关人士,同时,答允随时协助。”
  结球轻轻问:“王思讯呢?”
  “已从学校带到她母亲那里。”
  结球低下头:“她与她母亲不和。”
  “是吗?”令群答,“我也是。”
  “令群,我想出面——”
  令群冷冷问:“做什么?胸前挂‘情人’二字,呼天抢地去主持大局?以后半辈子,你脸上就刻着‘王氏旧爱’四个字。”
  “我不在乎。”
  “相信我,你会的。不是现在,而是三两年后都没人来约会你,当你是月下货的时候。”
  结球知道这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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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现实多残酷,什么社会风气开放?人们嘴里说的是一回事,心里想的又是另外一回事。
  像黄锦屏离了婚五年,工余学语文打发时间,大家觉得她几乎连拉丁文都学会了,仍然没有再碰到适合的人。
  当然也有例外,张志阁因是地产大亨的女儿,至今照样有追求者。
  令群轻轻说:“我同你,只有自己罢了,没有靠山,再不自爱,死路一条。”
  说着,像铁人一般的周令群忽然哽咽。
  结球哑声说:“我想回家睡一觉。”
  “还有三个钟头下班。”
  她出去了。
  这时,推广部职员拨电话过来:“林小姐,这件事你最了解,可否向同事们解释几句?”语气像是带些试探性。
  结球答:“请他们过来。”
  她把令群给她的黑咖啡灌到肚子里。
  同事们来了,觉得林结球与平时并无异样:象牙白面孔,浓卷发结在脑后,衣着素净。
  他们放心地提出疑问。
  结球言无不尽,尽量解答。王同她说过:“结球,大将之风是不隐瞒什么,任由抄袭,抄人的始终是抄人。”
  大群同事陪伴,几个小时一晃过去。
  散了会,结球头晕,脚步踉跄,扶住椅背,这的确是她最难熬的一天。
  她没有收拾桌面便回家去。
  走进屋内,她喊了一声“可到家了”,倒在床上。
  奇怪,忍足一日的眼泪反而干涸,流不出来,她感激周令群硬把她留在办公室里。
  结球累极入睡。
  梦中在闹市里,好像是下班时分,下雨,泥泞,人群肩擦肩,伞碰伞,一片慌张。
  结球已经淋湿。她找人,一个个问:“是庇德吗?”看到相似的背影,探头过去,人家转过身来,有些微笑,有些不耐烦,但不是他。
  她的确已经失去了他。
  惊醒,结球把身子缩成一团,不住颤抖。
  她不但失去恋人,也失去了良师益交。
  她紧紧闭着酸涩的双眼,忽然听见大门外有开锁声。
  她跳起床。
  “你回来了。”
  她奔到大门前,凝视门锁。
  门钮缓缓转动,推开一条缝。
  结球握紧拳头,是你吗?你有话要说吗?我不怕,你尽管现身出来。
  可是进门来的,是一个矮小的身影。
  “谁?”
  那人轻轻答:“思讯。”
  结球一怔:“你深夜来干什么?”
  她嗫嚅答:“我有你门钥匙。”
  “你不是已经回到生母家去了吗?”
  结球开亮了灯,看见思讯还穿着皱皱的校服,拎着书包。
  “怎么搞的,吃饭、洗澡没有?”
  思讯哭了。
  “快,先换下校服,梳洗过再说。”
  思讯听话地点头。
  “你深夜跑出来,家人知道吗?”
  “他们安排我睡在客厅里,没人同我说话,没有饭吃,都装看不见我。”
  思讯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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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洗完澡,她吃了结球给她做的面,累极而睡。
  在结球这里,她睡客房,是位上宾。
  结球看着她小小身躯,气馁。能把这小女孩赶走吗?当然不。有时,人的肩膀不得不承受一些责任及重量。
  她叹口气,双眼又酸又痛,一直没有再睡。
  第二天一早,她同思讯说:“我送你去学校。”
  “不,不。”
  “有老师、同学陪着你,时间容易过。”
  结球取出洗净熨好的校服,思讯又哭起来。
  本来,她一直仇视结球,时时故意捣蛋,今日明白,父亲的女友对她非常慷慨。
  在途中,思讯告诉结球:“我想回自己家去。”
  “你一个人怎么办?再说,公司不久会收回房子。”
  十二岁的小孩张大了嘴,无限惊怖。
  结球试探问:“跟生母不好吗?”
  “不,不。”
  “所有误会可藉此消解。”
  “你不明白,她一早已经不要我,她家里有男人,有那男人的子女——”
  说到一半,那早熟的女孩忽然闭上嘴巴,大概知道哀求哭告都没有用,她惟一可做的,不过是接受命运安排。
  到了学校,结球先把思讯送进教室,然后与校长谈了几句。
  校长相当了解:“继续上课是个好办法,不过,你是王思讯什么人?”
  结球只得说:“我是她父亲的同事。”
  她轻轻放下名片。
  结球忘记好友叮嘱,踩进浑水里。
  校长讶异:“你们不是亲属?”
  “不,我们一点血缘也没有。”
  校长微笑:“真是热心人。”
  结球离去之前,同思讯说:“今日,我来接你放学。”
  然后,她去上班。
  周令群迎上来,看她一眼,这样说:“现在,我总算明白,什么叫做面如死灰。”
  结球答:“谢谢你。”
  “你迟到。”
  “我送王思讯上学。”
  令群意外:“那女孩不是已经回生母家?”
  结球坐下来,不出声。
  令群明白她心理:“你可是要抓住一些什么来镇痛?”
  结球抬起头来:“我同情她。”
  令群说:“王的前妻不愿出发到现场办手续,我们只得派一名同事去领回遗物。”
  “让我去。”
  “你不适合。”
  “让我陪王思讯去,来回三天,了结这件事。”
  “我已经请邝畅芳代办。”
  “法律不外乎人情,你若真的不批,我辞职自己去。”
  令群诧异:“你这牛脾气,我与王庇德尽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扭不过来。”
  “这话也是你俩说的:结球天生有正义感。”
  “公司明早会宣布我坐他的位置,以后我就是东亚区副总了。”
  “恭喜你。”
  “速去速回,结球,我要升你职,利用你那有时多余的正义感。”
  结球这才松了口气,看着她走出去。
  心酸,鼻更酸。
  同事袁跃飞敲敲门走进来:“好消息,周小姐升职。”
  结球点点头。
  “我同你都跟对了师傅,真好运气。”
  结球不出声。
  “结球,周总派我同你去伦敦,说帮得了多少做多少,若没我的事呢,就到苏豪看脱衣舞。”
  结球实在忍不住,嗤一声。
  周令群神机妙算,结球从未见过比她更聪敏的人,她一早算定结球非要去伦敦不可,已经替她找到帮手。
  小袁轻轻在一旁说:“人死不能复生,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
  结球抬起头:“你懂得什么?本是加国土生儿,为了找生活,这两年才恶补中文混饭吃,滥用成语。”
  “头等舱候机室见。”
  周令群对徒弟们真不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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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那天下午,结球去接王思讯放学。
  思讯见了她,像看到亲人一样,走到她身边默默流泪。
  “来,我陪你回家看看。”
  王思讯的母亲住在中等住宅区,那种每天放学时分,成帮外籍女佣在校车站等接孩子的地区。
  思讯说:“她现在叫曾太太。”
  结球点点头。
  她从未见过她,也很少听见庇德提起她。
  电梯到达某一层,思讯伸手按铃。
  一个女佣来开门,没有招呼,一看是思讯,丢下她们跑回客厅。
  屋内有幼儿啼哭,另外一个四五岁小女孩在看电视,赤足,冰淇淋糊了一嘴。
  不知怎的,结球伸手护住思讯肩膀。
  这时,一名穿短裤、双腿肉腾腾的少妇走出来,看见她俩,不禁一怔。
  “这位是谁?”
  “我姓林,是王庇德同事。”
  少妇不耐烦:“我已说过我走不开,一个家,两个孩子,我还做人寿保险经纪。”
  “请批准王思讯去一次。”
  少妇沉吟:“她是应该去的。”
  结球觉得安慰:“那么,明早我来接她出发。”
  少妇双臂抱在胸前,微微笑:“慢着,这位林小姐,你是谁?”
  “同事。”
  “不是那么简单吧?”
  结球欠欠身:“公司派我及另外一位男同事做代表陪王思讯到伦敦。”
  奇怪,前任王太太一丝悲切也没有,原来缘分一尽,夫妻可以变成陌路人。
  既然如此,也不必虚伪,结球很佩服她。
  她叫佣人带着两个孩子到街上玩,又对大女儿说:“思讯,你帮手。”
  孩子与佣人都出去了,她招呼结球:“我叫方玉意,林小姐买了人寿保险没有?”
  结球答:“已经有十份。”
  “林小姐真是热心人。”
  方玉意稍胖,恐怕近四十岁了,但是昔日甜美的面孔此刻有种俗艳,对兜售保险合约会有帮助。
  结球忽然问她:“思讯睡什么地方?”
  她却不介意她冒昧,伸手指一指沙发。
  “她的衣物呢?怎样做功课?”
  方女士打个哈欠,不是疲倦,而是遮掩窘态。
  她说:“快十三岁了,顶多三四年,中学可毕业啦,届时海阔天空,爱怎样就怎样。”
  结球不相信耳朵,只有不出声。
  这时,门一响,有人回来了。
  结球转过头去,几乎是那一刹那,她已决定带走王思讯。
  进门来的是一个男人,年纪比方玉意年轻一点,染金发,穿窄衫窄裤,却拖一双拖鞋,看到结球,上下打量,见她一身素净,立即不表示兴趣。
  他四处张望:“思讯呢?”对继女却有过分兴趣。
  他身上发出强烈体臭,像大暑天一只咻咻的狗。
  方玉意简单地介绍:“这是先生曾钜森。”
  结球发呆。
  那男人开了一瓶啤酒对着瓶嘴喝,又问:“思讯呢?”
  就在这个时候,思讯回来了,手上提着奶粉等杂物,显然是那女佣都差遣她。
  那姓曾的男人立刻趋向前去:“肚子饿不饿?我陪你去吃快餐。”
  思讯厌恶地退后两步。
  结球咳嗽一声:“曾太太,我想征求你同意,今天就把思讯接走。”
  她用晶莹的眼神凝视方女士,盼她衡量轻重。
  这时,那曾钜森竟公然去拉思讯的手臂,思讯连忙闪避。
  那方玉意都看在眼内,她点点头:“我知道你是谁,你带思讯走吧。”
  结球背脊一身汗,立刻抓起思讯的手及书包,夺门而出。
  那曾某还在后边问:“去哪里?”
  他有一双黄眼珠,在幽暗的走廊里闪着野兽似的光芒。
  结球不敢逼视。
  她紧紧抓住思讯手臂走进电梯,直至手指发酸,这才发觉抓得太紧,思讯也会痛。
  怎么可以把她扔在这个地方。
  王庇德不会瞑目。
  结球瘫软在自己的车子里。
  她一直不敢放开思讯的手。
  从侧面看,思讯的高鼻梁与细长眼同她父亲长得一模一样,结球滚烫的眼泪悄悄落下面颊。
  “或许,”她低声说,“我可以在伦敦帮你找一家寄宿学校,放假,你到我家住,你愿意吗?”
  思讯忙不迭点头。
  结球开动车子,曾某那股体臭仿佛仍在鼻端,叫她打了一个冷颤。
  回到家,结球把客房正式整理一下,拨出来给王思讯居住。
  傍晚,袁跃飞送飞机票上来。
  结球招呼他:“请坐。”
  “我还是第一次来你家。”
  “蜗居。”
  “许多人一辈子也赚不到这样的住宅。”
  “这是家父拨给我的嫁妆。”
  “很多人会爱上你。”
  “跃飞,你是好人,就是一张嘴不收敛。”
  “人生苦闷,嘴巴发泄。”
  “你年轻风流,还说闷?”
  他笑笑,不作答,过一会儿才说:“伦敦天气凉,带多一件外套。”
  “谢谢关照。”
  “明早来接你。”
  那整个晚上,结球都没有入睡。
  周令群打电话来:“失眠?”
  “是。”
  “也难怪你。”
  “那次坐过山车——”
  “结球,那同少年带少女去看恐怖电影一样,目的是叫你战栗,好依偎到他身边,是一种颇低级的伎俩。”
  “也许是。”
  “你也就不必念念不忘了,”她停一停,“况且,也不止是你一个人。”
  结球无言。
  令群一次又一次打击她,淋她冰水,叫她醒觉,目的是叫她重新开始做人。
  “我托人替那孩子找了所声誉不错的寄宿女校,费用可由王庇德的一份保险支付,你可以放心了。”
  “公司对下属很负责。”
  “所以,单身人士,像我同你,转工之前真得想清楚。”
  结球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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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二天一早她推醒思讯。
  她的行李很简单,因时常出差,永远有只中型行李箱已装妥必需品,拎着就可以走。
  思讯问:“我呢?”
  结球的答案很简单:“到了那边再买。”
  她自衣橱内取出一件羽绒外套交给思讯。
  电话铃响,结球以为是袁跃飞。
  但不是。一个女子惺忪的声音问:“你们今早走?”
  是方玉意。
  到底是一个母亲。
  “拜托你了。”
  结球扬声:“思讯,过来说几句话。”
  王思讯转过头来,表情像大人一样坚决,“不,”她说,“我没有话说。”
  方玉意在那边可以听到被女儿拒绝,她无言。
  结球忽然劝她:“你请振作点,一个人也可以过活。”
  她笑了:“谢谢你,林小姐。”
  这时门铃响起来。
  “我们要走了。”
  “一路顺风。”
  门外正是袁跃飞,他穿着长大衣,看上去比平日英伟:“都准备好了?护照带了没有,别忘记信用卡。”
  结球点点头,拉起思讯的手出门。
  袁跃飞这才看清楚叫他们劳师动众的小女孩,她长得高,身型同结球差不多,只不过刚刚开始发育。
  林结球爱屋及乌,做得极为彻底。
  她的事,同事们其实都知道一点。
  结球没想到周令群会抽空来送飞机。
  她把一条羊毛围巾搭在结球肩上:“别着凉。”
  在耳畔叮嘱几句。
  临走才向小袁点头,却正眼都不看小女孩一眼。
  这时,他们三人才坐下来吃早餐。
  小袁抱怨:“有人若成功改良飞机场餐厅食物质量,可获诺贝尔和平奖。”
  结球不出声。
  思讯忽然说:“我知道那是谁。”
  结球脸上一个问号。
  思讯说下去:“刚才那女人,是爸爸口中所说的喜欢女人的女人。”
  结球一怔,语塞。
  小袁佯装没听见,别转头去。
  过一会儿,结球轻轻说:“到了伦敦,要听监护人的话,要用心做功课,还有,多用脑子,少用嘴巴。”
  王思讯倔强地闭上了嘴。
  在飞机舱中,思讯很快入睡。
  袁跃飞轻轻说:“小孩很聪明。”
  结球低声问:“他们谣传,关于令群的事,都是真的吗?”
  小袁答得好:“我怎么会知道?我是男人,再说,只要她是个好上司,有担待,照顾手下福利,公正严明,我管她是人是狼。”
  结球点点头。
  他一转身,也睡着了。
  机舱侍应生过来微笑说:“袁先生袁太太,可是送女儿去读书?”
  像旁人看得那么简单就好了。
  事实上,他们三人一点关系也没有,怎会是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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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坐惯长途飞机的结球,双腿还是肿了起来。
  王思讯到底是个孩子,抵达后忍不住东张西望,一切都属新鲜。
  她说:“这么静。”
  “是,英国人从不扬声说话。对他们来说,除非是演讲,否则,全是悄悄话。”
  整个城市都是灰绿色,微雨,配合结球心情。
  他们租车到酒店,立刻开始工作。
  一个上午,已经联络好学校,买妥必需品,并与指定监护人见过面。
  思讯佩服地说:“假使我母亲也这样能干就好了。”
  结球答:“她走的路不一样,她也不简单。”
  “你不会看不起她?”
  “我哪敢看不起人,在社会上待久了,只觉得每个人都了不起。”
  小袁听见这话,转过头来笑一笑。
  “来,袁大哥送你去学校参观。”
  结球说:“你是大哥,我是阿姨,我倒成为你的长辈。”
  “是,阿姨。”
  他们到了那所历史悠久、墙壁爬满常春藤的寄宿女校,高大雕花的木门,用力推开,“吱呀”一声。染色玻璃窗户,光洁但斑驳的木地板。他们见过校长,结球知道规矩,私自立刻写支票捐出一万镑作学校添置图书用。
  她与校长絮絮私语:“学生父亲已经去世,但监护人却是大英帝国授予过mbe勋章的刘先生。”
  校长甚觉满意。
  他们又参观了宿舍。
  结球做主,挑一间看向足球场的房间。
  她叫小袁把思讯的衣物自车厢搬上来。
  又问思讯:“你可以应付吗?”
  思讯看着窗外一片绿,答非所问:“你来接我之前的一个深夜,我忽然惊醒,厅内漆黑、闷热,我看不见什么,但是,我闻到那股体臭。”
  结球毛骨悚然,双臂抱紧胸膛。
  思讯低头说:“我会做好功课。”
  “凡事自己当心。”
  思讯忽然说:“你也要当心。”
  “我,为什么?”
  “那个喜欢女人的女人,她不会放过你。”
  结球又是一愣。
  下午,他们换上黑色衣服,前往参加航空公司主持的仪式,领取遗物。
  结球心想,人生不应这样苦楚,一个小女孩不应承受这样的重担。
  她们两个人都没有再哭。
  前边不知还有多长的路要走,哭也无用。
  袁跃飞与负责人谈个不休,终于得到答案。
  “会有合理赔偿。”
  傍晚,他们坐在公园门外的长凳上吃报纸包的炸鱼薯条。
  思讯说:“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们这样能干。”
  小袁微笑:“那还不容易。”
  “不,”思讯激动地说,“不容易,对别人的小孩这样好,要有好心肠。”
  “我们同你父亲是好同事。”
  思讯紧紧抱住袁跃飞一只手臂。
  “以后,有假期,袁大哥会来看你。”
  结球说:“阿姨也会来。”
  小袁留下通讯号码:“二十四小时都找得到我们。”
  思讯不住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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