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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你为我杀个人

“请你给我杀个人。”那人对我说。
　　那时我是个和尚，正跌坐在属于我蒲团上，那个蒲团我坐了五年，已破得如同我所处的那间破庙。五年前，落魄的我第一次踏进这座古庙的时候，就感觉这里将会成为我后半生的落脚点，庙里油彩剥落的观音菩萨的神像透出一股庄严的光浑，我是震惊于那光辉才留下来的。不过那时我还没有想着作和尚。
　　作和尚实在没有什么好，不能杀生，不能吃肉，不能喝酒，更不能到迎春楼去找相好，如果那样，作人还有什么意思。所以，我虽然在庙里住了下来，但却一点儿也不想当和尚。
那一段是我一生中最可怜的时光，我没有生活来源，全靠每天给人打短工或者沿街乞讨渡日。曾经有一家酒楼请我给他们洗碗，我干了两天，但我的手劲太大了一些，两天下来，我总共捏碎了二十八只碗、一十七个碟子，最后老板把我赶了出来。这两天的工作我没有赚到钱，反到欠了债，老板说，我打破的那些碗碟的价钱远远大于我的报酬，我反到欠他好多，至于是欠多少，我也忘了，反正那老板一直没有问我要过那些钱。后来我又到一家妓院当保镖，老鸨说谁讨厌，我就把谁扔出去，我的劲大，扔人可以扔好远。一开始我着实赚了一些钱，但自从有一次我扔死了一个人以后，那份工作也告完结。
　　那一天我讨了一个白生生的馒头，心里很得意，就回到了庙里，用一个破碗在河里舀了一些水回来，准备好好享受一下。谁知刚一坐下，就有好多人拥到了庙里。
　　我吓了一跳，连忙把馒头藏到了怀里，才朝那些人看去。
　　那些人肯定不是来抢我的馒头的，这一点我可以肯定。
　　因为那些人穿的衣服都很光鲜，都很漂亮，我连过年都不可能穿到那些衣服的。
　　他们进来以后，排成两排，紧接着又进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英俊潇洒，女的温柔美丽。
　　我没有太留意那个男的，因为我也是个男的，他再英俊对我也不会有多少吸引力，但那个女的可就不同了。那个女的进了庙以后，我的眼光就没有留开过她，她的一举手一投足对我来说都比杨玉环给唐明皇挑的舞还好看，她比迎春楼的那些姑娘漂亮多了。
　　那些先进来的人用了一匹很大的绸步铺在地上，又拿了两个崭新的蒲团放在上面，然后那一男一女就跪了下来，朝庙里的观音像跪了下来，嘴里喃喃地说了好些话。他们的声音很小，我没有听清他们说了些什么。
　　这时，庙外忽然响起了一个破锣一样的声音：“小柔，你不能跟他走！”
　　那个英俊男人忽地站了起来说：“他又来了。”
　　女的也站了起来，对那男的说：“算了翔哥，咱们回去吧。”
　　男的说：“不，今天我非杀了他不可。”
　　女的说：“算了，别为他脏了你的手。”
　　那男的叹了一口气，忽然看见了我，就朝我走了过来。
　　我呆呆地看着他。
　　“请你为我杀个人。”他对我说。
　　我一时没听明白，就问：“什么？”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锭黄金来，托在掌心，对我说：“你杀了庙外边那个乱叫的人，这锭黄金就是你的了。”
　　“杀人……为什么要杀他？”我问。
　　“那个人叫卓英，是个色鬼，他见了一次我家娘子，就整天缠着他不放，无论我怎么挡他，他都不肯走。”
　　本来我也不愿意杀人的，但看着那锭黄金，最后却还是点了头。
　　我冲出庙门，看见了那个乱喊乱叫的人。
　　那个卓英见我猛地冲了出来，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道：“你干什么？”
　　我悄声对他说：“你走吧！要不然我会杀了你的。”
　　卓英说：“不！我不走！我要带小柔一起走。”
　　“你非要死在这里吗？”
　　“你这个跟屁虫！你能杀得了我吗？”他忽地扑了过来，一掌朝我打来。
　　我吓了一跳，身子一扭，躲了开来，顺手在他右腰间抹了一掌。
　　他痛苦地倒了下去，慢慢地死去。
　　那是我杀的第二个人。
　　这时庙里的那一对璧人也正好走出庙门，看见我打死了卓英，他们的脸上有着不同的表情，但我只看了一眼就没有再看下去，因为那美人的表情令我心寒，她居然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那时我深陷于杀人的惊慌中。其实我并不想杀死他，我只是想赶他走。他一定是误会我是那个英俊男人的手下，才向我出手的，而我也只还了他一掌而已。
　　也许我的手劲是大了一些。
　　最后我得到了那锭黄金。一锭黄金在一个象我这样的穷人手里，也该是多大的财富啊，那一天我吃了不少东西，都很好吃，但最后我又全吐了出来，以前我吃坏东西也吐过，都吐在破庙里，但这一次是吐在迎春楼红红的房间里。第二天我又觉得杀人没有什么不好。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一个杀手。一开始是一个小杀手，后来是大杀手，再后来就成了杀手中的杀手。因为我是所有杀手中唯一一个不用行刺手段的。
　　这五年来我杀死了很多人。有男人、也有女人，有贫人，也有富人，有的不懂武功，有的比我的武功还高。但结果一样，他们最后都死了。我还活着。
　　同时我也成了一个和尚，我剃了头，穿起了僧衣，皈依三宝，借佛法化解自己的罪。佛家说人生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我当杀手虽然令不少人经历了死之苦，却使他们免去了其他的苦，他们不再会有老苦，不再会有病苦，不再有怨憎会，不再爱别离，更不会求不得。是我解除了他们的这些痛苦，有时我觉得自己才是佛，佛中之佛。
　　我成了有名的杀手以后，每隔一段就会有人来到我身边，对我说：“请你为我杀个人。”然后在我的面前放下黄金、白银，或者一叠银票。那些人想杀人的理由很多，但也离不开人生那七苦，如果没有这些苦，人生也许会更美妙一些，可惜我没有那么大的法力可以让如果变成现实。
　　今天也是如此。
　　那人也说：“请你为我杀个人！”
　　不同的是那人没有放下银钱。
　　我等了好半天，才抬起头来看那人。
　　“是你！”我差点惊叫出来。
　　“是我。”那人悠悠地说。
　　那人就是当年在破庙里那一对璧人中的英俊男子，但今天他不复英俊，反而显得比当年的我还落魄。那个如小鸟一般依在他旁的叫“小柔”的美人不在他身边。
　　“你想让我杀谁？”我问她。
　　他叹了一口气说：“就是当年你在这里见过的那个蛇蝎美人。你知道为什么当年你一掌就可以找死那个卓英吗？我给你说吧，那个卓英是她的表哥，他们一直相好，但她遇见我之后，见我比她表哥更有钱，就跟了我。你之所以能一掌打死卓英，是因为她早已在卓英身上下了毒。”
　　我念了一句佛，问道：“她现在在那儿？”
　　不再英俊男人说：“仪凤山庄，她见了那儿的庄主，见庄主比我更有钱，就又跟他走了。他们还合伙骗光了我的钱……”
　　“好，我就去给你杀了她，当年你给我一锭黄金，这一次我免费。”我走了出去。
　　走了几步，我听见他在身后发出了一个很难听的声音，那应该是他毒发的时候发出的声音，那美人当年可以对他的表哥下毒，自然也不会吝啬到不给他下毒，他讲完故事的时候我就猜出结局了。

这世上有多少年来人为了美人而迷失了自己生命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