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nxofi 2008-6-29 20:49
欧巴桑的故事
欧巴桑中等个子,杏仁眼睛还隐隐约约透出年轻时的妩媚,她
生在赫图阿拉城,是地道的旗人,读过书认得些字有那么一点点文
化。年轻时她是美女,十六岁就做了大户人家的媳妇,受了很多的
苦。后来那个男人得肺病死了,她一个人带了女儿搬出来住在旁
院。年轻的寡妇总是要受好多闲气,打她主意的人很多,她恪守妇
道那些人就说三道四中伤她,她刚强地忍着,晚上一个人有时会
哭。
旁院里住着她家的长工,祖上也是有几亩薄田的,后来因为上
辈好赌,家产输光了,房子也没了,只好靠力气吃饭。他家有两个
儿子,那时日本人刚被打走,国民党就开始抓壮丁,他家自是要出
人的,老大已娶妻,老二只好当了兵。
那时的欧巴桑才二十几岁,女儿已上学堂念书了,她靠分了家
后的几亩田过活,日子清苦时偶尔也要到田里给工人送饭。娘家里
因为要供在北平读书的弟弟学费,加上那几年兵荒马乱的闹胡子,
家人被绑了两次票,连那两套车也卖了,父母有时还要她周济。欧
巴桑是个勤劳的女人,她一个人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长工家的老二当了三年兵回来以后,她发现他以不再是从前那
个清瘦的小孩伢子。有一次,她去田里送饭,甚至看到了这个年轻
男人一身的肌肉,那是年轻男人的结实。他也喜欢这个女人,平日
里她干净地穿着月白色的旗袍,晚上熄灯前照旧听到她舀水洗漱的
声音。她身材窈窕面庞秀丽,她更有一种常人少有的坚毅。
他们相爱了。
后来,他们结婚了。
东北解放的时候,他们已经有了孩子,欧巴桑的弟弟在北京做
了官,老人自然要靠她来照顾。家里的田被分了,险些被打成地
主。他出去工作,养家。
家里的人口多了,他瞒着他到矿里下井,那时不注重劳动保
护,他总是要藏着口罩回家。他们很恩爱,又陆续有孩子。她也找
了份工作每天上班。她总要先做好饭菜等着他,她对孩子很严厉,
要他们好好读书。他脾气很好,有时间带孩子玩,冬天的时候做个
冰滑车给他们,包括她的已在外地读书的女儿。
好日子总是过得快啊!
挨饿的年代她总是让他吃得多些,可是他却从来先看着老人和
孩子的碗里的饭菜是否够吃,他自己舍不得吃。人也是在这个时候
发现职业病的,是矽肺,夜里要咳血。他想撑着上班再多赚些钱,
可是人却是没了气力,越来越瘦,象张被风吹干的纸。他们有六个
儿女,有四位老人需要他,她也需要他,他放不下。
他走的时候最小的女儿才三岁,还常在他的被子上踩来踩去找
好吃的东西。她泪流干了。
她一个人支撑着这个家,她还是那么爱干净,擦点雪花膏的脸
还有红是白的。她每天的时间只是劳动,家务。除了上班,纳鞋
底、做衣服这样的活计照样都要干。她要强惯了的一个人,她要家
里整洁,因此她有做不完的家务。有月亮的夜晚,她会想起她的男
人,想起他的爱抚和对她的体贴。她要对得住他,这些年就这么过
来了。
老人相既离世,她的弟弟因为家里成分的关系早些时候已和家
脱离了关系。她一个人给父母送了终。儿女大了,她又操心他们下
乡和回城的工作。工作了又是嫁娶。家务活是越来越少了,她还是
喜欢干干净净地擦点雪花膏,只是皱纹越来越多,越来越
多、、、、、、
时代在不断地变化着,她靠点退休金维持生活,儿女们都很孝
顺。她的晚年倒是自在多了,只是许多年来早起晚睡地劳作的生活
习惯还是改不了。她还是爱干净,戴着花镜可以做针线活,她还爱
给孙男弟女讲故事。她是一盏灯,耗竭着生命。
她有年轻时的照片,小孩子们都说好看。她最大的外孙女二十
五岁的时候嫁到了日本,小孩子们就喜欢时常学点日语。他们偷偷
地问她叫欧巴桑,她听到了,假装生气说,你们别以为我不懂日
语,我说日语的时候还没有你们父母哩。心里又恨恨地想,老了,
真是老了。
夜深沉的时候,她会想起年轻时的日子。怎么过上好日子的时
候自己已经这么老了?小时候喜欢的萨其玛、酥火烧现在怎么就吃
不动了?牙松了,眼花了,可是人还是这个人,喜欢的东西还是那
个滋味。那天她孙女来看她,晚上睡时和她说话,还问她年轻时是
不是也象电视里演的那样亲亲,她笑着说,不亲亲还会有你们?现
在的年轻人真是比自己那个时代开放。
也就是那个夜里,她又想起年轻时自己的男人。他身上的汗
味、烟草味,慢慢地又透进她的鼻翕。她喜欢枕着他的臂湾,用指
尖撩拨他的身体,他是好男人。
这辈子嫁了个好男人,她在一份知足中渐渐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