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nxofi 2008-6-24 17:16
筝情
少年蹲在那里，眼睛死死地盯着老人埋在了那堆破旧的竹帘里的手。
竹帘是少年刚刚抱来的，竹帘的上的蛛网和尘埃落了少年一身，少年看也没看身上的蛛网和尘埃，就在老人的眼前这样蹲下了。
一双皮肤松弛的老年人的手，慢慢地从那破旧的竹帘里吃力挑出几根硬梆梆的已经霉黑了的竹条。
老人站了起来，背很驼了，头几乎触着了地。老人用手握着那几根竹条，嘴不兜风地流着管不住的口水说：“没有筋骨了，没有筋骨了。”手里的那几根竹条这就断在了手里。
“断了不咋，”老人说：“还给你留着哩。”
老人尽量地把头抬高一点，看着那张稚嫩而又示意的小脸。
老人颤抖着把手里断了的竹条丢在了地上，吃力地走到他的床前叫着少年，说：“你过来，钻进去吧。”
老人推了一小少年的屁股，那少年就钻进了老人的床底下。
老人说：“往年都是给你挂起来，今年不成了，腰让阎王爷越压越弯了，不得不往底处放了。”
“爷爷，没有？”床底下的少年摸索着说。
“咋没有？”老人说：“那块红塑料布包的是啥？去年不就是用它包的来着？没记性！”
老人抱着少年从床底下递给他的那包竹条，艰难地走到那个板凳跟前，气喘吁吁地坐了下来，先是静了一下气，继而把怀里的那包竹条放下来，对蹲着的少年说：“爷爷扎不了几年风筝了。你取包，爷爷就这样坐着看着你扎。”
少年听了，像蛙一样往前蹿了一下，拿包，取出了几根新的竹条，眼睛里随之荡漾满了欢欣。只是他像老人那样握竹条时，为难了，企求的目光看着老人：“爷爷……”
“截二尺八两根……”老人指教说。
少年乐了；少年知道这二尺八的两根竹条是用来做爷爷最拿手的蝴蝶风筝身子用的。
“截二尺二两根……”老人有指教说。
这是蝴蝶风筝的两个前翅，少年记起……
蝴蝶风筝的骨架就这样扎起来了，还没有糊上彩纸、没画上眼睛和扎上筝哨，少年却激动不已了。少年不停地搓动着被竹条勒红的两只小手，脸上溢着红红的光彩，眼睛里溢着亲昵的情感，好像那只五彩缤纷的蝴蝶风筝已经飞了起来，很高，很高。筝哨在鸣，筝带在飘，筝绳悠悠，牵着他的心；完全陶醉了。少年的眼睛里流出了泪，流到嘴边上，他伸出了舌头舔了一舔，很甜，很甜。
老人没看少年，抱来了红纸、黄纸、黑纸……，又拿来了剪刀。当那骨节突出的手握起剪刀时，少年听到了一种破碎的声音，很细微的声音，少年怔了！这声音十分陌生，也十分惊骇，不是纸的，也不是筝架上发出的，他肯定；他却被这声音下了一跳，似乎觉得老人的生命被这剪刀又剪去了几寸。
老人仍旧气喘吁吁，少年仔细听了一会儿，继而，走了过去，接过了剪刀，泪也跟着流了下来。少年按老人的指教剪起了那些彩色的纸。
第二天，太阳透过窗户射在被窝里，带着眼屎的少年推开了老人的大门惊呆了：一个完整的、漂亮的、精致的蝴蝶风筝却一摆在了老人的当门。
五彩的蝴蝶风筝：红须，黑睛，白色的筝哨，大红的筝带，白白的筝绳……
“爷爷……”
老人细微地应了一声，像从地壳的深处飘出的。这一声似乎又使少年听到了昨日的那种破碎的声音。少年的心一沉，眼睛里立时涌出了泪，寻着声音来到了老人的床前。
老人没起。老人闭着眼睛无力地说：“放去吧，爷爷就想睡一会儿……”
少年没有走的意思，看到床头上一碗散着热气卧着两个鸡蛋的面条，捧了起来，泪水掉进了碗里：“爷爷，你吃，你吃……”
“去吧。”老人努力地睁开了眼，脸上荡着笑，说：“今天风顺……”
少年迟迟地离开了老人的屋。他满怀心事似的来到了空旷的泛绿的田野上，揉了一下眼睛，轻轻地往蓝蓝的空中一抖蝴蝶风筝，那风筝便亮着筝哨“波波”地飞了起来。风筝飞过了树梢，继而入了雁群，俯瞰着零乱的村庄、弯曲的小河、碧绿的田野……
这是一只绝好的蝴蝶风筝！
少年不断地放着筝绳，筝绳随着那飘动的红红的筝带，却怎么也荡不去他心中的……
“彭！”
蝴蝶风筝突然一头扎了下来，扎到了碧绿的黄土地上。少年“呜”地一声哭了，没有去捡那落地的风筝，腾着两条小腿飞也似的跑着。一边跑，一边大叫着：“爷爷……”
几天后，五彩的蝴蝶风筝又飞了起来，它亮着“波波”的筝哨，俯瞰着一座新坟和扯着筝绳流着泪水的少年。
五彩蝴蝶风筝越飞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