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nxofi 2008-6-23 09:33
《英雄》!
(一)
我躺在棺材里。
这是我的棺材。
因为我死了。
这没什么奇怪,是人就会死。
无论贵似王公大臣、还是贱如蝼蚁贫民,不管你曾活得生不如死、还是将来死得犹如永生,人总是要死的。而且死人看起来都没什么两样,这,也许是人世间最后一点公平。
如果要说最后一点不公平,那也许只在于棺材。
我的棺材,显然与众不同。
棺木据说乃是当朝二品大员方能享用的上等寿木,考究、气派,镶金镂银、明珠点缀,鸟兽雕花极尽巧思、纹理精细妙绝天工,人躺其间,怡神、悦目、舒适、温暖,近乎享受,上面还涂过三道异种桐油,使棺木不但闻起来清香扑鼻,看起来更加亮堂、甚至堂皇,简直比我活着住着的宅子还要好上十七倍,因为我的宅子才价不到三百两,它却至少要五千两。尽管,这只是一具棺材。
如果要说这棺材唯一的缺陷,那就是小了一点,毕竟死人不用走来走去,占不了活人那么大位子,这也许是所有棺材唯一又公平的地方。毕竟,这只是一具棺材。
而像我这样一个小人物居然会用得上这么好的棺材不但奇怪,简直就叫人匪夷所思,因为送我这副棺木的竟是知府杜先机大人。
“小肚鸡肠”杜先机,这个人你听到他的绰号就应该把他的人猜个七七八八。像这样一个十年饥荒都舍不得开仓放一粒米、心眼小起来甚至要到鸡嘴里抢一粒米的人,居然会半夜爬起来亲赴京师“冠品长生”店赶工定制一副价值五千两银子的棺木、又次日连夜冒着倾盆大雨马不停蹄押运赶回,只为能及时送给我这个尚未腐臭变味的死人,你能不能让我不奇怪?
五千两银子是多少?一户寻常百姓一年连五两都挣不到,就算对知府也不是一个小数目。五千两银子也许能救活五千个濒死垂危的百姓,五千两银子也许能在朝中多拉一个靠山,但他却宁可舍却万民敬仰或官位根深的机会而打造一副价值连城的棺材送给我这个不相干的死人,难道他突然变成了个疯子,还是观音上身变成了个活菩萨?
我躺在棺材里想不通。
死也想不通。
(二)
棺材躺在灵堂里。
这是我的灵堂。
因为我死了三天。
素烛、白纱、纸幡、冥钱……在陪着我一块等。
我的亲朋大都住得不远,该到的都应该到了。
棺材没有合盖,为的就是等他们来瞧我最后一眼。
也许人死只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让你把一生最重要的几个人聚一块一次见个够。
至于是他见你,还是你见他,无所谓。
奇怪的是发出的讣告只有七八张,来奔丧吊唁的却连七八十个都不止,而且越聚越多。
更奇怪的是这些人大都背着刀、挂着剑、提着枪、抗着棍。
我起初以为是仇家到了。
因为江湖上仇人永远比朋友多。
因为我是“沧州一剑”。
“沧州一剑”并没什么了不起。
因为江湖上叫“某地一剑”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无非就是一个用剑的杀过几个人,然后人就以他住地加上所用兵器凑成一个绰号叫将开来,“金陵刀客”、“汴梁双枪”都是这个道理,“沧州一剑”自然也不例外。还记得当年我艺成下山时回沧州探亲,碰见几个把我当成乡下佬专欺外乡人的无赖,因为血气方刚便一古脑地全杀了,所以这里的人都开始叫我“沧州一剑”。 只是不知为什么,此后十几年在外行走江湖,他们还是一直这么叫我,不管我在江湖上有多少惊人之举,所有的江湖人也都这么叫我。
我曾经很不习惯、很不喜欢这个称呼。
因为我不想只是“沧州一剑”。
也许学剑的都想一日被人叫剑神,习刀的都想有朝被人称刀王,但事实上,剑神刀王绝不能有那么多。
不是高手少。
而是名额太少。
物以稀为贵。
所以皇帝只有一个,宰相可以有两个。
教主有一个,法王可以有四个。
帮主有一个,长老可以有八个。
放之四海皆准。
可是这个道理当年我并不懂,所以我学着人家去砍、去杀、去挑战、去拼命,结果换回来的只有一身血债、一堆白眼,一刮风下雨就像冤鬼缠身的浑身酸痛和仍是那一个字都变不了的“沧州一剑”。
所以我知趣了、识相了,知难而退,很快开始安分守己,不再胡思乱想,娶个老婆,生个儿子,回到沧州做个老老实实的“沧州一贱”——百姓。
一年、两年……
我以为我会在遗忘中被人遗忘。
可是流在你剑下的血并不像你梦中流过的泪可以轻轻拭去、了无残痕,那毕竟是咸的、真的、痛过,就算你能揭去别人给你的疮疤,你却不能要求别人同样抹去你刻下的伤痕。毕竟你拔过剑、就要接受一份仇恨,你杀过人、就要准备着同样有天被人杀。不能退避、不能分辩、不能埋怨,这里没有太多的是非黑白,江湖人只信以牙还牙,只讲以眼还眼。
可是我现在却很糊涂。
因为我不确定来吊唁的人到底跟我有什么仇。
不认得自己的仇人,也许是江湖人最可笑的事。
尽管江湖上的恩怨一向结得没什么道理,就像很多人死得不知自己怎么死的一样莫明其妙。
不过,我并非不认得,而只是不配认得。
因为这些人看起来实在都很了不起,没有一个名头会在一千或八百个“一剑”之下,自然也就不在我之下。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他们不是一般人想得罪得起就得罪得起,你有胆子得罪、他们就让你得罪的人。他们的位子高得你连得罪他们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你想造他们的谣言,还没等传过两个人的耳朵,你的嘴就已被封住。你想要行刺,还没看清他乘的是轿子是马,你自己就先变成个刺猬。他们根本不用自己出手,甚至不用为你多动一根指头、多使一个眼色、多动一口气,一切阻碍自行消失。
江湖人最恨的就是这是这种人,因为他们是江湖贵族,他们是江湖名流,他们看不起人,一生都要以打败他们为目标,可是倘若他们一转身向你寒暄问好,你也许又会感动得恨不能趴下来舔他的脚趾,因为江湖人最想做的也就是这种人。
打败无非取代,屈膝无非崇拜。
这些人就是:通天教教主“仙人指路”瞑目真人,大内侍卫总管“九天尊者”王笑升,黄山霸刀“自大成狂”易玄一,中原剑神“剑气冲天”齐天君、彩霞庄庄主“七彩仙子”香玉夫人、东北大豪“绿林孟尝”司马狂啸……
就是这些武林中名声最响、地位最尊、武功最高的顶尖高手十之八九到了我的灵堂。
我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么多、这么高的高手,这个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从来只有别人向他们请罪、他们向别人开罪的份。
因为他们曾一个给过我白眼,两个给过我嘲笑,三个让我吃过闭门羹、四个曾让我下不来台……
而今日,似乎每个人脸上都很沉重、很惋惜、甚至很难过。
至少看起来如此。
也许,真的是来吊唁的。
我该感动,还是激动?
如果我活着,也许会受宠若惊。
而现在,不必客气。
因为我死了。
死人无求,无求的人不必给人面子。
现在只有他们看我面子——死人面。
瞻仰遗容,愐怀凭吊,默默无语,暗寄哀思——哀什么?思什么?
能哀什么?能思什么?谁哀什么?谁思什么?
到底是什么值得这些高手中的高手、名流中的名流为个寻常江湖汉子之死千里迢迢、迂尊降贵赶来祭悼?
不要跟我说是为了江湖道义,不要跟我说是几百个高手同时心血来潮。要知道我只是个“沧州一剑”,要知道我已经是个死人没有任何利用价值。我也没有足够的金银财宝供世人觊觎,没有武林中人贪图的神兵秘笈供人哄抢,更没有一个令人垂涎三尺的娇妻让人设计。
可是有所予,必所求。
求什么呢?
我只剩一位平凡朴实的妻子、一个体弱多病的孩子、一栋石灰脱落的屋子、一棵中心蛀空的老树、一条无精打彩的老狗,和一把老得生锈的铁剑。
还能求什么呢?
我躺在棺材里想不通。
投胎转世也想不通。
因为我不是神仙,不是圣人,更不是英雄。
(三)
“鞠躬——”
“上香——”
“家属谢礼——”
屋外的唢呐哀乐不厌其烦地轮回反复,屋内的悼者一遍又一遍地轮替重复。
第一个鞠躬的是“大马金刀”方无忌。
曾经名震三山的刀客。
这个人我刚出道时找过他。
找他挑战。
因为他名头比我响。
现在这个拔剑的理由看起来当然很可笑,甚至幼稚、荒谬、无稽,可是当年并不觉得,还在这么做的人仍不觉得。
名权利欲,人总要贪其至少一样。看得开的,也许只有死人。
我与他对决了两次。
第一次,我找他,他输了,他不服,说轻敌。第二次,他找我,又输了,他大笑,说服了。
这是我看过的第一条好汉。
也是我看过的最后一条。
慷慨磊落。
而今却不复豪情。
发福健壮的身子竟已变得瘦骨嶙峋。
看着我的尸身,亦友半敌的他眼中露出孤独的影子。
也许真的很感伤。
为什么呢?
触景伤情?
毕竟十八年前的事了。
也许他看见此时的我,就像看见他日的他。
第二个上香的是东北大豪司马狂啸。
人称“绿林孟尝”。
叫“孟尝”的人都很有钱,他尤其有。
有得他从来不用银子,只用金子。
甚至用金叶子练飞镖。
听说他养的不少食客甘心给他做靶子中镖就是为了赚他的金叶子。
我也去做了一次靶子,因为我当时没有钱。
只不过我并没有中镖,我把四十九片金叶抄在手里,收进包袱,头也不回,走了。
据说那天有人看见司马狂啸在我背后气得暴跳如雷。
不知这算不算得罪他。
后来我几次遇袭听说都是他派来的人,我不知真假,不好结论。总之这次他来看我很给面子,又送给我的未亡人——四十九片金叶子。
第三个行礼的是“剑气冲天”齐天君。
我以为他从来不低头的。
我看见他的时候他从来只仰首望着天。
因为他很傲。
他傲得起。
因为他是剑神。
他曾经带我去他的剑冢,里面有十几座坟。
江南第一剑、塞外三绝刀、千里独行客……
坟里每个名字都比我响十七八倍。
等我的名头不下于这些人时,再来找他挑战,他不想无名之辈浪费他一块剑冢圣地,他对我说。
我二话不说,走了,但不因为这句。
因为我刚一找见他时、他便情不自禁脱口而出四个字:“沧州一剑???”
他匪夷所思、鄙夷不屑得就像把“人喂猪”三个字倒过来念。
他的神情语气简直让我无地自容。
可我转战江湖十余载始终只是个“沧州一剑”。
没法子,就是没有人承认我的剑。
我也没有再去找他。
自卑?
谁知道?
我只知道这个也许自卑的“沧州一剑”正被曾经对他嗤之以鼻的剑中之神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第四个上前的是大内侍卫总管“九天尊者”王笑升。
我有点怕这个人。
不是怕他的“一路高升”拳。
而是因为这个人会笑。
因为他笑得杀了你、你都会错以为他杀你是在为你好。
对这种人我宁可打破头也希望永远不要打交道。
本来我的确是要跟他打破头的,因为他曾经追杀过我,我也就不用跟他客气。
后来追着追着、杀着杀着,他就开始要跟我称兄道弟、义结金兰,结果吓得我只有逃之夭夭。
我退出江湖有一半是因为他。
而今却又见着了。
这次他却没有笑,还带了当朝蔡太师亲手写的一副挽联给我。
我的死居然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蔡太师都惊动了。
诧异得我连挽联上的“芳流百世”、“仁照千秋”等句都无心体味。
他奉上命而来,代蔡太师行礼。
只是他当初追杀我似乎也是奉了蔡太师之命。
……
看来平日曾见、想见、怕见、见不着的人全一古脑地聚齐了,只是七八十个吊客拜毕,又跟上来七八十个,灵堂络绎不绝得就像个菜市场,花圈多得像捡不完的烂菜头,人却仍在越积越多,我这连地带砖价不到三百两银子的房院都已开始渐渐容不下。
真是“挤挤”一堂、“膨”壁生“灰”。
可我觉得还像少了一个人——谁?
揭开谜底的人。
这个人终于到了。
所有人躬身为礼退出一条甬道让他进来——
武林盟主戴权威。
连武林盟主都到了!
武林盟主居然专程赶来为我主持祭仪、痛念悼词!!
一刹那间我竟有些恍惚,以致于盟主“之乎者也”的那段开场白都没有听得太清楚,只隐约听见几句“侠光万丈”、“举世同悲”、“福泽苍生”、“青史名垂”之语,使我情不禁扪心自问:“我真有这么了不起?”
其实,我只是个“沧州一剑”罢了。
(四)
我真的没什么了不起。
回想来去,我此生只不过杀过一个贪官、两个剑客、三个大盗、四个土匪和五个小贼而已。
这在江湖人而言,简直微不足道。
当然我也曾经认为自己很了不起。
因为我杀的小贼是横行京城十年的地头蛇、土匪是太行山单枪匹马劫过八家镖局的强梁,大盗是皇宫大院妃嫔都偷过的飞天大贼,剑客是华山论剑一剑连毙十九人的大侠,贪官更是百姓不惜抄家灭族也要杀之泄愤的狗官。
可我却始终是个“沧州一剑”。
没有人承认我的功绩。
为什么?
我迷茫过,不甘过,曾就此有问世外第一高人清凉居士求解。
他却只说了一句话:欲速不达,无欲则刚。
屁话!
只求正名,非图富贵,此算何欲?
十年一剑,空等十年,还算欲速?
我愤愤走了。
再向武当第一高手草玄真人求教。
他也只有一句话:夫唯不争,莫能与争。
废话。
不争?怎能存之?不存?怎能争之?
我郁郁走了。
又拜访武林第一智者少林大废禅师。
结果他听了我半夜,看了我半天,沉吟了半晌,还是只有一句话: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又是一句套话……
我怔怔走了。
仰天浩叹。
再战江湖。
败敌无数。
依然无名。
我终于气沮、心灰、意冷,隐约间思到什么、念到什么、悟到什么,却又把捏不住、悄溜暗走。
于是我的剑只能开始用来削木劈材、砍瓜切菜。
沧州一剑,不过沧海一粟,有什么了不起?
(五)
“……自诛沧州群恶,博得沧州一剑名,更是嫉恶如仇、侠者为怀,矢志以一柄削铁如泥之宝剑纵横江湖,斩妖除魔,誓为我辈武林中人立个榜样。想此十八年来,不知为我大汉江山立下多少功勋、为武林苍生造下多少福祉,思之令人不胜感佩。忆往昔……”
武林盟主还在慷慨激昂念着悼词,只是如此念着倒让人想起他上届武林大会就任盟主的誓词,其庄严肃穆、悲天悯人几欲令人感动得抱其痛哭,只是我怎么听都不像在说我。
这是在说我么?
功勋?福祉?哪里敢当。嫉恶如仇么,谈不上,只不过看不过眼就管一管。侠者为怀也没那么了不起,毕竟好人不长命还不想死得那么快,只求所行对得住良心。如果我那三两七分银子打的剑都能称作削铁如泥,那武林中十有七八都在用干将莫邪、玄铁重剑了。造福百姓的事是做过几件的,不过还不至于数不过来。
“……当年血染太行一役,历经九死一生,终诛得‘三光大寇’大快人心,真可谓侠道鼓舞、百姓欢腾,朝廷嘉赏、赞勉有加……”
杀光、烧光、抢光,三光大寇?我杀过没错,只是记得提着三颗头颅去官府请赏时,赏给我的却是:你什么东西,为国效力乃是做子民的本份,稍立微功岂可沾沾自喜、要胁朝廷以迫赏赐?何况你屈屈一人之力怎能擒杀得如此强梁,必是贼人一伙分赃不均,乘之不备窝里反,反装立功以洗罪名,来人哪,给我……
我当然不能给他拿下,只是三光大寇的头颅却给他留下了,据说那位大人因此连升三级。我却想不起朝廷到底赏过给我什么?
“……十年前不惜为人误解、干冒身败名裂大险揭穿‘吟诗剑客’莫颂德之伪君子真面目,使其累累恶行昭白天下,七件无头公案终获元凶,其为天行道、以正视听之明目独慧、忍辱负重实令我辈汗颜……”
“吟诗剑客”虽死在我剑下不假,不过他是伪君子一节倒是今日才闻,当日比剑不过错手误杀,还曾小小抱撼,怎谈得上忍辱负重?若是他有何奸谋真相大白,我怎么事后不知?事隔多年,盟主却又如何知道他是伪君子?是本就知道不说?还是诋毁杜撰给我脸上贴金?若是后者,唯有敬谢不敏。若真如其所言,为何我仍还只是个“沧州一剑”?
“……汪大忠,祸国殃民之朝中大奸,结党营私,嚣张跋扈,行污受贿,苦迫民生,尤是陷害忠良、滥杀我武林北抗鞑子义士,最为可恨,但因其位高权重、百姓志士皆敢怒不敢言,却又是大侠沧州一剑挺身而出,浴血杀过重重兵围,将其刺杀剑下、了此大害,其过人胆色、超人绝学、铮铮侠骨、盖世豪情实为我武林中人争而习之大好男儿……”
咳咳,如果咳得出来我也许会咳嗽两声遮丑,如果有镜子,我会很想看看死人惭愧起来脸上是否会有些晕红。其实像汪大忠这般势大的狗官,若要我去其府内刺杀,纵然有心也恐无力,绝越不了他重重护卫以近身侧,当日若不是碰巧遇他出游、当街轿中奸辱民女,护卫远远一旁嘻笑护之不力,我又哪有机会得手?而当日出手也只出于头昏脑热一时义愤,事后逃得性命也时时后怕不已、暗喊侥幸,哪来侠骨胆色可言,只不过略胜“路见不平盼太平、拔刀想助不敢助”之辈一二分罢了。虽说杀了汪大忠是我生平最引以为傲之事,但因此名头响亮则万不敢奢求。百姓暗里拍手称快是有的,但朝廷因之连颁通缉格杀令,大内侍卫连调三拨助剿,自此东躲西藏、亡命天涯,个个江湖旧识跟我断义的断义、绝交的绝交,没出卖我就已感万幸,这副丧家犬模样倘要被人争而习之岂非笑话?笑、我是笑不出来的了,当日在大内侍卫总管“九天尊者”王笑升面前又有谁能笑得出来?只是两阵对垒、一触即发之际,他突然长笑出拳变成收笑抱拳,跟我口口声声谦称兄弟,倒真把我吓得一身冷汗退出了江湖。
后来一打听才知朝廷已收回格杀成命,并要对我破格起用,我本欲不信,但见了王笑升那模样也应知是真。据说这是蔡太师的意思,可是追杀我听说也是出于他的意思。他到底什么意思我不知道,直到汪家被抄、九族被诛我才明白,原来朝中一干奸党东窗事发、情急生智,便顺手推舟、移花接木地让一切罪状由这个死得正巧的汪大忠一并扛了过去。大忠既已打成大奸,我自然也就罪愆自消。至于提拔重用,我却是想都不敢多想、赶紧就此谢绝。因为心早已灰了、凉了、寒了,唯恐一日黑了。
“……却为人谦谨,百赏不受,辞誉归故,光荣引退,为武林添一佳话。其一生光彩夺目,固让人钦仰,而其舍己为人、不畏强权、慷慨赴侠更使其为万民之幸、万家生佛,如此胸怀怎不叫人击节而赞、一叹再叹,正是我撑擎武林正道的栋梁之才,又有何人不当以为仿?
可是江山时乃多事之秋,外有异族兴兵作乱,内有强梁乘乱造反,天地灰濛、乾坤未朗,近又滋出‘群魔会’乱我江湖,残杀正道,再陷混沌。可他虽已隐沧州日久,但一颗心仍为天下苍生萦怀,如此乱局又怎能坐视不理,当下拔剑重出江湖、扫除妖氛,不意却为群魔会魔众预察、早早设谋相陷,惜堂堂一代大侠终不能以光明磊落敌得小人奸险,就此惨遭‘食菜神魔’毒手……”
什么?什么?什什么?!
慢着、慢着、慢慢着……
什么重出江湖?什么食菜神魔?什么命丧他手?
我莫非听错了?何时重出的江湖我怎么自己都不知晓?群魔会又是什么东西?食菜也算魔?只听过食肉为恶,还没听过食菜为过?我又是命丧他手的么?我怎么记得不是……正值一头雾水,却听堂内一片悲愤不平之声,直到我听见盟主最后一句才终于明白——“……一代大侠沧州一剑就此为侠捐躯、饮恨而逝,但自古英雄精神不死,一缕英魂百世长存,必伴我血性男儿左右、亮我正道明灯!戴某谨受朝廷及各位武林同道重托,现在此追封大侠‘沧州一剑’为‘天下第一剑’,以正英雄之位,同励我天下千万仁人志士当自今日始,个个奋勇争先、继承遗志,不畏邪魔外道、诛尽天下群丑,以复武林正义!待得乾坤日朗,再慰英雄之灵!亦愿英雄之灵在天保佑,护我正道昌盛、侠道兴旺,使我等同心携力、誓斩魔头!”
“誓斩魔头!誓斩魔头!!誓斩魔头!!!”群豪如此就势呼喊,万民响应,一时声震九霄……
可是我恍惚!
于是我恍然!
一切疑问有了答案:
时无英雄,须当造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