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nxofi 2008-6-23 09:20
一个准单身汉及其周末午餐的烹制过程
（一）
覃生本来有一个外人看起来很不错的家。他自己不知是祖上积了什么阴德，亦或是作领导的老眼昏花看走了光，反正吧，应了古话所云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轮回，祖祖辈辈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实巴交的农民（据考证，其祖上十代也没有人沾过官气），可这小子倒开天辟地考上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大学，在他土生土长的那片村子里掀起了波澜。毕业后多年，又一路摇摇晃晃从一个小小的技术员升到了副厂长，虽然不是国家认可的什么官，却在同龄人中也算得上是个人物，唯一遗憾的，就是单位效益不景气，所以手头并不阔，当然也不用说生活糜烂了。妻子是高中时候的同学，不爱多说话，做起事来也不是甘落人后之辈，如果用好胜争强来形容也不为过，对钱看得很淡，用她自己的话来讲那就是：钱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够用就行了。从当初她一个城镇户口、全家都在工作的家境下嫁给覃生这样一个穷光蛋，要么是神经短了路，要么就是证明了她对钱的态度所言非虚。
婚后两年，儿子降生了。因为工作的缘故，夫妻两个都抽不出时间来照看，于是儿子就四处迁徒，养成了好动的习惯，但小家伙脑瓜子特别聪明。举个例子吧，有个晚上一家三口窝在客厅里看电视，里面正在演一个爱情故事，情节是：男主角在客厅里看电视，气氛温馨，女主角正在楼上的浴室沐浴，镜头的暴露度恰到好处停在了女主角的香肩、嫩背、仰起头淋湿的长发，然后披了一件半透明的褛衣，身上的某些部件隐隐约约，出现在了楼梯口，一步一步的、轻轻的、慢慢的，含情脉脉的往楼下走。要命的是，她的褛衣正慢慢的从肩膀往下滑落。男主角这时象猎狗嗅到了令他兴奋的气息，突然站起来，眼睛死鱼一样盯着女主角，一动未动。电视放到这里，小家伙发话了。
“爸爸，我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啊？干什么？”覃生心里一楞，眼睛从电视转向儿子盯着他的大脑门。
“我不说，我说了你要打我！”
覃生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小家伙也嘿嘿嘿嘿地直乐。那当口，小家伙才七岁。
就这样一个中国现代标准的三口之家，应该说是和和美美了吧？然而应了天有不测风云的古训，三十好几的年头上，两口子闹开了锅，而且是一闹而不可收，以至达到难以挽回的地步。
至于覃生夫妻为什么闹成这样，个中原委不得而知。我们都是局外人，也不便对别家的事评头品足、说三道四。俗语说的好啊，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俗语又说：鞋子合不合脚，只有穿鞋的人自己知道呢。倒是覃生单位的一群领导、哥们着了大急，轮流劝说，轮番轰炸，把覃生的耳朵差点磨出一层茧来。
领导教育到：我们是过来人了，你还年轻要好好过日子，不要这山望到那山高，世上漂亮媳妇多的是，你都能看得过来？你的路还长，前途远大，不要为了这事耽误了前途；哥们说：什么年代了啊你，电视上都说了，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嘛，你咋就搞得后院起火了呢？再说了，现在中国的家庭85%还不都是凑合着过，何必那样死抠；女同事们更是一针见血并封喉、掷地有声：是不是在外面花心了？是不是有了二奶丢不掉了？你可悠着点，这可是新婚姻法严厉打击的。
劝说的酒喝了不少，茶楼当成规劝室也进了不少回，但那覃生死不松口，也许他觉得反正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事，还不如少说话，多留点口水养牙齿的好。到后来说客们都说得火起了，丢下一句：“珍惜你现在所拥有的吧！”结了帐准备走人，覃生就很有礼貌地说一句“谢谢你们的好意”完事。按照覃生的思维，用现代比较时髦的话来说，那就是一句话：将离婚进行到底。
就这样两口子离婚没有达成最后协议，分了居，儿子跟覃生过。如此，覃生的准单身汉生活就在二十一世纪的仲夏拉开了序幕。
（二）
覃生的儿子在私立的寄宿学校读小学，所以每到周末，覃生就得去把他接回家来，当然这也是覃生非常乐意去做的事之一。每次到学校，他都要和儿子的班主任聊聊，了解小家伙在学校的表现。刚进学校时，小家伙是全校有名的调皮蛋，由于老师的严格调教和覃生的交流配合，情况很快有了好的转变，学习成绩也有了很大提高，这让覃生的生活更加的舒畅起来。
对于儿子的前途，覃生心里已早有想法，现在并不强求他打几个百分回来，只希望他能达到90分以上就行，关键是从现在起要让他养成良好的学习习惯和优良的品德和良好的心理素质。在这一点上，覃生和他儿子的班主任老师不谋而合，于是成了朋友。因此每次接儿子，覃生总是先和儿子拥抱一番，然后牵着他的小手和班主任交流情况，了解小家伙在校的表现，都干了哪些错事，有哪些进步，一一记在心里，回到家慢慢给儿子指出不足，鼓励他改正。
把儿子接回到家里，我们的这位准单身汉的周末生活便真正意义上开始了。首先是打扫家里的卫生。需要额外说明的是，覃生虽然是土生土长的农民的儿子，但却很爱整洁，家里要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这可能是和他妻子难以达成共识的最鸡毛蒜皮的，但却影响深远的事。他之所以把这事安排在周末来做原因有二，第一是平时工作忙，自己只有早晚才在家里，更多的时候由于应酬，晚上多是半夜三更才进屋，因此平时里只能利用有些个晚上或者早上的时间把屋里收拾摆放一下。书桌上、沙发上、床上、厨房里，保持着井然的秩序，不再有人会在转眼后又弄得乱七八糟，这让覃生对自己的生活感到满意（他其实本身就喜欢这种井然有序的状态）。
原因之二是正好利用周末宽裕的时间，一边要求儿子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养成儿子爱劳动爱整洁的好习惯，以免长大了误了别人家的宝贝女儿，一边可以和儿子聊天，加深感情，了解儿子的思想。通常这项工作从星期六早上九点钟就必须开始，屋子虽然不大，但父子俩一个上午的时间差不多就这样过去了。
中午十一点半，覃生开始做饭。每次做饭前，他都要征求儿子的意见，吃什么饭吃什么菜，都是由小家伙决定的，对于覃生本人来说，吃什么并不重要，只要儿子吃得饱、吃得高兴，他就毫无怨言。小家伙作了决定之后，接下来就是覃生周密安排、认真实施的过程了。
覃生做饭有时候会突发奇想，弄一些稀奇古怪的花样出来，让那些自认为是这方面老手的家庭主妇们听完他的发明创造后一楞一楞的。比如某天覃生在市面上买回几只嫩苦瓜没用完，脑子里神经一跳，他就将它们全腌在了酸泡菜里去了；另一次覃生觉得豆腐炒着吃很多次了，想换个吃法，于是把豆腐切成很薄的片，一层一层地在瓷盘中放上青油、食盐，在煮稀饭的电饭煲上加屉，蒸到饭好为止，然后放点酱油，红辣椒酱，一道色、香、味俱全的清蒸豆腐片让他儿子吃得直啧嘴。这种豆腐片带着米饭的清香，而且这样子煮稀饭也不会有米汤溢出电饭煲，覃生以为那是他最得意最快活的杰作。
（三）
十分钟后，覃生已将菜伺弄好，正在青花大磁盆里洗着，一边洗一边就想起了昨天晚上在网上浏览文学网站时看到的那些情诗，以及某个网友发誓要娶一个爱写诗的女子为妻的宣言诗。这些诗写得很热烈、很有声势，但却不能从心底里感动人，用很专业的话来说就是太直白，沉有深度。因为覃生在大学里也是有名的校园诗人，是很多女孩子媚眼相待的校园诗坛偶像，也是诗社的社长兼总编，虽然从没有一篇诗变成报纸缝上的方块，但由于看同龄的青春少男少女们的诗很多，浸泡时间较长，对诗，特别对爱情诗的爱法就有些自以为是了。
覃生把洗好的菜倒进电炒锅里掺入适量的水。当然这个适量只是一个估计，生活里有很多事其实用不着那样精确的，因此对于菜和水的比例，我和覃生的看法是一致的，那就是适量就成。接通电，覃生的思路又象无所不在的电路一样回到了前面的问题上了。
当时大学诗社里才女极多，鲜花嫩叶、水灵灵、红艳艳的，真是满园春色好。一簇簇女孩子热情奔放的、含蓄羞怯的、温柔如小鸟的，一个个都是出水的芙蓉、盛开的清莲、傲立风雪的寒梅。“我覃生咱就一点歪脑子不曾动一下，连好好地瞧她们一眼都没有呢？”覃生心里愉快地问自己。要是当初从那些近乎崇拜的眼风里就那么顺手牵羊地掐下一朵来，说不准到现在哥唱妹和的，那还不得满陋室都是随风飘飘的诗稿吗？
覃生一边把在锅里翻滚的竹笋片用不锈钢网勺捞起来，心里一边这样想着，不禁自顾自的心里微微一笑。却又想到，话说回来，这也是说不定的事儿，或许两口子都忙着抓住灵感写情啊爱啊愁啊悲啊的，那个情诗的结晶宝贝说不准尿了一炕也没人理呢。又或是一方不得已退出诗坛，主动心甘情愿因为爱因为诗的结晶进入了家务坛，那满屋子飘的，怕就不是诗稿了，而是尿布、围裙，顶多大不了还有一两只C32或者Ｂ36的胸罩成为风景，在风中呼唤着需要关怀的眼神了，哪还什么画意诗情，哪还能写得出什么千古绝唱啊？想那岳飞“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的一声长啸、想那苏轼“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激昂高歌、想那南唐后主李煜“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的亡国哀叹、想那李清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的切切悲愁，又有哪一首是在飘飞的尿布下面写出来的啊？！
当那些白白的竹笋片完全从锅里转移到瓷盘中，热的蒸汽袅袅向上漫的时候，这些稀奇的念头已象快速切换的电影画面，在脑子里晃过了一遍，覃生自己不由得笑出声来。
“笑什么呢，爸爸？”儿子听到覃生的笑声，在远远的卧室的书桌上抬起头来问道。
“做你的作业。没事，爸爸自己乐还不行吗？动作快点哟，我要炒菜了，到时你还没做完数学的话，你小子可没得吃了。”
“Yes,dad!”儿子也被覃生感染着，用学校教过的英语幽起默来。
（四）
当然覃生没有从那些鲜花中顺手掐下一朵来，还因为他对爱认真的态度，应该说准单身汉覃生是那种对包括爱在内的任何事都爱认真的人，平日里有人称之为死抠。爱上一个人，他就会使出浑身解数，把你爱到手，就想和你一生一世相濡以沫、风雨同舟到白头，而且在这个过程当中，他绝不会斜眼旁视。在大学里曾经有一位才女对覃生的那一点点才情钦佩不已，但不知覃生是真没读懂女儿心还是难得糊涂，同校多年什么都可以谈，当然谈得最多的还是诗，但就是谁也没有去触及那根细若游丝的微妙情感之弦。临毕业前，那女孩子穿了雪白的连衣裙约了覃生好多次一块到河边散步，言称就要分别了，也许今生今世再也不能相见了，甚是伤感。但覃生总是事情很多应不下来。好不容易寻到个阳光灿烂的傍晚到了河边，也许是女孩子勇气不够，也许是覃生冥顽不化没有明白才女的良苦用心，天快黑的时候覃生提议该回学校了。回校舍的路上才女一语未发，那一次成了他们最后的谈话，毕业后各奔东西再无音信。覃生后来才迷迷糊糊在想起来，也许那次是她为了要给多年的内心的情感画一个圆满的句号？一个离别之吻、一个深情的相拥？不得而知。
覃生对这一段经历后来一直没有确定自己的心态，是高兴自己没有迈出一步还是有些许的遗憾。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覃生当时正和一个女子恋爱着，他不可能做背叛感情的事，覃生一生中最痛恨的，就莫过于对感情的背叛和人与人之间的不真诚。
而覃生爱“死抠”或者对事情的认真的另一方面的表现就是：当他要把你从他的心里踹出去时，他会忽略所有发生过的一切，把那些过眼烟云真正当成是过眼烟云。而且他会很快把所有对你的怨恨和仇视象疾速的风一样抹去痕迹，无所谓你的一切举动、无所谓你的存在，他偶而也会回想起过去发生的事，但那就象是在回味一场刚看完的由别人扮演的、发生在别人身上的电影故事，你在他的心中已经是一个陌生的人，仿佛你们就从来不曾相遇过。
不知覃生在哪个地方听说过这样一个故事：一位教授问她的学生们爱的反义是什么，答案异口同声是“恨”，教授摇摇手就不（那时不时兴说NO），并举了一个例子。
两个年轻人爱得死去活来，山盟海誓声称非她不娶、非他不嫁。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两人劳燕纷飞了。男的一年零三个月为爱情没有洗脸，恨透了那女的，想一刀宰了她；女的也十五个月家门不出，恨死了那男的，想一刀一刀剐他的肉。够刻骨铭心的吧？十二年后，突然一天在街上相遇，各自牵着自己的孩子，“这人似曾想识，很面熟啊。”两人心里都这样想着，六眼相对（女孩子戴着眼镜），然后恍然大悟的都想起了对方，于是几乎是同时问出一句：过得好吗？
讲到这教授开始发问：同学们，你们在那个时候谁会说出一句“我恨你！”呢？也许想象那样的情景很有趣，学生们都笑了起来。教授于是总结她的观点：所以爱的反义不是恨，是淡忘。
而我们的主人公覃生现在也正走在由恨到淡忘的途中，过去的所的恩啦怨啦苦啊痛啊，都象河里哗哗的水一样流走了，只有一份陌生的平淡还在脑海的不知路径的沟回里驻着。想想这人也真是，说有多悲哀就有多悲哀。
（五）
这时覃生已经把锅里的水倒掉涮干净，烧至五成热并倒进了青油，准备炒菜。青油是从菜市上买回来的，覃生自己不会买这玩意儿，单位的女同事热心肠引他到了市场，说好了价，覃生跟着递上油壶。心里有些不好意思，以前从未做过这事，如果只是自己，吃好吃坏是无所谓的，他宁可泡方便面，但对儿子却无法也不能马虎。，这一是因为八岁的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可千万不能吃不饱穿不暖的，回想自己一米六六五的长度，还不就是因为小时候遇上饥荒所留下的后遗症，二是因为儿子每周才回家一次，作父亲的天性也容不得他懒惰。
当然，作为准单身汉，覃生也有寂寞的时候。然而正是这种冷冷的寂寞，才是覃生快乐的理由，他的思绪可以任意的飞，在那一片天空他才是自由的。没有人在他忙碌到深夜时责问他这样晚回来又泡了几个小姐，也没有人在他低声下气陪完上司或官员正满肚子窝火的时候讥笑他今天的大鱼大肉吃饱了没，他可以摇摇晃晃自个安静的去洗漱，然后一觉睡去。
而更重要的是，他的那些年少时的灵感在这寂寞的土壤里开始涌动，他原以为那些随手可以写出几句小诗来的才气早被生活的海绵吸干了，却现在突然发现她们都在寂寞之外冬眠。他打算留住寂寞、留住那份对生活的感悟和激情。
（六）
此时覃生已把竹笋片炒熟，盛在了盘子里。那轻轻飘起的香味正随着覃生漫无边际的思绪向窗外飘去。
开饭了，儿子带点恭维的说：今天的炒竹笋最好吃。
当然的嘛，那里面有好多好多丰富的佐料啊，覃生心里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