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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结]一个当兵人的回忆录“《昨日當我很菜時》”

84年8月13日

明天就要入伍了。
和上成功嶺那次一樣,集合地點在松山火車站。平常很少去松山一帶,路不熟,所以請A王先去探路,明早好送我一程。將車交給A王,他領了軍令狀就出發了。 他走之後,我把房間整理了一下,並將通知書上註明要我帶的東西準備好,裝進區公所發的,奇醜無比的袋子裡。
然後我躺在床上,開始胡思亂想。
不安和緊張交雜。
   
下次再躺在自己床上是一個月後。
吃完晚飯,A王從一個Pub打電話給我,約我出去喝個酒。
Pub裡沒有幾個客人,我倆就坐在吧台旁灌,起啤酒來。
A王說:「我知道路了,明早不會耽擱到你的時間……」
他說話時,我心不在焉地東看西看,整個人很浮躁的感覺。
不經意眼光掃到吧台另一端有個女孩在看書。
看書?
可以列在十大最不適合於Pub中從事之行為的第一名。
為什麼要在這種鬼地方看書呢?
我把注意力找回到A王的對話中。
「……後來快到松山火車站了,我在一個紅綠燈前停下來,問旁邊一位騎士路怎麼走;確定之後,我另有事要辦,馬上紅燈左轉,靠到另一邊……」
他喘口氣,喝了口酒。
「然後呢?」我問。
「他也很好心,馬上著急地說:『喂!喂!不是那邊啦!』」
大概他是抖了一個包袱,但我心情不太輕鬆,故覺這個笑點不是有趣。
   
回到家已經快12點鐘;酒精的力量使我頭昏腦脹。強打起精神,寫了幾封信,通知一些人我現在要出征。

沒有女朋友,倒也省了與妻訣別書。


84年8月14日

一早A王果然精準如同腦袋中裝了衛星導航系統,平安而迅速地載我到了松山車站。
時候還早,倆人跑去早餐店喝豆漿吃燒餅油條。
A王問我要不要吃饅頭。
我瞪了他一眼,說:「進去後還怕沒饅頭吃嗎?那壺不開提那壺?」
「你沒幽默感?我是逃掉了?也快輪到我了。」
最後的早餐。
   
吃完後,我們向站前廣場移動,四面八方慢慢湧入一堆人。
好像上成功嶺前那調調,大家七嘴八舌的,吵吵鬧鬧,一副死老百姓的樣子。
我和A王都在人群中左顧右盼,尋尋覓覓,看可不可以遇到同學。
   
「喂,你看,那邊有人長得好像李連杰。」我故作輕鬆調皮狀指了個人叫A王看。
「真的很像。」A王說。
果然遇到同學,小倩、小凱都和我同一天入伍,四個朋友冗在人群中圍成一個圈敘舊。
「大嘴在那邊,我去找他。」A王說完後,努力排開人牆,向大嘴那兒擠過去。
   
這時候負責兵役事務的公務人員持著擴音器,催促我們進站;整個亂七八糟的隊伍開始後浪推前浪,我身不由己地走向車站,只能徒勞的轉頭轉腦顧盼A王的身影,但我看不見他,他也看不見我了。
算了,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就此別過吧。
坐上火車,我找了個靠窗的位子,拿出準備好的信紙,開始寫信。

A王大鑒:
寫這封信時,我已在專列上了。
最後你去找大嘴,我已入車站,錯過了最後道別的機會;其實,這樣也好,突然其來,措手不及的離別更為深刻。
把我們從家中拖到軍隊的力量,是蔣、毛兩人鬥爭而延續至今的力量。他們的鬥爭到今天還未結束,那股力量之強大,整個中國現在還是分裂的,我倆又怎能置身事外呢?有人說歷史有其自己的進程,那些大人物也只是身不由己的棋子;當然,這種說法是片面的,人和所謂歷史的關係是糾纏不清的,誰也沒法子說清啥是因,啥是果。所以,我們無能為力的被捲入,不得脫身。
我希望這專列永不到站,我就這麼坐著這班永不休止的列車,而歷史則凍結在今天;因為,目前為止,今天是完美的一天。但我知道,專列一定會被我們鎖爆,一定。我們必須面對這場戰爭中屬於我們的部分。順祝
近安

J.K  84.8.14

寫完信後,我偷笑了一下,因為考慮要不要加一句「王師北定中原日」後來想想,算了。
到目前為止我還沒失去幽默感。除了入營後寄到家裡報平安的信,這將是我第一封從軍中寄出的信。
隨著我起伏的心,列車直駛向新竹。
當我踏出新竹火車站時,我轉頭看了看「新竹車站」四個大字,我冒出了一個念頭—這一年十個月很快就會過去,像一眨眼而已,下一個念頭—我要將此刻的想法好好收藏保存,還沒來得及想完,就被趕上了車,要進關東橋了。
進營區後,班長就不和我們客氣了,大呼小叫,窮凶惡極。報到體檢、剪頭髮、領裝備、編班……
就寢前,還因為幾位同學聊天而被班長處罰。在大寢室內,二排的人面對面穿著內褲罰站。在終於能躺到床上睡覺前,我溜去那個長得很像李連杰的人前面,衝他說:「有沒有人說你長得很像李連杰?」「你以後直接叫我連杰就可以了。」他說。
第一夜,我入伍的第一夜。


84年8月15日

今天一整天都在被班長疲勞轟炸下度過。
只有晚間有一件事值得一提。我們每個人都發到一本軍旅手記,印在封面的是一個代表政戰的標誌,標誌下面印的是——心得寫作簿。
以後每個禮拜的莒光日要看電視教學,每週也會有一個題目,譬如:服兵役是國民應盡的光榮義務;每一頁的背面是寫生活劄記,整個形式類於以前在學校寫的週記。
雖然封面印的是心得寫作簿,不過班長叫它「莒光作文簿」。
一想到以後日子不管多苦,多操,一星期至少有一次開筆作文章的機會,令我滿高興的。


84年8月16日

這三天,是我這輩子聽過最多髒話、三字經的三天,除了成功嶺之外。
那種感覺彷彿耳朵進水,一跳一跳的就有水會流出來;現在我是有耳朵可以抖落出如流水價多髒話一般的幻覺。
就寢後,大伙兒在床上躺平,一位明天就要退伍的班長,心血來潮的大聲發表退伍感言,他大概是樂瘋了,語無倫次,講著講著講到電腦科技與未來世界去了。
我只有一個感覺——他作弊!怎麼可能有人可以退伍,我明明還有一年十個月,他明天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怎麼可能?一定是他作弊。
   
轉念一想,哪有什麼沒道理的,人家撐完一年十個月(或二年)所以退伍了。我會有這麼秀逗的想法,一定是被操昏頭了,慢慢失去原有的思維能力,變成只有零與壹的二進位思考。
所有的知識與學力都一點一滴的流失,好像被塞進絞肉機,管他塞進去什麼,無論是五花肉,牛肉,羊肉,全血肉糢糊,一片狼籍地流出來。我有過這種經驗,就是在成功嶺上的四十五天,虧得有這四十五天,我才可以撐一年十個月就退伍,那時還覺得少四十五天不算什麼,現在才知道,感謝上蒼,那時是扣四十五天。
好累,好累!


84年8月19日

開始行有餘力,能抽空認識左鄰右舍,前後上下的同梯了,我們班上有個叫雷的傢伙,竟然是沙丘在東吳企管的同學,雷也是復興高中畢業的,真巧。
文鴻,搞藝術的,他說他畢業作是臨摹范寬的《谿山行旅圖》;我大吃一驚地說:「那個你也畫得出來?」他羞赧的一笑,他小時後在紐約住過,對大都會博物館還有一點點印象,有個什麼鯨骨頭,不知道,有空到紐約,我一定要去大都會博物館逛逛。
季卿,東吳會計的,有事沒事就聊他以前美好的戀愛羅曼史,打發痛苦與疲勞。達穎,以後要去德國留學。
1736梯,永遠標誌著我生命中的一段旅程。希望明天仍有力寫日記。


84年8月21日

晚點名後,一位揹紅色值星帶的排長來到連上,跟值星班長交頭接耳一會兒,他倆走進辦公室。
我們還維持著講話隊形,誰也不敢動一下。
沒幾分鐘後,排長走出來,喊口令,要我們跟他走。根本毫無概念要幹什麼,在行進的路上還有別連的新兵加入,列子拖的長長的,走出營區外。
   
我想我們被帶到戰鬥教練場附近,全部的人被趕到一個土坡下,上面有好幾個探照燈照下來。

排長站到探照燈旁,強烈的燈光使得我們無法直視,只看到一個黑色的人影,他手交叉在胸前,用低沈的聲音說:「我需要七百五十個沙包,現在離就寢時間還有三十分鐘,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給我變七百五十個沙包出來!!動手!!」 
大家抓過手邊的土工器具,沒命似地挖將起來。
一種恐怖的氣氛在新兵之間散開,好像南京大屠殺時日本人命令中國人挖洞,然後在洞中把人槍斃砍頭,也像是納粹黨命令猶太人自掘墳墓一般;一群下令者高高在上,拿探照燈掃過像螻蟻般卑微的我們。
   
挖了一陣,我心情從驚恐轉為憤怒,愈揮動十字鎬,我就愈火大,我在心中大聲咒罵:「七百五十個就七百五十個,老子就變出來給你看!!」我不顧以前打球造成的舊傷,狂挖猛掘。
季卿以為我嚇瘋了,忙道:「J.K!J.K.!小心你的腰!」
接近2150時,排長命令停止,清點人數後,把我們帶回。
回去的路上,各連紛紛帶回,列子的人數漸次減少。
排長大喊:「辛苦了,謝謝各位弟兄。」
他倒是翻臉如翻書,聲調與剛才凶神惡煞截然不同。
我小聲嘟囔著:「不客氣,不客氣。」
連上缺水,一身髒累的躺回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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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年8月22日

我們班長是軍械士,他的業務是負責本連所有的槍、砲,今天要陳列(給長官檢查的例行公事),第五班的9人撿到便宜,早上的操課全免,幫班長將槍、砲推出去餐廳。
   
班頭向廚房借了輛推車,拖到軍械室外,大家七手八腳的把裝迫砲的木箱放到推車上,一放上去,推車就朝左邊傾斜,我看看了那輛推車,原來有一個輪胎已經沒氣了;國軍裝備就這個樣,大伙也沒什麼話好說。我們推著破胎的爛推車,橫過三棟大樓,將砲抬進餐廳。
  
第二趟運的是機槍,經過販賣機時,班頭就代表我們向班長請願——請班長恩准我們投飲料。
班長手交叉在胸前,看看四下無人,點了頭。
大家像餓狗搶屎般擠到販賣機前,滿足八天來日夜的渴望。

我買了罐水蜜桃汁,當沁心涼的蜜汁流過喉嚨時,啊!無法形容那種感動,我懷疑孫悟空在蟠桃會上痛飲的仙釀也不過如此。把空罐丟進資源回收筒後,所有人趕快跑回推車旁。剩班頭還站在販賣機旁。大家一直喊他,叫他快跑。
   
班長笑說:「別催他,他喝的是汽水,沒辦法一口氣喝完的。」
班頭走過來時,還大聲地打了個嗝,9個人都笑歪了。


84年8月23日

今天早上的課是「偽裝、隱蔽與掩蔽」。
各班帶開後,班長指導我們如何做到敵人看不到咱們,咱們卻打得到敵人。
之後再集合,檢查偽裝。
   
所謂偽裝,就是拈花惹草,弟兄們拔一大堆草,樹枝插在身上,像稻草人。
   
但還沒完,班長命令我們青蛙跳,跳沒幾下,大家像遇上寒流的樹,枝枝葉葉掉光光,掉光的人就倒大楣,被罰又爬又滾的。然後重來一次。輔導長沒閒著,他和士官長忙著生火,弄出一大堆黑灰炭泥,命令我們把臉也塗黑,塗抹的不夠,不帶回去用餐。所有的弟兄擠到那堆黑灰前,爭先恐後的抹在臉上。有些人太認真了,搞得比黑人還黑,然後有人小聲地唱:「開封有個包青天,鐵面無私辨忠奸!」我只想用楊桃汁來形容那幾位弟兄——黑面蔡。
   
折騰了一上午,帶回去吃飯。連上缺水,臉也沒法洗乾淨。
用餐時坐的長條桌,所有的人得面對面吃飯。我一看到對面一整排的包公,差點沒把口中的飯菜笑噴出來。每個人黑著一張臉,剩下兩片紅紅的嘴唇拼命塞食物。當然坐在我對面的人比較倒楣,他一定心想:「真衰,對面這包公怎麼一面吃飯,一面發神經傻笑?」。
如果有連鎖反應,最後應該全桌的人都笑翻才對啊。


84年8月25日

今天選兵。
所謂選兵就是有關係有背景的人被爽單位先挑走,剩下是各種校選預士;所有求兵若渴的單位在抽籤前先把所需兵力補足。剩下的弟兄就靠抽籤循正常管道下到部隊。
當然那些關說過的人是首選。
校選預士是各軍種的軍事院校需要的士官,以專長挑選。
我坐在地板上,不想湊熱鬧。季卿也是學會計的,他聽到有需要會計財務人才時,馬上跳出去。
整個平常用餐的餐廳擠滿了各地方各單位來的軍官,鬧哄哄的辦理業務,我靜靜地坐著,不想理任何事。
這時,餐廳的紗門被推開,三個穿迷彩服的軍官走進來,馬上就有人低呼:「空特部!!」那三人昂首闊步,偶爾眼光掃向坐在地上的新兵。
所有的人都不敢看他們,深怕被他們看上似的。
   
我們連上倒是一些英雄好漢,踴躍報名。
空特部本來也是我嚮往的單位,但我想到我那腰部的陳年舊傷,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季卿通過了測驗,興高采烈的坐回我身邊;他和我很要好,問我:「J.K. 剛才為什麼不出去試試看?」
沒回答他的問題,我只說聲恭喜。

我一直有個想法,這一切都是不可抗力的,既然不能對抗,我就不去干擾所有的經過進程,讓它順其自然;我將我未來一年十個月放在我所抽到的籤上,那枝籤才是我宿命的歸屬。
連長和輔導長心情很好,因為最後咱連上有十幾個人入選空特部。
   
很羨慕那些弟兄,可以跳傘,國家提供的—X–Game.


84年8月26日

早上拉到戰鬥教練場,課程內容是三行三進。
班長要求舉行伏大進賽(真是極度無聊),三個排先比出各排最後一名,三個最後一名再比出最後一名。要是比快,第一名要爬三次,大家都沒什麼榮譽感,班長也知道,所以比慢。所謂的第一名,其實是倒數第一名,獎品是再爬一次。
還好我們班不是第一名。
下午出公差,到營站幫忙盤點。

晚上難得讓我們看電視,看的是灌籃高手,當然是因為班長們自己也想看。

每天发N贴 2008-5-4 16:38

84年8月28日

莒光日還會發一本小冊子,封面印的是當年鄒容提的字——革命軍,裡面印些重要文獻選集﹙訓辭啦﹚、專題論述、敵情析論等。每週莒光作文簿要寫的題目也刊載於上。

有一位班長說:「蒐集24本革命軍可換退伍令一張。」
頭腦不清的弟兄真有人開始向左鄰右舍索討。

「都什麼時候了,消遣老子?」我暗想。
「不過要不同期的。」班長笑笑著說。
寫到後來精神不濟,邊寫邊打瞌睡,字也歪七扭八。


84年8月29日

連上持續缺水,據說是管線出了問題,別的連都沒有這種情況。
洗臉,洗澡都成很奢侈的享受,何況洗衣服?所以每個人的操作服沾滿了黃土(綠中帶黃)佈滿鹽漬(黃中滲白),內衣褲更不用提了。
因此衍生出一種特別經濟行為,乾淨全新未拆封的草綠色內衣成為搶手貨。比如說:二件內衣換一瓶礦泉水,三件內衣可以換一包衛生紙。缺水情況再不改善,內衣就會成為通貨,可當新台幣使用。

晚上每個人只分到一鋼杯和一臉盆的清水,這就是全部洗臉,刷牙帶洗澡洗衣的份量。
天使連的特色—長官垂憐,福利十足;魔鬼連的特色——姥姥不疼,狂操猛幹,我們是魔鬼缺水連,真有得說嘴的。


84年8月30日

我們直屬的班長是軍械士,負責全連所有的槍板,我們是他的班兵,他強力要求我們對槍要有深刻的瞭解,高度的認識,水準一定要達到全連同學之冠,所以我們9人有時候別人休息了,我們還得上些加強訓練。

班長是個狠角色,從他在士官隊得到的外號可以看出,他外號叫——鐵猴。他戰技體能都是一等一的,當然黝黑的膚色也幫他在名符其實上加分不少。他又有一點漫不經心,隨隨便便的神氣,不過那是他的偽裝,細心一點的人可以察覺他對自己的信心,和任何時刻馬上可以進入狀況,大幹一場的實力。

有這樣的猴王,我當他手下的猴兵猴將也很不錯呀。

每天发N贴 2008-5-4 16:38

84年9月1日

收到A王的信

J.K.:
送完了花,第一時間趕到麥當勞寫信給你。這次我真體驗到「興風作浪」的滋味了。那束花就如同一顆重型炸彈,將公務員生活的規律平淡完全打亂了。
她的第一反應是「這是個玩笑嗎?」。我從容地告訴她你是誰,並告訴她送花的全部理由,都寫在那張卡片上。旁邊的一個孕婦趕緊上來湊熱鬧,問我「J . K.是幾年次的?」我也照實說了。在成為眾人注目的焦點後,她再也掩不住心中的驚喜和得意,連忙要我坐下,又說我會幫你送花,我們的交情一定是……「過命的」(我幫她說了出來)。說著說著又來了兩個女公務員,用酸酸的語氣問:「小月,誰送的花啊?」另一個就搶著說:「肯定不是她老公送的。」第一個女公務員忽然問我:「該不會就是你自己吧?」這好像提醒了小月,但我笑著賣關子,停了三秒之後,第一個女公務員按耐不住的說:「笑瞇瞇的,一定就是他自己了。」此時我才拿出身分證,小月還硬要親眼看了才相信,可見她也想知道「J.K.」真實的身份。
臨走時我先留下伏筆,要她在我拿到你的信箱號碼時,寫點什麼給你,她當然也答應了。我想她不知道有多久沒有這種驚喜了。這也算功德一件吧。尤其是還有她的同事作陪襯。想必還有一堆人要來閒話兩句,或至少投以豔羨的眼光,真爽!!
A王 8.24.95

看完A王的信,慢慢的空白的腦袋中浮出一些記憶。
小月是區公所處理兵役事務的公務員。我去交畢業證書時,她當班。
就像鄰家大姊般的親切細心,她溫言安慰,入伍前後要注意的事項。為了保護這樣的可人兒,我願意。為一些笨政客,才不要哩。
拜託A王送花,我都被操到忘記有這回事了。


84年9月2日

晚自習時,排長說要帶我們去打預防針
開始有謠言流傳,其實是要騙我們去打乖乖針。我就問,什麼是乖乖針?同梯們說:「打下去後,大頭、小頭都會乖乖的。」
原來是慾防針。
排長宣佈感冒、發燒著免打,大伙紛紛裝病,一下就全都咳,全都燒。可能這些人都有女朋友吧,他們怎能讓慾防針破壞結訓假呢?
反正我孤家寡人的,能愈乖就愈好,就乖乖地挨了一針。
我才不信有這種事呢,真有乖乖針的話,每個月我都去打他一傢伙。


84年9月3日

會親日。
在家人還沒到之前,我們都窩在大寢室,背些資料。輔導長順便發信;唸到我的名字,我趕忙跑上去拿信,他卻不給我,原來信封上沒寫寄信人地址,違反規定。

探親結束後,我和輔導長提起我還有一封信被扣在他那邊,他才想起來,找了半天,輔導長卻說找不到了。氣死我了,說不定是小月寫給我的,因為並沒有很多人知道我的信箱號碼。可惡,搞不好真的是小月寫的信,但我卻永遠不可能知道了。
氣死我了!


84年9月4日

今天只有兩個人要去臺北三總,吃完早飯後,整連就拉出去了,剩我和57號等班長帶我們上臺北。結果跑來了一個不認識的,不知道是那一連來的班長。輔導長和那班長說了一會話,就吩咐我們趕快出發,不然會趕不上門診時間。在等車時,班長對我倆說:「你們不會逃兵吧?要逃帶我一起逃。」聽得我是一頭霧水,我還沒有這種假看病真逃兵的天才呢。
   
大概57號事前有打電話給家人,他女朋友已在醫院門口等他;真是尷尬,班長和我像兩顆大燈泡似的。班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叫我倆自己去看病,看完再回這兒找他。我暗自想,這可不是夜不閉戶的磊落縱囚心態嗎?護士替我抽完了血;化驗報告送到了醫生手中。他說我的血紅素略低,輕度的地中海型貧血,還是要當兵,不過自己要小心身體,撐不住時要儘快向連上長官報告。謝過了醫生,在回大廳的路上,我就把止血繃帶拆掉,扔進垃圾桶。
   
57號的父母也來了,不打擾他們一家人小聚,班長和他們約好了會合時間;領著我去逛大街。出了醫院,班長問我要不要買些什麼,還是要不要去看電影;在營區時凶神惡煞,出來就客客氣氣的,我還真不適應,我說幹什麼我都沒意見,班長愛去哪我就跟去哪。二話不說,班長就殺到一家漫畫出租店,抓張板凳看起《少年快報》來了,看來他還真是識途老馬,是這家漫畫店的常客。
   
雖然面前是滿坑滿谷的漫畫書,但這種浸泡在書海中的感覺,還是令我悵惘了一下。選了一本金庸,丟給老闆十塊錢;何以忘憂,唯有讀書。夫子聞韶樂,三月不知肉味,唉唉,真是真是………

來時公路局,回去坐賓士,看來57號他老爸生意做得大很。到了新竹,伯父提議請吃飯,車就停在一間客家小館外。伯父是生意人,自有他的算盤,也許他以為班長是我們連上的,現在做做公關,以後57號可享點特權,也許他是要讓小倆口多一點時間甜蜜蜜,不管啦,反正我是無關痛癢的小人物。伯父不停的敬酒,其實班長年紀比我還小,那受過這樣的奉承,喝到臉紅耳赤,還問我要不要喝,很具「有酒食,大家饌。」的豪邁,我可沒此種狗膽,這麼菜,怎敢喝酒?況且座中無知己,不舉杯。伯父和班長「拍知己」﹙我新學到的閩南語片語——攀交情之謂也),小情人坐在對面生離死別,互訴情衷,我是據案大嚼,狼吞虎嚥,狂吃狂喝(芭樂汁啦),整桌的菜我就幹掉一半。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卻有莫名其妙的晚餐,這種違反經濟學原理的奇蹟出現,一定不能放過。

汁足飯飽,我看了看整個情況,伯父和班長還在酒過N巡,小情侶茶飯不思,仔細描述的話 — 一位舐犢情深但狀況外的老爸,一位暈頭轉向的中心班長,一位孟姜女,兩名要去蓋長城的廉價勞工,這一切的一切實在令人捧腹。全能的(自然深具幽默感)造物主為了替我安排這頓飯可真煞費苦心。
伯父將我們送到營區外的停車場,班長醉醺醺地領我們進關東橋,不勝酒力的他,教我們自己回連上。和輔導長報告過之後,57號,我,就各自回寢室了。  

到最後,我還是沒問57號的名字,他不是我們排上的,根本也沒機會講到什麼話。
新兵戰士沒有你我他,只有學號,軍隊就是要把我們訓練成沒有個人意志沒有私人威情的殺人機器,最好臉都整成一個樣,作戰殺敵才有效率,名字是一點也不重要。

每天发N贴 2008-5-4 16:39

84年9月5日

莒光日。
題目:充實學能 規劃前程
提綱:自我瞭解包含哪些層面
在當兵前,我就偶爾會思考,這一年十個月要如何渡過。那時候,呆呆的,想想就算了,並沒有認真過。
如今,身在柳營之中,新訓期間,對部隊的了解勝過以往;現在來對這一年多,或是退伍後的將來作規劃是比較實際的。不過說老實話,我對未來還是沒有概念,一片茫然。
在軍中能學的,最重要的應該是如何和不同的人相處,當兵所接觸的,所認識各個層面的人,是我們在學校所來往過完全不同的人,部隊比象牙塔更貼近人生的真實面。
批改意見:做好規劃,利用這兩年的時間努力學習,充實自己。
         下士 吳正雄 0905 2345

生活劄記:
前幾天去三軍總醫院做完了血液的檢查,確定要當兵了。覺得自己有些丟臉,入伍前講的豪氣干雲,入伍二星期就畏縮了。現在,心裡反而踏實,只能等六百六十二天後,才能抬頭挺胸的走出軍中,過河卒子只得拼殺,無法回頭。
在部隊裡有時覺得自己很沒用,季卿打靶滿靶,五百公尺障礙滿百,我真是遜斃了,又常被班長們罵,真是百無一用。
主官﹙管﹚查閱意見:好好調適自己心情
                                     佑吾 0906 2230


84年9月6日

今天早上的室外課在戰鬥教練場展開,班長佔到一間野外教室(各連隊先搶先贏,慢了就沒份),休息時間全連可以躲進教室避免晒到太陽。
毛排長看到有小蜜蜂,大發慈悲地答應讓我們打小蜜蜂,所謂打小蜜蜂就是指非休假時間,軍、士官兵在營區內外與流動攤販從事交易之行為。
每班派出兩名代表,去打小蜜蜂。

班頭和季卿抱了兩個塑膠袋,裝滿冰涼的飲料。我看了一下,沒有可樂,就拿罐舒跑。毛排也讓我們一邊喝飲料,一邊聽他上課。
全連分成三排,那個野戰教室的座位是ㄇ字形,第一排就坐在我對面。

牟盛是第一排的班兵,他手中抓罐可樂。真想走去對面,一把搶過他的可樂。
可惡,班頭沒有買到可樂(當然不怪他,他怎會知道我想喝什麼),可惡,好想喝罐可樂,並不是可樂比較解渴,相反的,會對腎臟造成傷害。
但我要解的不是喉嚨的乾渴,而是內心的渴望,現在我渴望的是………
可樂只是象徵而已,有這個象徵,我就可以對抗一切,我渴望啊!


84年9月7日

今天第一次打靶。關東橋的靶場很先進,由電腦控制,一個房間內放的全是電腦,是中控室,所有人型靶的昇降由中控室內的班長控制。
我們9個人要幫正雄班長處理槍枝,所以我們就坐在中控是前面的水泥牆下,不停通槍。
頭上的遮雨棚有個小圓孔,聽說是個天兵在射擊完後,少打一發都沒發現,一清槍,就射出一發子彈,擊穿雨棚,那一定是很瘋狂恐怖的場面。
班長提過「新兵怕砲聲,老兵怕槍聲。」但他沒說為什麼。
待查考。


84年9月8日

收到大少的信

J.K.
在軍中時間不知不覺就過去了,雖然不知道你會下到哪,不過仍希望你一切順利,雖然往日已難復有,但別因軍中的環境而淡卻咱們的友情。我在這還習慣,只想快點放假罷了,當兵,那兒都是那個調!
大少9、1
大少抽到海巡,人在基隆。


84年9月9日

早上都要跑步,連長有命令,什麼腳傷,膝蓋傷,屁股痛之類的,講出來,就不用跑步,留下來由班長操體能。
由於有這項政策,雷已經被操伏地挺身,仰臥起坐,傘兵操好長一段時間了;他說班長要求在數數時,他們一定要有動作,伏地挺身壓不下去,你給我換仰臥起坐;仰臥起坐仰不上來,換傘兵操,就是不准停下來。
雷掀起他的內衣,小腹一緊,馬上六塊腹肌壁壘分明地呈現,他很得意地說:「不錯吧?硬得跟鐵塊一樣。」雷對這意外收穫很是滿意。

每天发N贴 2008-5-4 16:39

84年9月11日

結訓測驗抽到我們,其餘免測的連(那些天使連什麼都爽,怪!)已經爽到在醞釀放假的情緒了。
本班在眾多的測驗項目中又分配到戰鬥教練,這門功課最重要的就是在戰教場上動作要確實遵照講義上的公式。
例如,敵砲擊時要如何如何,發起衝鋒要怎樣怎樣,不但要動作上一板一眼,嘴巴還要一直窮嚷嚷(務須令測驗官覺得我們言之有物)。
總之,要背一堆報告詞就是了。
測五百公尺障礙或五千公尺,其本體能都是短痛,咱這戰鬥教練算是長痛,得耗體力頂太陽跑好幾站,得化腦筋記報告詞(還是死腦筋)。
慘的我,前一陣子根本混水摸魚地濫竽充數,今晚得狂背啦!!


84年9月12日

通往戰教場的路上,我像瘋子似地喃喃自語背誦,結果測驗官虛應故事,叫我們派兩名代表,跑個兩站就打發過去。季卿和家銘就爽快地充當臨時演員,努力向前進啦!!(國防醫學院校歌末後一句)。

下午,所有的測驗都已結束,大伙兒都以為從此天下太平,沒想到連上來了一名上尉,是以前的連長,此公以強悍兇猛,律下甚嚴出名,所有的班長都很服他。
他發覺我們爛到不可思議,突然抓狂,耍我們練習戴防毒面具。
   
所謂兵隨將轉,被我們申訴到自暴自棄的班長們,轉變成鐵血肅殺,兇狠毒辣。
全副武裝,要在9秒內脫盔、置槍,戴上防毒面具,做完檢查,確定完成才能舉手報還有:「好!」全連的人被嚇得六神無主;愈緊張愈會出錯,有人鋼盔直接砸在地上,掉槍,狀況百出。

我順利在9秒內完成動作,被分到「成功組」,失敗的弟兄就慘矣,操不完的體能,站起來氣喘不休的再戴一次,沒能在9秒內完成的,一、二、三、四,再操一次!!

成功組還有再測,正所謂好還要更好,成功之上更有成功,失敗的人要下到另一邊的地獄。
誰也不想回到失敗組,我們成功者卯出了全力,無論如何要力爭上游。就在此時,我聽到失敗組那頭傳來很啞的一聲,我馬上想:「膠盔?」班長破口大罵:「膠盔你也能掉出來!!」差點沒害我笑出來。

理智上,我喜歡這樣嚴格的訓練(我如果還有的話),當然肉體上和情緒上是不作此想的。


84年9月13日

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入伍訓和成功嶺暑訓比起來,四年前我身心所受到的磨練還較紮實,是我的錯覺嗎?
成功嶺報到的那天,我走進連上的中山室,看見較我早一、二天報到的同學臉上的驚懼,瞳孔中的沈沈死氣,我馬上告訴自己,千萬別變成這樣。
「淚灑關東橋。」還好,時代不同,連上那些不中用的同學又猛抓扒,連長、輔導長、士官長也無計可施。
說真格的,四年前還比較像樣呢。
   

84年9月14日

終於結束在新訓中心的日子了,領了假單,班長們叮嚀了一些事情,就解放我們這群如狼似虎,狠憋了一個月的牛鬼蛇神。
我站到了營區外面的停車場,一時沒了主意要去哪兒,剛才在營裡的小凱,小倩還說好要和我一起回台北,一溜煙就不見蛋了,這兩個渾球。
班長看見我杵在那兒,就走出營門,問道:「有家人來接你嗎?」
我說沒有。
「那是女朋友要來?」
還是搖搖頭,我只是不覺得有什地方急著要回去的,家人都在上班,回家也只能倒頭大睡,也沒有女孩子在某處等我,哪兒我也不想去。
   
班長跟我耗上了,窮追猛打要我說明為何撐在這兒。
沒什麼好說的,就是不急嘛;他就是不信。
我只好滾一滾了。也不知道怎麼走才能到新竹車站,就隨便選了一個方向,漫步閒逛。
走著走著,有一輛計程車停在我旁邊,裡面坐了三個別連的弟兄,其中有一人問道:「同梯的,你是要走去哪裡?」
新竹車站,我說。
「神經病啊!要走很久耶!上車。」
我就搭上了他們的便車。
計程車在新竹車站前停下,我走到附近的一家速食店,發覺牟盛也在裡面,他喊我坐到他旁邊。牟盛是個帥哥,臉上有股陰柔的氣質,當然和光頭極不搭調,留長了頭髮,一定是女人殺手。
他和我抱怨有人偷了他的牛仔褲,害他只能穿草綠褲出來(還好不是奇怪的蘋果綠,雷有一件,笑死了),希望等一下別倒楣到遇上憲兵。
   
吃喝完,牟盛就閃了,我提著黃埔大背包,在新竹車站前瞎逛,逛進了一間百貨公司,我無聊地在一樓的化妝品專櫃前走來走去。
有兩位勁爆女,一個頭髮染成紅色,肚兜穿在T-Shirt外面;另一位穿旗袍配牛仔褲﹙兩人大概是模特兒﹚,從我面前走過,她們好看到專櫃小姐全都側目,議論紛紛。
我沒什麼感覺,奇怪,好像當機了。還是慾防針生效了呢?

一直從早上晃到1700,我才坐車回台北。


84年9月15日

所有第五班的9人,約好晚餐一起吃火鍋,我們約在中山北路上一家石頭火鍋店,大吃特吃起來。
家銘還帶他的女朋友來,溫柔的她,細心的幫家銘挾火鍋料,沾醬。我暗想:家銘一出來就當大爺,好福氣。
我們吃完後到天母的精品店買了個禮物,準備收假後送班長。


84年9月16日

晚上和A王約在入伍前夜買醉的同一家Pub,慶祝我歷「劫」歸來。任何人瞧見我的腦袋,也猜得到我是阿兵哥。A王沒趕上37梯,大概要再等半個月才會入伍。
我就說他,早跟你講要拜託區公所早點排你入伍,沒事堅持什麼不要太早進去,這下好了,早入伍的把好康的都佔了,慢點入伍又當學弟,又沒有好差事。他也後悔自己判斷錯誤。
不過這種情緒一下就消散了,我們還是一瓶接一瓶的猛灌。
A王突然朝吧妹說:「一個月前我和我朋友來這兒,你坐在吧的那一頭看書,對不對?」
她以為又是無聊客人的遜搭訕台詞,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畢竟她怎麼會記得一個月前的事。
「你看的書是《公主徹夜未眠》我記得。」
她看著我倆,露出吃驚的表情,到這一刻,她才相信我們是真的目擊了她上個月在Pub內吧台旁讀書這件事;有了這個溝通的話題,我們才和她聊開,原來她是員工,那一夜沒班。
走出Pub後,A王說:「你居然還記得她看什麼書。」
我回說:「你居然還記得她長什麼樣子。」一個記臉不記書,一個記書不記臉,怪怪。

A王家離那Pub很近,醉不上道,就窩在他家客廳睡了一夜。

每天发N贴 2008-5-4 16:40

84年9月18 日
今天抽籤決定究竟向何處報到。別人都很緊張,深怕抽到外島,我是無所謂,抽到金門最好。我走到前面,背對箱子,一個軍官牽著我的手放入箱中,我拿出一個號碼,由我自己大聲報出。
全部過程結束後,大家開始打聽自己抽中的號碼是代表什麼部隊,據謠指部消息,我抽到的﹙411﹚是海巡部,也沒什麼感覺,去外島的願望落空了。雷很緊張,他抽到﹙九﹚開頭的籤王,照道理講﹙九﹚代表大單位,,如國防部之類,等於上下班,可以回家睡覺的單位,但他那枝籤王只有一枝,幾百人中唯一的一枝,讓他坐立不安,擔心是不是什麼北大荒之類的人間地獄。
看他焦急的模樣,我實在很想說:「雷,我和你交換吧。」畢竟是不可能,不然我倒願意和抽到金門的人換呢。
海巡,咦,大少好像是海巡部,在基隆,想到這點,又覺得抽到上上籤了。

84年9月19日
今天第二次抽籤,我們抽有海巡代碼的88人要再抽一次,決定是去一指部,還是二指部。這下我可緊張了,知道大少在一指部,令我渴望也能抽到一指部,雖然不一定會和他在同一個連隊,但總是有希望,有機會的。
抽到單數去一指部,雙數二指部。我昨天抽籤是面不改色,到那兒都行,今天是手心冒汗,心跳加快,我一定要去一指部!!
手伸到紙箱中,拿出一個小球,上面寫的是87!!Yeah!!如果不是現場有很多軍官,我真的要跳起來大喊:「Score!!Score!!Score!!Yes!!Yes!!Yes!!」,爽。
大少,我來找你了!!
84年9月20日
今天是要離開關東橋下部隊的日子,0400就被挖起,收拾個人裝備,準備去車站搭車。本來是不用這麼趕的,以前都會包車,由新兵自己攤派車資。這很合理,但有人打電話申訴,所以現在連車也沒得坐,大伙走路到車站。
士官長大呼小叫,督促我們,也督促班長,趕快把事情處理好。有人突然向士官長反應,沒有發到大頭皮鞋,士官長馬上把負責的班長叫來,狗幹他一頓,班長一臉不爽快的找人去搬鞋;看來若非如此,我們一整連的大頭皮鞋就不知道流到那個黑市去了。走到車站後,各單位的人事官就來接兵。我想這個場面我永遠忘不了,所有1736梯,就在此刻風流雲散,各別西東,下到部隊去了。

分到海巡一指部的我,和其他人在北上月台稍息站好,靜靜的等火車。我前面站了一個看起來像上班族的男人,他抓著一本雜誌在看,從他的背後望過去,我看見張愛玲的全身照片,然後兩個字—去世。「天上方七日  人間已千年」,這是我惟一的感受,雖然受訓的這一個月對外面的世界來說,並沒有什麼不同,它照樣的運轉,任何事都可能在任何一天發生,但我的時間感已和外界脫節,現在我的世界只剩下長官,班長,學長,除了軍隊的事情,其它的事對我的衝擊都大的我難以理解。張愛玲,張愛玲,本來就虛無如煙的民國女子,沒辦法將世和她連結,現在,她有血有肉的步向終點,而我唯一的理解:張愛玲—死亡,如同沒有上下文的怪異句子,令我難以認同這個事實。
甘迺迪被刺身亡的那天,消息傳出,每個年輕人都鮮明的記憶著,那時他(她)在做什麼。有人正在抽大麻,有人躺在女朋友床上,有人剛走出戲院;那是他們在那個時代刻在每個人心版上的共同記憶。張愛玲死在民國84年9月20日的新竹車站北上月台,對我而言。如果有人問我(大概不會吧,她不是我們這個時代的標誌,雖然她是上海人的驕傲,中國人的光榮)張愛玲死訊傳出,你在哪兒?我說那時我正站在通往責任之旅的起點。月台對面站了一群官校畢業生,藍色鑲著金釦子的上衣,雪白的長褲,每個人腰際掛了把指揮刀。我望著他們心想:「如果四年前我唸軍校,現在,我就會站在那兒了。」北上南下,人生的旅程,真是我們當下最好的選擇造成的嗎?
從來沒到過基隆,第一次,居然就是因為兵途,陌生的地方,卻要變成最密切的,那麼,什麼樣的故事等在我的前面正待上演呢?我看見一個穿斗篷的人立在我面前,兩港,總是落雨的基隆,沒穿斗篷,就有人要倒大楣,所以他以這樣的姿態迎接我,就是因為他,我才必須走這一趟責任知旅,沒有他,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也就根本沒有我,我該怎麼面對呢?
一進指揮部,我第一個反應是視覺上很不習慣,中心佔地寬闊,指揮部狹小侷促。接著被帶進精實樓(一半是新兵寢室,一半是憲兵寢室,中有木板間隔)實施安全檢查。
「給你們二十秒把黃埔大背包中的東西倒出來!!話說完還有十秒鐘,10、9、8、7、6、5、4、3、2、1、停———!!」
「媽的!!停還動啊!!」
班長們開始大呼小叫,窮兇惡極。
「給你們二十秒鐘,東西收回去!!」
所有同梯的七手八腳把倒滿地的毛巾,肥皂盒,拖鞋,牙膏,衛生紙塞回黃埔大背包中,立正站好。
「二十秒不夠,好,給你們十秒鐘,話說完還有五秒鐘,5、4、3、2、1、停———!!」
大伙兩手抓著背包底,力向上一掀,所有的東西亂飛一氣,我看到好幾條毛巾,肥皂盒劃過我眼前,不知道落去哪兒,每個人腳前面亂七八糟堆的老高。
「看來十秒鐘還是太少,五秒,裝回去,5、4、3、2、1、停———!!」
再一次,漫天花雨,七零八落。
班長開始檢查。
「你手不會貼喔?給我跳!!」
有一位同梯立正好手沒貼緊褲縫,手被撥開,馬上被罰跳。
另一位同梯被捅屁股,班長說:「這麼軟,不會提肛?給我跳!!」
被罰之人還要大聲報數,整個寢室馬上變成屠宰場,欲加之罪,何患無詞呢?跳,跳,跳!!我一見勢頭不妙,敢忙偷偷將我帶的莎士比亞全集踢進床下,免得為如磚頭的莎翁全集而跳。
「還有人帶莎士比亞,好,給你二個小時,背給我聽!!錯一個字,五十下!!」
「二個小時不夠?那半個小時!!別說班長不大方,去背!!」
我一邊被操體能,一邊暗自慶幸,還好剛才我眼明手快,把莎士比亞踢入床下,所以剛才的對話只出現在幻想中,不然我就得一邊背得痛哭流涕,一邊希望世界上根本沒出現莎翁這個天才。
下次會親,得請家人幫我把這大磚頭帶回去。

每天发N贴 2008-5-4 16:40

84年9月21日
今天晚上抽籤,決定我們要下到哪個大隊。我抽到113,在宜蘭最南邊,接近花蓮了。看來,是沒辦法和大少待在一起。113,一指部中最遠離臺北得地方。
可惜,不能和大少同甘共苦,不然,整個隊都會被我倆鬧翻過來。
84年9月23日

今天居然巧遇阿茂,他是35梯,真是有他鄉遇故知的感覺。阿茂運氣不錯,家住宜蘭,又抽到11大,以後休假回家方便的很。

84年9月25日
今天早上介紹執勤時使用的裝備。班長那出一具無線電機子,摩托羅拉作的,我下部隊以來第一次看見比較高檔的國軍裝備,令我有點驚喜的感覺。機子的電池附在背後,有點像小時候玩遙控車的大型電池。機子通信範圍很廣,可涵蓋一個中隊所守的海岸線,上端有個按鈕,通話時緊壓按鈕不放,可對所有收訊範圍內的機子通話,放掉按鈕,通話中止。
這應該不算祕密,海邊遊客應常看到,我在想,以後有人問我這黑黑的玩意兒是做什麼用的,我好不好說這是國軍新型大哥大水壺呢?

84年9月27日
莒光日                                          
題目:如何落實建軍備戰 提升國軍戰力
提綱:我對國軍立場與使命的認知
世紀末的今天,兩岸的軍事立場大致確定,大陸那邊定攻守,我們是守攻(勉強稱之),在未來的一、二十年,此態勢仍不會有重大改變。
由此觀之,國軍的立場和使命顯而易見的,保衛臺、澎、金、馬,維持不敗的局面。因此,國軍應全力建軍於防守優勢的保持。武器之購置,保養都應以此為指導。
我們無力反攻,但必須使中共警覺如欲拿下臺灣,他們必須付出慘重的代價,如此方能維持臺海的平靜。
要舉例說明的話,就像長一顆瘤,用太過激烈的治療方式,很可能爆開,那大家挨過一天是一天,能多過一天太平日子,就快快樂樂的多過一天,靜觀其變,等待更好的醫療技術。二十年前,老共宣傳臺灣人吃香蕉皮,他們要血洗臺灣;咱同情大陸同胞水深火熱,我們要反攻復國,現在還不是大家有話好商量,兩岸會談,誰在提二十年前的話,誰就是神經,被全世界人笑死。所以臺灣靜靜吃三碗公就好,別給老共師出有名,仗就打不起來,不打仗,過太平日子不好嗎?套句黃埔校訓——撐必勝!!
批改意見:國家的守攻,還須有責任,有擔當的革命軍人來達成。
                         0927 2000
生活劄記:
上星期三來到一指部,那天下著濛濛細雨,我想著:基隆這雨 港以她慣有的風情來迎接我呢。
這兒的一切都和關東橋差很多,營區小,操課少,班長的性格,大伙又得重新去瞭解,不過大體上來說適應還算良好。
星期天會客後,我認為是奇蹟的打了場籃球,我和道中,鴻元一隊,打了幾場,中間輸過三次,雖然下場休息,但那種勝利的強烈感覺,真的很痛快。
主官(管)查閱意見:打球並不是奇蹟,只是長官要求太多,無法給各位太多的自由活動時間。
東寶0928 1430
                                                        
84年9月28日
今天抽空寫了封給Fish的信,我將信交給了阿茂,請他將我的信和他對Fish的回信
一起寄出。
我開玩笑地對阿茂說:「真被Fish賺到,寄一封信給你,就釣到我們兩個的回信;他一定想不到我會在這兒遇見你呢。」

每天发N贴 2008-5-4 16:41

84年9月30日

擒拿術,新學到的把式。
海巡要抓走私偷渡,開槍就太不人道了,所以咱們得學一些近戰格鬥技巧。
擒拿術應該是從中國工夫中,大、小擒拿手加以改良而成,總共有二十四式,除了招招名稱繞口外,練習起來也很是麻煩。

在擒拿術練習的過程中,是採兩人一組,兩兩相對,先練分解動作,再來連續動作,有一方是出招擒拿者,另一方扮演被擒者,分解動作,連續動作都操作完後,班長會下「攻守交換」的口令,如是反覆。


首先,全36梯的照身高排成一個方陣(使同組身高差距不大),然後散開,取得動作所需空間;光是散開,集合,就被班長玩了半天,因為要求一次跑到定位,總有些天才會分不清楚東西南北的瞎跑,一亂,就得重來。
好容易大伙終於一次到定位了,苦難才剛開始。接下來要報數,報一、二兩個數字即可,單數排向左轉,雙數向右轉,以達成兩兩相對。
但才剛從中心出來,大家都是裝漿糊的豬腦袋,老是一、二、三、四、五,這麼一直報下去,腦筋轉不過來只報一、二就好,每次有人放槍報錯,班長就破口大罵:「你們是豬啊!!重來!!」
然後就重來,搞到後來,大家都很緊張,希望整列都能報對,只要有人報錯,全部重來。愈緊張愈會出錯,每次快到最後一列,大家就心跳加快,希望別包,偏偏屢試不爽,總行百里半九十,就有人會錯,氣得班長咬牙切齒。
一整天就在一、二、一、二、中度過。


84年10月1日

今天進入新的階段,大家終於可以沒人放槍且報完數。
接下來班長下口令:「擒拿術!!」
這時候我們要喊「一、二、三、四」這四下配合四個動作,立正、右(左)轉、靠腿、稍息。
可惜豬腦畢竟是豬腦,有些人左右不分,喊完四下之後,有些人相敬如賓(少數因機率而成功的巧合),有些人相敬如冰(兩個人都轉錯方向),有些人熱臉貼別人冷屁股,有些人亂點鴛鴦譜(倒和別人配對成功),總之,一團混亂;班長受不了了,下連坐令,全部36梯開始原地青蛙跳﹙也就是交互蹲跳的謔稱啦﹚;跳完之後重來一次,再有一個人錯,他配偶就得和他同生死。

幾次之後,造就不少對神仙夫妻(他們杵在原地,看別家跳),絕大多數都是怨偶(總是同床異夢,相互拖累);我看這擒拿術對班長而言是一魚三吃,又操到我們體能,又能讓我們學會戰技,順便培養同梯感情,還好我和毓如一組,鴻元和道中可真是你操我,我操你的大冤家。


84年10月2日

吃完早飯後,奕穎和鴻元躲到寢室後面抽菸,我正好要去放東西到黃埔大背包中,剛好看見。
我放完東西,想趕快離開現場,免得好死不死被班長看到時,殃及池魚,我小聲地說:「奕穎,你抽什麼菸啦,到時候班長處罰全部的人,大家公幹你怎麼辦?抽快點,免得被班長看到。」
說完之後,我加快腳步朝集合場走去。
值星班長從寢室外另一頭出現,大吼:「前面那個給我站住!!」
我只好轉身走回去,奕穎和鴻元也嚇得臉色發青。

班長湊到我身旁,大概是聞聞看有沒有煙味,確定沒有,班長叫我站到一旁。我暗想不知道還會不會有命令他倆一次嘴裡抽七、八根,再操體能的老戲碼上演。

奕穎和鴻元手中的菸屁股都還沒有丟掉,挾在手上,班長怒火攻心,破口大罵:「不是跟你們講過,銜接教育這幾週禁菸,不准抽菸嗎?好大的膽子!你們抽什麼菸!抽什麼菸!!」
奕穎表情呆滯的說:「報告班長,白長壽!!」
班長一聽這個回答,人一楞,手中的點名簿掉到地上,我差點沒笑出來。班長撿起點名簿,又好氣又好笑地說:「好,好,白長壽,下次別我抓到…..抽完後,趕快出去集合。」說完班長就走了。
「奕穎,你要什麼寶啊?」我笑著說。

「呸,我不好意思說,其實我抽的是大衛杜夫!」
奕穎鴻元最後再猛吸一口,才把菸屁股丟進垃圾桶,跑出去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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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年10月3日

除了要背長官名字,申訴管道電話,用槍時機,用槍要領外,還要背擒拿術二十四式的名稱,分解動作共有幾動,安官守則,情報傳遞與報告,海巡執勤方式、要領;林林總總,五花八門,一狗票要背的東西。我們每天除了吃飯睡覺,體能擒拿之外,每個人都捧著一堆資猛K,至於期末測驗成績不合格者,會否留校察看,被當重修,就不知道了。

另,最近基訓接到新任務,為了十月份軍管區在基隆辦的園遊會,指揮部要提供一個百人大刺槍作節目,我們36梯要充人數,所以下部隊的時間要延後。從今天起,白天擒拿術,晚上則要和基訓、本部中隊的學長們混合編成10人×10人的方陣,演練刺槍術。
怪怪,園遊會表演。


84年10月4日

經過幾次狠操之後,班長終於把漿糊腦袋制約成功了,不再連兩兩相對都七零八落之後,正式開始演練擒拿術。二十四式的擒拿術每一式都被拆開成分解動作,或二動,三動,四動不等,每一式都有一個固定必作的動作 — 用力踏腳,就是逼近同組的被擒者而跨出的第一步。這個動作類似中國武術中的「震腳」,「震腳」是利用作用力等於反作用力的原理,藉著用力踏地所激出的反作用力,延著腿肌,腰腹肌肉,到背肌,配合全身的旋轉將所有的力量集中於一點打出,極具破壞性。
至於海巡部隊的「震腳」在乎於大聲就好,正所謂響屁不臭,沒半點用;踏到腳都麻了也沒有「震腳」那種臭屁不響的破壞力則在所不計,一言以蔽之,中看、中聽但不中用。
偏偏搞得像體操表演的海巡擒拿術要求的就是這些有的沒的,枝微末節上要求完美,至於我們是否能在實戰中分筋錯骨克敵制勝,那真是師父領進門,修行看個人,自求多福吧。
踏腳不大聲,不分親疏組別,全部一起跳。踏得不整齊,大家一起跳;動作不俐索,還是一樣跳。就看到集合場幾十隻笨青蛙跳上跳下的;天蛙部隊,我們是。


84年10月5日

莒光日。
題目:我們為什麼要反臺獨
題綱:我認為臺獨的不可能
政治是眾人的事,在以眾人最大的福祉之達成為前提下,才是政治上正確的作為,我們不妨以這個觀點來評量臺獨。關於眾人的事不能心存僥倖,用些掩耳盜鈴,掩鼻偷香的處理方式。
臺獨最大的負數就是中共武力犯臺,除了這個因素是我們無法控制的,其它所有的細節、時程、方法,在臺灣島上的公民是可以作主。只是中共這項負數太巨大,這個風險就把所有臺灣獨立的正數扣光。當然,天下完全沒有可能性發生的事不多,但把政治的事搞得好像賭博一樣,老搞孤注一擲那套,太沒道理了。
戰爭是最沒人性的,如果以規避戰爭為最高原則,臺獨可罷唱矣。
批改意見:對臺獨應有的瞭解是我們應有的認知
                                     1005 2000

生活劄記:
上星期六下午,槍枝保養後,隊長又讓我們打了一次球;無論隊長是否會看到這篇文字,都應該向隊長說聲謝謝。
練刺槍術成為近來生活的重心,學長刺來整齊劃一,虎虎生風;而我們刺來七零八落,拖泥帶水,常常帶累學長們被士官長連帶處分;當然,學長倒楣之後,我們絕對更倒楣。
主官﹙管﹚查閱意見:閱

每天发N贴 2008-5-4 16:41

84年10月6日

連續三天,我們要進行夜教。
夜間教練是銜接教育中很重要的一項課程,夜教實際讓新兵瞭解海巡部的勤務是如何執行。離指揮部最近的是13大隊,所以我們四十四個人會被分配到最近的班哨去實施夜教。
當小卡駛離指揮部時,已經傍晚了,夕陽的餘暉,照在我們的臉上。從車棚外斜射進來的橘紅色光芒,和車棚內的陰影,把文鴻臉色分割成兩種顏色,不知為什麼,這一刻給我很大的震撼;車內很安靜,可能大家都沒想什麼,也可能是因對於今夜會有什麼事發生卻全然不可預料,而茫然失措。
也許,所有突然被丟到戰場上,面臨砲火煙硝的菜鳥,都會像我們這樣,因絕望而透出無奈的安靜。


84年10月7日

第二次夜教,當小卡停在13大大部隊時,我忍不住問13大本部中隊的輔導長,大少是不是在本中。輔導長叫一個人去找。大少急忙而緊張,以為出了什麼事,跑到輔導長跟前。輔導長朝我一比,說:「你認識他嗎?」大少轉過頭來看我,呆了幾秒,沒想到會在此相遇,我們彼此寒喧了幾句,交代了一下近況。
晚上是到鼻頭哨。班長和學長帶我和文鴻步巡,步巡三人一組,多了兩個菜鳥,就是五個人。他們先去買吃的,雖然是違反執勤紀律,他們也毫不在乎,明目張膽的。
我和文鴻就整晚不停地打擒拿術給班長看,最後才賞我們半小時睡眠。收操,回哨所,他們三人把昨夜製造出的垃圾順手一丟。
沒公德心,但也非如此不可,要是拿些吃的喝的,被抓到,非扣假不可。


84年10月8日

早上回精實樓補休,有三個同梯的被一個變態的班長操得半死,原來他們三個昨晚沒去夜教,被抓別的公差,辦完事後準時就寢。早上沒事也只好倒頭大睡,被定了個「白目」的罪名,那班長就專程來玩他們啦!
36梯所有人既不敢看更不敢聽,大家都用軍毯蒙著頭,那三個同梯真慘矣。

下午收到忠仁的信。
J.K.:
軍旅生活如何?你那麼菜,想必一定很鬱悶,本人乃34梯是也,夠老吧!哈哈!
我現在後勤學校工城分部接受「專長士官班」之訓練,有關於運轉管理之課程。下部隊掛個「下士」—調度士(專門派車者),夠屌吧!這裡的生活非常「打茫」,白天吹冷氣上課,晚上看新聞、自習,完全沒有出操,練體能,週末放假,見紅也放假,一定羨煞死你了。
現在講講別的了,上上禮拜我們抽單位籤,我乃順序籤1號,結果第一個抽到「金防部」,真是不敢相信,有如晴天霹靂,頓時兩腿發軟,只聞後面同學笑翻天,因為少了一支外島籤,真是Shit!!北部15個人抽籤,其中四支外島籤被我抽中了一支,唉!經過了兩個星期的鬱悶,心情已平靜,是福是禍也不知道。
fish已在金門等我了(不知你是否連絡到他?)。我們班10月3日要去基隆港「見習」(與遠足同義)不知可否遇見你。
快來信!告知近況。你若要寫信給我,請於11月11日以前,因為我11月底就要去金門了!字體潦草,請勿見怪。
                                                      
                                                        忠仁9/29   PM 0804

每天发N贴 2008-5-4 16:42

84年10月10日

晚點名前唱歌答數時,有人放槍,答數沒抓準時機,班長馬上大罵:「放炮的舉手!!」
大伙繼續原地踏步,沒人承認,班長說:「好,沒關係,晚點名後全部留下,我就不信找不出那傢伙!!」
解散後,36梯全體留下,立正夾卵蛋,好幾位班長圍著我們繞圈子,走來走去,出口成髒,大聲恐嚇,要那個放槍的人趕快承認。我心想都搞到這步田地了,還有什麼自首無罪,抓到雙倍的可能性嗎?
那傢伙一定打死不認,有大伙一塊死了罷的心態。
開始操體能,伏地挺身,我也數不清做了多少下,就聽到班長一直喊一、二、一、二….. 「撐不住的人換仰臥起坐!!」
開始有同梯的躺在地上;做起仰臥起坐來了,真是個怪景像,一些人強姦地球,一些人意淫天空,又這麼一百多下,愈來愈多人頂不住了,班長喊停,全部的人站起來。
「到底是誰?快點承認,要害你們同梯的嗎?」
我正想乾脆我舉手算了,免得大伙撐在這兒,有一人先舉起了手,班長一看他站的位置,說:「不是你,聲音不是從那邊發出來的,很好!!總算不會讓我瞧不起你們,但是沒找到那個人,別想就寢!!」
繼續操體能,「伏地挺身預備!!」
我們大喊「一、二!」又全趴下了,還是一樣,和地球發生肉體關係受不了的,換想望天空。
道中被操到開始嘔吐,鴻元正和地心引力對抗,嘗試著把身體撐起來時,不忘苦中作樂地小聲損道中說:「平常不是很勇嗎?吹說…自己怎樣怎樣,……才幾百下就口吐白沫?」
道中吐完之後,繼續堅持,邊做邊和鴻元一句來一句去的鬥嘴,「媽的…我是晚上!不小心多吃幾碗飯…現在出清…存貨…關你屁事!!」
「一、二!」
「啊!不行就別撐,我吃的也不少…那有人像你下面不拉…上面吐,我看你有病…… 」
「一、二!」
「不然…等下…….我們兩個來單挑……」
「一、二!」
「我秀逗啦?…你剛才不……是掛了嗎?…當然我比你強……」
「X!」(以下兒童不宜,況且不知如何入字)
「XXX!」
「一、二!」
「XXXXXX!」
「一、二!」
「XXXXXXX!」
「XXXXXXXXX!」
我一方面要和身體的疲勞角力,一方面耳朵又不停灌進他們爆笑的對話,要忍著笑,苦得我!
做到後來,我愈來愈帶勁,最好他是不要承認,我們就做到天亮,讓班長們看看我們的狠勁氣魄。
果然是「撐必勝」,班長命令我們站起來,閉上眼睛,叫那個放槍的左右鄰兵舉手。我突發奇想,要是我和鴻元默契十足,一起舉手,鬧鬧道中一定很有趣;想歸想,我連舉手都覺得大臂異常痠麻。終於找到元兇禍首,班長也沒有立刻處罰,打發我們去就寢了。
有些同梯開始竊竊私語,意欲查明真相,我倒頭就睡,懶得追問,咱那個同梯不想承認,我就陪他,做到天亮我也奉陪,至於是對是錯,我不在乎,同梯是幹假的嗎?

每天发N贴 2008-5-4 16:42

84年10月11日   
莒光日。
題目:落實安全措施 減少意外傷害
提綱:何謂意外傷害
顧名思義,意外傷害乃不可抗力,意料之外發生的。意料之外不可抗力的,只好求老天保佑,但人為疏失造成的,就是我們可以避免的。
落實安全措施,就是減少人為意外傷害的重要步驟,國軍每年損失在意外的人數約當一個營的兵力,這種的戰力流失實在是非常的不值得,雖然我們不能完全避免意外,但減低是定可做到的
批改意見:凡事注意、凡事小心,就可免除意外發生。
                                  1011 1930
生活劄記:
每天生活的重心都是刺槍,今天下午更是全程來過,累的我。
現在是很期待下星期的機槍課程,爽,可以射擊機槍。
明天37梯學弟就要來了,期待。
主官﹙管﹚查閱意見:注意用詞。
1012 0945
                                                   
84年10月12日
37梯到一指部報到,一傢伙來了一百多人,36梯讓出精實樓,我們搬到小寢室裡和學長擠。
講說是擠,學長們照舊一個蘿蔔一個坑,我們新兵四人冗三床蓋兩被。也好,天冷大家擠燒,晚上就寢後我和拓智、毓如蓋著被子瞎鬧,大玩被單遊戲。哈哈!
                                       

84年10月14日
收到ㄚ的信。
J.K.:
你在新竹受訓時怎麼沒通知我?好歹也可以送些慰勞品給你,而且我也沒去勞軍過,也不給我一個機會,分發到基隆後才寫信給我。
我上班並不如你所想像的吹冷氣,喝茶看報紙的,又不是公家機關,兩個多月下來,我愈發覺察會計的無聊、繁雜,尤其最近在趕帳,有時禮拜六、日還要加班,平常也要搞到七點,又沒加班費,有種上了賊船的感覺,只能抱著學習的心態,才能平衡了。
軍中生活,你應該較能適應了吧!天氣也涼了,會比較好過吧?
我開始懷念學生的生活了,一群年齡相仿的人一起生活、學習,除了功課了壓力,一切都是那麼的自由、快樂,沒事還可以蹺蹺課,看電影,郊遊什麼的,自從回到新竹後,除了上班跟一群女人之外,下班後自己一個人,看看電視,打打電話,生活規律之外,便多了一份冷清,真的只能看書打發時間了,所以再過一段時日,你應該能從我身上看到「氣質」這東西了,哈!有點愈寫愈得意,你是不是會說我是臭屁ㄚ呢?
                                                        ㄚ10.10.1995

84年10月15日

今天百人大刺槍圓滿落幕,但現場的觀眾忙著打香腸,射飛鏢,沒什麼人看我們表演。

每天发N贴 2008-5-4 16:42

84年10月17日

今天被班長揍。
起因是37梯人數太多,用餐時餐廳擠不下,36梯只好在小寢室內席地而坐,餐盤放在床板上,兩人合用一個。
這也沒什麼,以前當兵﹙民國四、五十年時﹚哪還有餐廳,吃的都是糙米、臭魚爛蝦拌黃沙;班長是嫌我盤腿坐地但沒抬頭挺胸,就用醋缽大的拳頭猛揍我的背。剛好,哽在食道差點噎死我的食物全教他捶下去啦!
還得謝謝他呢。


84年10月18日

莒光日。
題目:肅清軍閥求統一
提綱:試述北伐成功的因素
姑且不論北伐是否完成實質上的統一,至少北伐之後,各地擁兵自重的軍閥承認了國民政府的地位。北伐可說是中國軍史上了不起的一項行動,有那麼點愚公移山的精神,又帶點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傻氣。
當時革命軍和軍閥部隊之比約為1:10,軍閥佔絕對的數量上的優勢,而在此惡劣的情況,北伐成功的因素有三:(1)戰略正確 (2)適當地利用了各軍閥之間的矛盾 (3)革命軍勇往直前,恬不畏死。吳佩孚在汀泗橋之役觀戰後感嘆道:『我的軍隊不怕死,革命軍根本不知道有「死」這個字。』可惜,年輕時一腔熱血的革命軍黃埔將領們,很多後來都變得貪污腐敗。
批改意見:立論正確 敘述有理。
                                                    1018 2200
生活劄記:
百人大刺槍終於結束了,我們大概是留在基訓隊最久的一梯,快一個月。一個行動的呈現,需要無數幕後工作人員的辛勞,在表演場地上,不知道何人去打下標線的釘子,我們也是苦練近兩個星期,但現場的遊客忙著打香腸,射飛鏢,誰也沒看咱們表演。
18日中午,隊長被處長罵;下午,副指揮官又來批,這種對部屬破口大罵的作風,我很不欣賞,37梯人數眾多,食指繁浩,鋪位不夠,餐廳擠不下,隊長是能怎樣?把指揮部變大嗎?
這些人彷彿沒從基層幹起過,不知底下人的為難處,可稱之為官腔也。
主官﹙管﹚查閱意見:閱
                                                            1019 0930


84年10月20日

吃完早飯,36梯的全部新兵拿著黃埔大背包在集合場集合,按照抽籤的結果分開站好,等各大隊派來接兵的車。我們抽到113中隊的9個人等了好久,因為11大隊在宜蘭,距離甚遠;13大隊在基隆,很快就被帶走了;分到指揮部本部中隊的,馬上就到隔壁本中報到。
我們已經可以聽到本中班長,學長,對我們同梯的開始大呼小叫,又操又罵。
空出來的寢室,馬上就有37梯進駐,他們一百多人擠在精實樓,太苦了;所以我們也不能進寢室等,只好在集合場立正。
接近1100,11大的車才來到指揮部,押車士官和學長應該和基訓的班長梯次相近,彼此認識,班長命令我們9人上車,然後兩掛人敘起舊來。也好,站得腳都麻了,正該坐下來休息。
車子駛出了指揮部,開向宜蘭。
學長開始要求我們自我介紹,他手一比,從我開始,我講沒幾句,他不耐煩地打斷我,直接問:「你有沒有女朋友?有沒有姊姊妹妹?」
我內心暗罵,有女朋友怎麼樣?該讓給你嗎?有姊姊怎麼樣?輪的到你嗎?你慢慢去排吧!
但一介菜兵的我,敢怒不敢言地說統統沒有。一聽到我說沒有,學長也懶得理我,問別人去了。
菜兵們的「女性」親朋好友身家調查完後﹙學長也只想問這個﹚,他命令我們唱歌,他又第一個指我,說:「你,唱首歌……不准唱國歌,國旗歌,或任何一首軍歌。」
我真的很痛苦,我平常自己都不想聽自己音痴似的歌聲,又從來不去KTV,哪會什麼鬼歌,心一橫,我唱起一首民歌;唱沒兩句,學長大吼:「好啦,好啦,停,換下一個。」
看來五音不全還是有點好處。每一個人都獨唱過後,學長不知道那根筋不對,自己猛唱流行歌曲,還命令我們跟他合唱,原來根本是他自己想唱歌。後來大家唱累了,好一陣子都沒人說話。
學長大概是覺得不該有冷場,又朝我一指:「你,說笑話給大家聽,剛才沒唱歌,要多講幾個笑話。」
快瘋了我,什麼都第一個找我,他是不是看我不順眼?我還沒到11大就被盯上?就黑得發亮?我只好搜索枯腸,硬擠幾個黃色笑話出來﹙我猜他也愛聽有顏色的﹚。幾個小時的車程中,我所受到的精神壓力之大的,比任何過往的體能負擔更難忍受。
小貨卡到達大隊部時,已近黃昏。我們在集合場排排站好,我抬頭看著被夕陽染成橙黃的雲朵,內心浮起一股說不出的淒涼。有幾位學長坐在集合場邊的石椅上,他們都在抽菸,旁若無人,高聲談笑。我有一種感覺,他們不是沒看到我們這些菜鳥,而是根本視而不見;也許學長們把報到的菜鳥看成透明人,是他們內心深處對我們看法的真實反映 — 菜鳥無足輕重,不需要關心他們。
周圍察覺不到一絲的善意,唯一的朋友是同梯,但彼此提供幫助又是很微弱的。大隊部在整建,我們被分配到二樓的一個房間,除了雙層鋁床,沒有任何東西,床上也沒有棉被、軍毯、枕頭,什麼都沒有。
放好大背包後,可以打電話回家報平安;打完之後,營輔導長每個人都要約談。
所有人和營輔導長談完後,一個班長領我們去拿軍毯。
今晚僅有的禦寒之物。

每天发N贴 2008-5-4 16:43

84年10月22日

大隊部面積不是很大。
進大門右手邊是餐廳,左手邊是醫務室;餐廳再靠右是二級廠。
正對大門的是三層樓高的水泥建築,戰情室就在裡面。
我和阿邦借了小手電筒,趁大家睡時偷寫日記。
我已不記得昨天做些什麼事了,除了對營區內各單所在的認識。
這三天我唯一忘不了的,就是下車時血紅的夕陽,和週圍環境給我的空虛恐怖的感覺。
我想起了國中時看的電影 —《前進高棉》;那時大該是沒有電影分級制度,要不然就是根本沒人遵守法令,沒人問我出示身分證。
我不曉得當時為什麼那部電影如此吸引我,只有手邊錢夠買車票錢和門票錢,我就會去看,也不記得自己到底看過幾遍。
我想不起查理辛所飾角色在片中的名字,我只記得伊賴(電影海報中那個跪在地上,向天空高舉雙手的悲慘角色)。
查理辛所飾的菜鳥有一段話:「沒有人關心菜鳥,也沒有人會去問菜鳥的名字,那不重要,因為他們馬上會死在戰場上,沒有人會想關心一個快死的人」,大義是如此。
我真的感受到了

每天发N贴 2008-5-4 16:43

84年10月23日


凌晨01︰09時,全部的人被叫醒,我坐起來的時候,看見同梯們茫然的臉,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緊急集合完後,才知道有偷渡客上岸,本部中隊全體出勤,包括我這些菜鳥。手忙腳亂地被趕到小卡車上,手裡抓隻警棍,就這樣,出第一次的任務。
車延著山路急駛,我的腹部不知為何痙攣了起來,劇烈的疼痛使我想嘔吐。我和文鴻及一位班長在半路上就被放下來,監視這一整段路。文鴻拿了把步槍,但並未帶彈,我倆都很緊張,畢竟,是第一次。山壁下傳出了腳步踏過枯葉的聲音,班長走到路的邊緣,用手電筒向下照射,在光柱掃過的地方,的確有樹葉因人的碰觸而晃動,但下面的人爬不上來,我們也下不去。
過沒多久,一輛軍車駛近,一個看起來很年輕的士官長從車中走出,問班長狀況如何,班長報告完之後,那士官長瞄到我,說:「我需要一個戒護兵,你,跟我走。」
說完就把我拉上車。車上坐著三個被捕的偷渡客,他們怕我的程度可能和我怕他們一樣,但身為戒護兵,我緊握手中的警棍,預防可能的突發狀況。

車子開到一個車站外,我抬頭看了一下,南澳車站。裡面只有手電筒的燈光照來照去,一些偷渡客被銬在椅子上,一名瘦高個的軍官塞給我一枝原子筆,幾張紙,命令我問這些人他們的姓名,從哪兒來的,什麼時候上船之類的問題,我手有點發抖,聲音也有些不自然,開始訊問。其中一人,拿出了一張身份證明文件,大小和我們的身份證差不多,但紙質很差,好像是白報紙油印一些資料在上面而已。
正打算請他們全部人拿出這種文件的時候,指揮部的作戰官也趕到了,場面真是混亂到極點,千萬將軍一個兵,所有在場都是軍官,士官長,只有我一個二兵,每個人都指使我做這個做那個,只差沒人叫我去投飲料。作戰官要先這些被抓到的偷渡客去警察局作筆錄,現場只有我是無名小卒,戒護兵的工作又掉到我身上(我看我只能戒護自己而已),我分不清東南西北的又上了車,軍車直駛蘇澳分局。

我跟進偵訊室時,已經有四、五十位大陸同胞被抓到了,警察局人手不夠,有些人就坐在那兒,根本沒人訊問。作戰官叫我坐在偵訊室最後面,我沒事可做,戒護工作已經完成。這些人年齡差距很大,最小的才十五、六歲,最老的看起來四十多歲了。辦案人員先問那個最小的,他身上有一大堆零錢,是準備要上岸後打電話聯絡人蛇集團的,小孩子比較容易套出來吧﹙小孩子好嚇唬﹚,他一直被逼問人蛇集團的電話。另一位年紀大一點的,直說他被騙了,他以為是合法的來臺打工,在大陸上就被收了一萬元人民幣;我雖然不算頂有概念,但我知道那對他們而言,不是一筆小數目。


我看了看手錶,已經是早上八點左右了,作戰官跟我說可以自己出去買早餐吃。我跑到分局外面,深呼吸了一口氣,我走到公共電話旁,打通電話回家。姊姊接到電話,我聽到她的聲音,覺得有種莫名的難過,說不出來為什麼,很想跟她講我現在身在何處,在做什麼,但我怕她擔心,一時又解釋不清楚,只好隨便聊幾句,告訴她一切都很好。我掛了電話,想到一會兒她就要衣著光鮮的去上班,中午她會去吃頓不錯的商業午餐,晚上,也許會有人請她吃大餐,我覺得她不需知道我現在做些什麼事。為了這島上的同胞,我必須去追趕另一群我的同胞,逮捕他們,抓到他們。

我買了兩份早餐,另外掏出我身上所有的錢,買了一些鋁箔包飲料。我回到偵訊室,將早餐送給作戰室,他還我那早餐的錢。然後我將買來的飲料送給那些看起來精疲力竭的大陸人。有些偷渡客是熟面孔,名字都直接被叫出來,不到黃河心不死的嘗試好幾次了。他們窩在漁船中一個多星期了,擠在甲板下面的船艙中﹙自然情況惡劣到極點﹚;船長不願意再撐下去了,就靠近岸邊,延著海岸線讓偷渡客自己跳入海中,游泳上岸,我不知道是不是每個人都成功了,也許有人就這麼沈入大海了。

憲兵情報組的,海巡部的,警察,開始分配成果,大約是有獎金,記功什麼的,所以筆錄作得差不多,開始討論分配功勞。我坐在偵訊室最後面,看盡一切事實真相;難過,傷心,我的感覺不算什麼,太微小了,在整個民族的悲劇前,我不算什麼的。
19:00左右,大隊部的軍車才來接作戰官,他要辦完一些事後才回基隆指揮部,我這時才被告知從凌晨到現在,沒人知道我上哪兒去了,文鴻大概也不明白我的奇怪遭遇。回到大隊部,同梯們開我玩笑,以為我掉到海裡,或是被偷渡客抓走了。

如果冬夜,一群偷渡客。

每天发N贴 2008-5-4 16:43

84年10月25日

莒光日。
題目:反滲透—反制敵人祕密滲透 維護國軍整體安全
提綱:反滲透的意義與重要性為何
如果將來發生戰爭,中共有可能一開始就萬彈齊發,也有可能海上封鎖,如果是後者,打一場消耗戰,必然配合著陸上的破壞。而這種破壞的力量就來自現在的滲透。
如果沒有海巡的力量,臺灣海岸洞開,偷渡滲透就太容易了。其實有海巡部,也不見得能萬無一失,每年偷渡滲透進入臺灣的大陸客誰也說不準有多少。
批改意見:觀念正確,段落分明,字跡工整。
                                            1025 1945
生活劄記:
10月23日對我而言是難以忘懷的日子。
23日凌晨1:09,被緊急集合的命令叫起,班長說有狀況,偷渡客上岸,本部中隊出機動支援。就這樣,冬夜,一群菜鳥抓偷渡,其實我是害怕、緊張,第一次面對彼岸的同胞,卻得玩官兵捉強盜的遊戲。
24日,又參加了搜山的行動,我們笑稱自己是「海特」,在蘇花公路旁邊的山壁上﹙70度傾斜,彷彿進入熱帶雨林﹚,上下落差200多公尺﹙真怕直接滾下懸崖摔到海裡﹚,像猴兒似的。唉!兩岸的悲劇,卻變成荒謬的鬧劇,可憐的中國百姓。
主官(管)查閱意見  雖是同胞,但制度之不同,呈現的卻是天堂,地獄之別!
             1025 2335


84年10月26日

現在對我與我的同梯弟兄們而言,有二件事最愉快,一是吃飯,一是洗澡。只有做這兩件事時,班長、學長不會來找麻煩。
我們使用浴室的時間排在學長之後,他們也沒興趣走進浴室看著一堆光溜溜的屁股;要玩我們,有的是時間。
對我而言,洗澡只是例行公事,我不喜歡浪費水,在家的時候,我都只用三分鐘完成,再加上關東橋魔鬼缺水連的磨練,我洗澡的速度超快,而且我不貪戀熱水在冬天給身體帶來的舒適。
我回到寢室,同梯們都還在浴室裡磨蹭,整間寢室只有我一個人。我猜想這個房間前一段時間應該是作庫房用,地板上有層灰塵,外加一股子霉味,大概是新兵會愈來愈多,才改作寢室。
我正打算背些有的沒的資料,長官名字時,我感覺有一個人站在我背後,那種異樣的感受令我馬上回頭,我一看——大隊士官長!
我馬上立正站好,大聲的喊:「士官長好!」
他問道:「你同梯弟兄呢?」
「報告士官長,他們在浴室洗澡。」
他打量一下我們新兵的內務,又把眼光轉回我身上,說:「你怎麼不去?」
「我洗完了。」
士官長橫跨一步,彎下腰探視我們床下內務。直起身之後,又問道:「你是不是前幾天跑不見的那個兵啊?」
「是,報告,是!」我大聲的回答。
他右手摸著下巴,把我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然後用手搔搔腦袋,抓了抓黑白間雜的一頭短髮;我看著他五官中最引人注目的高鼻,黝黑的皮膚上有些許的皺紋,他至少比我大上二十歲,但我覺得如果我倆打架,我會被他打到滿地找牙(至於為什麼我突然想這個,我也不明白);他說:「在我印象中,從來沒有人跟部隊失去連絡一整天,又不是逃兵,我問遍大隊部都沒有人知道你跑去什麼地方,」他話沒說完,轉側身,兩手交叉在胸前,似乎在考慮如何表達他心中的意思。
我維持立正的姿勢,不知該怎麼接腔。
「我看過太多的阿兵哥,你們幾斤幾兩重,我瞄一眼就知道了,你,我覺得是個問題人物。」
我大膽地回答:「報告士官長,我是你最不需要擔心的問題!」
他冷笑一下,說:「最好是這樣。」「沒事了,休息吧。」他轉身離開寢室,走之前他又回頭看一眼我們新兵的內務,然後嘴巴唸唸有詞的說了些話。
他說得很小聲,但我聽他說的是:「愈來愈差勁,愈來愈差勁………」

84年10月27日

今天晚上,班長說身體不舒服的,可以去看醫官,雖然無病無痛,我還是跑去醫務室。醫官是臺大醫學系畢業的,人很親切,我提了一下,說我有地中海型貧血,不知道有沒有什麼須注意的,醫官拿出張紙,畫起樹狀圖來,講解起生物學遺傳來了。
他好像回到學生時代,唸書寫功課似地,也不管我是否有聽沒有懂,滔滔不絕地一直講一直講,什麼是地中海型貧血,客家人多半有此遺傳的;我恍惚的聽著,產生了一種錯覺,外面下著大雪,天氣苦寒,兩個人窩在小木屋中,彼此天南地北,雞同鴨講地排解一些情緒,喝著溫熱的白開水﹙在幻想中那該是咖啡﹚,就這個調

每天发N贴 2008-5-4 16:44

84年10月28日

早上突然地被趕上車,要下到113了。
一到南澳中隊部,輔導長就逐一約談我們五人。原來113輔導長就是那瘦高個軍官,23日在南澳車站塞支筆給我,教我抄偷渡客的名字之人就是他,我順便將筆還給輔導長。
「原來是你,你這小兔崽子!」輔導長笑罵。
感覺上和輔仔蠻對盤的。
P.S:輔仔看過《白鯨記》,好久沒遇上讀完《白鯨記》的人兒了。


84年10月30日

我的責任之旅似乎到了終點,南澳,再一步就是花蓮了,不過那一步是跨不過去的。抽到113時,雖然在概念上知道那而是天涯海角,沒想到,被發配到南澳。及至到了,又是另一番感受,真的,真的美極了,這個地方。
當兵到現在8.14 ~10.30 其實沒多久,相當暑假尾到期中考而已,卻好像好久了,短時間內經歷了這麼多事,新訓、基訓、夜教、百人大刺槍、如果冬夜一群偷渡客,未來還不知有怎樣的事等著我。


84年11月1日

第一次出汽巡,軍車在幾乎全黑的路上奔馳,我有種進入另一種世界的感覺。要不是車上坐著輔導長,班長,我會以為被外星人綁架了!其實我現在的處境的確很像是被綁架了,只差坐在旁邊的不是外星人而已。
真的是完全陌生而難以理解的,我的處境。

84年11月3日

凌晨上哨時,就聽說今天可以放假,暗爽。
下午莒光日前,班長又說:「你今天放假,你知不知道?」我再也忍不住笑,嘴咧到耳朵後面去了,班長瞪著我說:「別笑成這樣好不好。」
生平頭一遭,臉部肌肉動得比腦筋還快,大腦都還沒決定要不要高興,臉皮、嘴唇,不聽使喚的擅自作主。
怪。
領到手的假單彷彿贖罪券般珍貴,頭也不回地逃出中隊部。
出車站,看著臺北城,莫名的憔悴,又萬分的驕傲,百丈紅塵………


84年11月4日

遊故宮。
人潮洶湧。
盯著《自敘帖》,看得非常仔細,爽!接著去找《谿山行旅圖》,果如文鴻所說,范寬將自己的名字藏在圖的右下角。


84年11月5日

早上被姊叫醒時已 1020 了,趕忙收東西,到了車站,call 忠仁,狂睡中。我只好一個人在2樓瞎逛。直到1300左右他才來車站找我,敘了敘別情,又得馬上互道珍重。


84年11月6日

昨夜的狂風暴雨過去,天氣放晴,打掃了一整個早上。
傳來噩耗,昨晚東澳哨有兩人落海,我很緊張但又不敢打聽是不是阿邦,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中隊部全部的人出搜救,留下我站哨。
從1200開始站,站得我腳軟。阿標學長是安官,他走出中山室拿了塊餅干給我,我終於有機會了,我問:「學長,是我同梯的掉到海裡嗎?」
阿標學長說不是,是兩幾梯的。

84年11月7日
早上站完0400~0600的門哨,接著又得出搜救。在中隊部穿上了救生衣,坐在機車後面,一路騎向東澳哨。
經過東澳哨也不停,直達出事地點;公路右側是陡峭的山壁,左側就是碧海藍天,一點看不出來二天前這兒曾疾風驟雨,山洪暴發,無情地吞噬了一名弟兄。經過現場,被洪水衝壞的路段仍有潺潺清水從山壁上流下,直流入海中;怵目驚心的,就在水流的盡頭,用竹竿搭起一個巨大的十字架,上面撐開一件海巡服,宛如殉難的人子。這就是事發當時弟兄落海之處。
我被命令在海堤上走來走去,看看是否能目擊到浮出的遺體。來回在堤上走著,堤的那頭陰涼而所收景色優美,我駐足於此,看著海上的波光;會不會有奇蹟出現呢?轉回頭,有些潛水伕正在換裝,準備坐船到近海打撈,派出所前擺了個香案,應該是他家人趕到現場了。
有了潛水伕,士官長喊我從堤上下來,全部出搜救的人集中到派出所前,等候消息。我並沒有看到分發到東澳哨的兩名同梯,也許他們正在執勤,如果那一夜排到他們步巡,今天我會不會更傷心呢?指揮官也到了,正和隊長討論善後事宜的時候,一句話像推到的骨牌一樣在人群中擴散——找到了!!
遺體被放在船上,朝岸邊駛進,指揮官就站在我後面,他推了我一把,說:「快過去幫忙。」我大夢初醒般領會到我該做什麼,我三步併二步跑到擔架旁,抬起左邊的架桿,有塊布覆蓋著他,我瞥見了皮鞋脫落的右腳,蒼白的毫無血色,有些傷痕,不知是被礁石割傷或是水族無情地啃咬,我害怕驚懼的把視線移開。
母親和大姊哭泣的同時,一邊唸著他的名字;一些學長神色哀傷,口中呢喃地唸著佛號,我也不由自主的唸誦,默禱弟兄往生。
中國人的生死觀,望生者得安養  願亡者神棲淨土。
結束了搜救,班長載著我回中隊部。
當天有二人被沖入海中,另外一名並沒有死亡,那他是如何生存下來的?真的還活著?這個疑問開始盤據在我腦海。

84年11月10日
莒光日。
題目:防制毒賭殘害 確保部隊風氣
提綱:如何自省自決向賭毒說不
現在社會上投機風氣盛行,地下賭場,賭博電玩店林立,又時有聞毒品氾濫之現象,令人不禁對臺灣目前的社會現況不安。
我高中時,沈迷於賭博電玩,高二那年,功課奇差,各門成績皆為全班倒數,輸錢輸到每天餓肚子,人變得毫無生氣,頹廢,唯一比較幸運的是那時我們誰也不碰毒品,那是我年少時最放蕩沒用的歲月。
高三時,又奇蹟似的從那深淵中跳出,突然覺得在電玩店裡浪費金錢是件無聊的事,然後就一步也不踏進去了;回想起來,也不明白為何能懸崖勒馬。也許,是從小到大畢竟讀了一點書,所以終究能回到自己該走的方向和正確的道路。
批改意見:防制毒與賭是全民之責。
                                                 1110 1400
生活劄記:
11月5日,東澳班哨有弟兄不幸失足落水,在經過三天的搜救後,於11月7日尋獲了弟兄的遺體。我在7號當天有去現場,後來在遺體上岸時,還幫忙抬擔架,看到一個人的生命就這樣化成如此蒼白,令人感嘆世事無常。
在新環境裡,不適應和別人的摩擦是難免的,我不禁會想,是不是我的錯呢?或許人生在世,本來就是無數的妥協,忍耐,世界不是為我一人轉動的,忍吧!當兵本來就有無數的寂寞、空虛、不快,世上的無奈,需要我去忍耐。
主官(管)查閱意見:兄弟:If you smile, the whole world smile with you, if you cry, you cry alone.光明?黑暗?全在乎自己的心!!  
                                                      輔導長 1110 2300

84年11月11日

一大早所有的新兵就被集合,學長為了一個垃圾桶批了我們半天。這輩子我聽過最廢的訓話。
我們洗了一早上的廚房,接著整理經理庫房。
下午有一些東西要燒,我從油庫提了一桶油,準備來個火上加油。
當我提著桶子望火堆中澆下去的時候,那火順著倒下去的油反燒上來,雖然短短一秒鐘內的事,我看起來卻像電影中的Slow motion一樣,我會死嗎?
然後我像馬戲團的小丑一樣,兩手中的桶子熊熊燃燒,我捧著一團火,又不敢甩出去,只好趕快跑到一旁的水泥地,將燒的溶化的塑膠桶擲在地上。
當然被班長,學長們臭罵一頓。
原來《Die Hard Ⅱ》結局中那幕飛機被炸是真有其可能。


84年11月12日

寫信給A王。

A王:
不知你飛彈操作指令背的如何了,我是頻頻出包,頗有變黑的趨勢。
現在你是否仍有當兵是浪費時間的感受?自己的國家自己不保護,叫誰來保護?(完了,被莒光日洗腦了)。目前海巡有人落海,我還抬了他的屍體,那種間接碰觸死亡的感覺,令人驚心。他的母親和大姊傷心欲絕,哭得肝腸寸斷,令人鼻酸,我想對很多人來說我也是很貴重的吧!
那位弟兄被山洪衝入海中,詳細的情況,見面時我再告訴你。寫到這裡,提醒你一下,以後假表排好(講排好就太抬舉我們自己,應說檢學長挑剩下的),大家應互相通知,搞不好大家一起放,所以你以後要積極自動,別惹我不高興(←這句話我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祝
A上加A

                                                              J.K. 84.11.12


84年11月14日

收到大少的信。

J.K.:
今天下午接到你的來電,知道些你的消息,著實興奮,自從上次在13大見過一面之後就再無你的消息,除力鈞交給我的那封信外。力鈞現在任本部中隊的政戰業務,和輔導長住在同一間,但our輔仔…,so……見面時再詳談這些事。
守海防並不如在中心所想像的輕鬆吧!不過日子卻也過的蠻快的。由於我們的部隊小,所以幾乎天天和每個人相見,因此就算不合,也別和人撕破臉,凡事先忍一個小時,仔細想想後再做,等明年咱們破冬後,由我們當家時,說話才較有份量,也就比較輕鬆囉!切記,切記,軍中自有一套運轉模式,我們又不是志願役軍官,何來匡正這種風氣呢?好好平安地當完兩年兵才要緊,社會才是你競逐的舞台。所以儘可能的改變一下做事和說話的態度吧!臉上笑笑地or嚴肅地答話,心中暗譙,在肚內說些風涼話,不也是咱們拿手好戲,等放假回家時,我們不又是生龍活虎的!這些看法的確很現實,不過總是希望能解決你的問題,心情輕鬆愉快是過一天,痛苦也是兩年去一天,何必讓自己痛苦難過呢?希望你早日脫離被盯的日子!冬冷別感冒囉!
P.S:(1)文康書箱也有不少好書  (2)執勤首重紀律

我才剛想寫信通告所有當兵的朋友,部隊裡藏了不少好書,好大少,有眼力。


84年11月16日

凌晨站哨,上半夜汽巡結束,輔導長下車後,朝我走來,邊走邊點了根菸。
走到哨亭旁,他默默的抽了一會兒,說:「這期的士官訓有報你,但上面只批准了奕穎和志宗,下次要報再報你吧!」他又說了幾句話,之後就回他房間了。
這樣看來,《莎姆雷特》舞台劇的票是白買了,本來計畫中能去受訓的話,禮拜天放假就能去看屏風表演班的演出了,很感謝輔導長對我的關心,就算他不報我受士官訓,一定也有他的考量,我沒什麼好廢話的啊!
早上其他人去公祭,剩下新兵,為了某司令要來,瘋狂打掃。

每天发N贴 2008-5-4 16:47

84年11月17日

莒光日。
題目:安內攘外保家邦
題綱:對中共五次圍剿戰役中,和以前四次失利,最後一次又如何成功了呢?
胡適先生曾去蘇聯考察過一次,回來後盛讚不已。徐志摩雖然尊敬胡適,但仍是對胡適的看法表示反對。解放大陸初期,中共當局認為對胡適的工作做的不夠好,才沒留住胡適。其實胡先生是頭腦清楚,過則毋憚改的人,他是解放前可以跟共產黨點頭握手,稱兄道弟,快解放時,卻知道要趕快溜的聰明人。馬寅初,老舍,及其他族繁不及備載的知識分子統統倒了楣,被鬥的鬥,被批的批,自殺的自殺﹔有好下場的沒幾個。當時沒有幾個人能預測到共產黨會給全世界,給中國帶來多大的災難。
在前四次戰鬥中,國軍的戰略不夠完備,沒有對共產黨根據地周圍做清剿,最後一次採取先肅清外圍,後對井岡山發動總攻勢,終於一舉將共黨擊破,迫使其殘餘做二萬五千里的流竄,可惜,終還是讓他們逃脫,可惜。
我不認為委員長是有像徐志摩先生那種眼光的人(誰也別瞧不起詩人),他如果有眼光,又怎會丟掉大陸,扣往了張少帥那樣的王牌不用,淨打些砲牌,東放一充,西放一充,一直出包,那還不把大陸輸光才有鬼哩。
批改意見:一個國家要強盛,必須要堅守國家內部之安全。
                             1117 1410

生活劄記:
可能是在基訓或是大部隊資料填壞了,所以士官訓沒去成,這樣也符合輔導長原先的計劃,只能說是時也,運也,內心能夠接受。
有多小事,在剛發生時你無法察覺它對未來的影響,而生命又是不可逆的,你驚訝於以前所做的,對將來是無窮大的變數,人生無常,以此可見。
對於受訓未能成行之事,的確是有點令我失望,不過那畢竟是以發生了,且目前尚看不出對未來的重大影響,只能輕聲對自己說:Let it be﹒In every life a little rain must fall﹒Just let it be。
主官﹙管﹚查閱意見: 閱
                                                          1117 1500

   
84年11月18日

晚上被派去支援朝陽哨,學長又是叮嚀反督導重於一切。


84年11月19日

吃完了早飯站正哨,看著哨所後面無人的海灘,真想溜下去散步、戲水。
正哨蓋在屋頂,有點像公寓頂端的小閣樓,也有點像教堂的鐘塔,朝陽哨極小又老舊,應該是國民五十幾年蓋好的吧!我想。
正哨內有兩個大傢伙,一個是氙氣探照燈,一個是20倍望遠鏡。從望遠鏡中望出,海的盡頭如瀑布下落前緣的感覺,又那頭的船只見上半部,不見其餘,新奇哉,看來地球真的是圓的。望遠鏡架上還貼了片鐵牌——72式20倍雙筒望遠鏡,然後是編號、聯勤╳╳╳廠。
下午時,有輛廂型車開到朝陽哨外路口,正奇怪的時候,學長說那是麵包車,餓了就去買吧!原來是小蜜蜂。
晚上打電話回家,姊說外公情況不好,大概是開刀後傷口疼痛,但我又不能回家,只能乾著急而已。


84年11月20日

可能是被中心的作息時間制約了,現在到了5點鐘左右就會自動醒來,還不到上哨的時候,索性也就躺在床上。
朝陽哨並不是用陸軍雙人雙層鋁床,而是用木板釘成的上下鋪,可見這個哨的歷史有多悠久。我睡在下鋪,盯著床板發呆,我仔細一看,嚇了一跳,因為那床板貼了一張已經泛黃的報紙,日期是民國六十九年六月二十三日,我坐了起來,影劇版,民國六十幾年的八卦新聞,新聞裡的人名聽都沒聽過。
六十九年,那時我才7歲,以前睡這個鋪位每天得複習這位報紙的阿兵哥不知在何方。之後又不曉得多少學長一睜開眼就得看同樣的八卦新聞。
白雲蒼狗,滄海桑田。

84年11月21

    现在最烦心的事,就是外公的病情。
    早上又和学长到海边收垃圾,我感到现代文明对资源浪费的可怕。
    下午洗枪洗到一半,拉去收床单,烫床单,烫的是一把烂。面包车又来,惊觉身上好像没钱了,赶快掏出来一数,三百元,刚好购买NT298元的自强号到台北。
    有守在马奇诺,不,二战末大西洋沿岸的德军之感。

84年11月22日

    终于撑到放假了,拿到假单,逃命似的离开中队部,到了南澳火车站,想选班自强号,赶快回到台北,奈何最近的一班是莒光号,只好毋忘在莒了。上了火车,发觉没什么人,不用费心对号入座,就随便找了节没人的车厢,包包一丢,选个靠窗的位子坐了下来。
拿出了信纸,写了封给A王的信。

A王:
大少放11/20~11/22,我11/22~11/24,沙丘11/24~11/26,大伙一起放,连着放,头尾放,谁也见不着谁,倒霉。我身在专列上(全车厢只我一人),在一种很舒适的情况下写信给妳。
大少写信给我道:「文康书箱也有不少好书」不错,中山室是有蛮多不错的书。另外几乎每个营区一定有《毛主席和他的女人》,虽然有些地方只有上集,或只有下集,有关文化大革命的书也一定不缺,令我有感政战系统的劳苦功高,这也算政战室的阳谋啦!
还记得你提过的某营区吗?(有狗自投罗网,在山中整年没有长官督导的那个),我现在的营区也有点类似,小国寡民的,风景又不错,山背后有点类似峡湾,出谷即入平原(火车穿山而过),咱的营区就位于出谷前方附近。有诗云:万山不许一溪奔,拦得溪水日夜喧,待得前头山脚尽,堂堂溪水出前村。可略述我营区之梗概。在这常看到萤火虫,一到夜晚,满天星斗。
今天出营爽的,大概和知道自己考上大学时爽的程度差不多;确定没人听见时,大喊「我自由啦」(以闽南话发音)!!因为最近在里面太郁闷了,常出包,昨天还被队长骂,令人欲哭无泪。反正我在这儿是超黑的,十足黑五类。
最后替我向你姊说声抱歉,没回信给她,跟她说我一切都很好。祝

军安
                                                           J.K.  84.11.22

84年11月23日

    到荣总陪外公,手术成功,只需静养。

84年11月25日

    今天确定我要下到海岸哨,调离中队部。临走前,黄瑞贞班长语气温和地给我忠告,下去班哨要注意些什么事。瑞贞班长是老师,大学毕业后实习一年才入伍,大概对谁他都以老师照顾学生的心态来爱护。
    拎着黄埔大背包跨进海岸哨时,有个念头——我终于漂泊到我军旅生涯的终老之地,应该不会再居无定所了。
    晚上第一次走海岸哨的步巡路线,健彰班长带班,阿邦和我一人是枪兵,一人背携行袋。
    寒流来袭,海边冷得要命,班长领着我们坐在沙滩上的胶筏里。胶筏是用粗大的塑料水管组合成的,尾端装有马达,这些胶筏平时停在沙滩上,早晨渔民就乘胶筏到外海收渔获。整个南澳近海都被潜在海面下的渔网围成一圈,渔民只要出海直接把鱼捞上来就好。
    天气太冷,冷到胶筏上好似有一层薄雾,坐上去真像坐在冰块上。除了身上的防寒大衣,只能盖着薄薄的一层雨衣御寒。
    班长拿出随身听,听起英文教学的录音带。
    我和阿邦聊天。虽然与阿邦是同梯,但从关东桥到现在,彼此并不是很熟悉,从今天起,才有机会和他深刻的交往,毕竟,同梯如同命。
    他是辅大数学系的,一听有人念数学,我就会肃然起敬,因为我是数学[内容被过滤,请注意论坛文明]。
    整夜,就用同梯之间互相照应的温暖来抵抗寒冷。
    真像攻苏的德军。

84年11月26日

    今夜是南巡。
    从海岸村到哨所只有一条路。海岸哨依山而建,哨所位于山脚,对海监视哨(正哨)建在山腰上,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到上面;那唯一的联外道路就只通到山脚下,海岸哨是路的尽头,另有一条岔路通到海边。南北巡就是以那条岔路为分界。
    南巡有一个山洞,学长都会躲在那个山洞中,有长官要会哨时才从洞中出来。如果一直望南走去,尽头处是海岸山的峭壁,那陡峭的山壁直接顺着山势而下插入海中,那边的海涛声大到没人敢接近,汹涌的白浪似乎像吞噬一切靠近的人,车。
    昨夜浮在胶筏上,今夜——山顶洞人。

84年11月28日

晚上学长带我走北巡。防风林中有条小路通到一个渔场,里面有个电冰箱,圆桌,办公桌,看来是渔民休息,处理交易买卖的地方。
学长一进渔场就开冰箱,拿些吃的喝的东西出来,吃将起来。我不禁想到,如果在周亚夫、吕蒙或任何一个治军严谨的古代将军手下,这可是杀头的罪。现在是没这么严重,不过有点扰民就是了。
                                                            
84年11月29日

海岸哨有只军犬,是罗特维拉种,毛色乌黑,体型硕大,只不过这只叫黑妞的军犬很不济事,吠都不吠,好像是只哑狗。俗话说:「会咬的狗不会叫。」黑妞既不会咬更不爱叫,我猜是牠觉得自己很老,可以退伍了,所以摆烂,我还得叫牠声学姊哩。
另外有只流浪犬,叫傻妹,傻妹右前脚断口平整,像是被截肢过,牠反而勇猛顽强,敢拼敢斗,会替我们看门,步巡时偶尔会跟着我们。傻妹极有狗格,有一次学长硬按着牠的头,逼牠吃剩菜剩饭,牠不食嗟来食地走掉,令我大为钦佩,狗中伯夷叔齐,好样的。
还好阿邦从东澳调来海岸,不然我只能和黑妞,傻妹培养感情了。
P.S:0945时,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人家磨牙。

84年11月30日

   收到凤奎的信

嗨!J.K.,你好吗?
    听忠仁说你被定的很惨,在淡水这里受士官训遇到个认识你的家伙谈及你的事迹,唉,只是希望你能忍耐地过下去,妥协一些,就算只为了关心你的家人和朋友好了。
    在兰屿日子过的虽然平淡,却不失惬意,但这回来受训,就像在桦树上洞穴里的松鼠,迷迷糊糊等待春天的降临,不料是睡翻了,从树上摔下来,还被果果K到了;就在收假回兰屿前一晚队上来电叫我不要回L.Y,直接去受训,天啊!登时手软脚软,直到踏入校内后数天。咳,这里好比笼中鸟,每天跑五千公尺,室内课,室外课…,不过遇红就放假,算可告慰的了。再忍耐到明年约1/20结训,再到指挥部操两个礼拜,我就可以回L.Y了,老天保佑!
    在这段期间(84,11/20~85,1/20)如果你放假,见见面好吗?不然放假就好像步巡一样。《荒人手记》我快看完了,嗯,的确是本不错的手记,当兵前的这段期间把村上的《舞、舞、舞》《预言鸟年代记》《寻羊冒险记》给看完了,不过大部份都是利用放假在家看的,都不坏喔!都有维持村上一贯的写作功力。
    希望你能有你的收获,在当兵的这段期间。比如说是朋友,例如我在L.Y认识了一个政大日文的家伙,他跟我一样,不喜欢运动,谈文学,电影,新诗都很契合,只可惜他是另一个哨所的人,只有当他们来我这个哨所洗澡才有机会见面聊天,那是在L.Y谈话最高兴的时刻了。希望你有好的收获喔!
 凤奎PM 8:15    11/24于淡水

84年12月2日

    昨夜北巡,学长又到渔场里去混。
    还是一样,他们又偷冰箱里的东西。我跟学长说不饿,趁他们大吃大喝之时,我掏出身上所有的零钱,放进冰箱中。大概只够几盒蛋的钱。
    离开渔场时,有一个学长临走前开冰箱想看看还有什么可以带走的,他把那些零钱也A走了。

84年12月4日

    下午电话传递要回中队部测五千,没车,大伙由健彰班长带队,成散兵队形沿田间小路散散的逛去中队部。一路上学长边走路边抽烟(怪怪,快跑步了还在抽烟),我和阿邦聊天。
    走到铁路旁穿到对面的函洞时化了48分钟,遇到一个中队部的班长,他说不用跑了,前一阵子发生车祸,被撞伤者的家属来堵中队部,啥事也别做了,打发我们回去。真是的,白走一遭。

84年12月5日

    收到A王的信

J.K.:
    进飞弹部队已近一个月了,想坐下来拿出信纸好好写封信,几乎是不可能的事,用这种小笔记本代替,是没办法中的办法。前一阵子压力颇大,每天都三、四点睡。看了你的信,忍不住大笑三声,心中舒畅不少,老友雪中送炭,果然不凡。
    话说回来,看到你愈来愈「黑」虽一时觉得有趣,但毕竟也同在军中,知道「黑五类」在军中的痛苦,真的还蛮担心的,加油吧。
总算熬过「基地训练」了。而且成绩还不错(完全作不得准)。营长宣布全连放24小时的荣誉假3天,算是辛苦的代价。这礼拜都是5分钟战备。理论上敌机来袭5分钟内我方就要能有飞弹射出。因此一整天都得坐在一个小房间内待命。敌机没来时,雷达也会锁定民航机,模拟飞弹发射,只见飞弹在发射架上跟着雷达讯号
    升高伏低,东转西转,就像个大型的电动玩具,北台湾的空防安全,就是靠这玩意儿保护的。
    在逐渐适应这里的生活方式后,我还是令有一个麻烦:那就是我有个很机车的学长,这家伙机车处一时说不清楚,不过他也是正宗的「半个宗教徒」,满嘴仁义道德,满腹男盗女娼,又爱打小报告,结果在连上黑得发亮,只要他一不在,学长就一起批他,讨论怎么整他,真是「众叛亲离」的典范了!
    只能说运气不佳,和他负责同一架装备,不过目前我也正在活动,想办法调到别架去,有关这个「半个宗教」的劣迹,见面时详述。
    以上就是最近生活之梗概。这儿风景也不错,常是满天星斗,不过风很大,气温较低,三、五天不洗澡是正常的事,开水也没有,还得自己买饮料,矿泉水,真是够逊的。
   常连络
A王11.30.95 AM9:30 莒光日电视教学实施中
                                 

84年12月6日

    下半夜,队长摸哨,北巡的三个学长烤火被捉到,军纪操七天。
    学长北巡那组还带了黑妞,但黑妞没有对偷偷摸哨的队长吠叫,是学长们来不及灭火,被队长抓包。队长当场就整三个学长,罚他们在沙滩跑来跑去,学长们被操得快呕吐了。而且之后还有七天的军纪操。队长走了之后,南、北巡两组人马会合在一起,学长们开始虐待黑妞,又打又踢,怪黑妞不提醒他们,把气出在黑妞身上。
    可怜的黑妞。  
    值勤的纪律和反督导的重要可思过半矣。

84年12月8日

    今天北巡,想着要写信给A王,就带了些信纸,准备到外面顾机子的时候写。在防风林里面找好了藏身之所,学长吃喝完毕,盖着雨衣呼呼大睡。我走出防风林,坐在沙滩上,拿出了纸笔。

A王大鉴:
你无法想象我在何时何地写此信。12.8 0127,南澳镇海岸村外的沙滩上。月光皎洁,海面,沙滩一片煞白,可以写信(现在了解月圆对暗夜两栖登陆作战有何影响了)。
最近我们测了小部队战斗,体能战技,五千公尺,跑了23分48秒,主队速度如此,成绩还算过的去。
刺枪就颇爆笑,基本刺刺完,配件落一地,尤其听见弹匣落地之声不绝,可谓刺枪之最高境界。当兵对我而言,最苦之事莫过于忍笑,愈是正经严肃之场合,我就愈犯贱;刺枪排队时,我和一邻兵本是(2.3),(2.4)之坐标,紧急集合时,人马杂踏,你推我抢,一挤之下,我们两个人都变成(2.5)(我们两个也是很二百五啦),两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我永远也忘不了他脸上茫然而吃惊的表情),赶忙钻到最后一排,当时真是只想蹲下来笑个痛快,奇怪的是前后左右的学长没有人发现,大家好像很有默契的当成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
写些好笑的事给你调剂一下,你那儿应该也不轻松吧?大概也是做不完的事,三不五时还要集合,听学长们训话吧?希望写信给你,不会对你造成困扰;我们这儿,收到信,学长也会冷嘲热讽的,只差没实施收一封信,做五十下伏地挺身的无聊制度。
太操的话,就休假再写信给我好了。祝
平安
                                                               J.K. 12.8于海滩


84年12月12日

    我看到一张脸,涂着斜纹浅绿深绿间隔的迷彩,好像在哪儿看过那个人,但我没能集中注意力,好像四肢不能动弹。他手中拿把开山刀,不是,又有点像特种部队使用的武器,长而薄。
    我心跳开始加快。
    那张脸从半斜的阴影中走出,他身体被光和影从肩膀斜切到腰际,慢慢的,慢慢的...
    心脏鼓动的声音,好像从内耳胀出,在颅内激起了嗡嗡嗡...。
    他靠近一个高壮的男人,那人背对他坐着,没有发现自己面临死亡。
    他要杀他!!
    我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我的脸上沁出小粒的汗珠。看了看手表,离上哨还有一个小时。最近在学长叫哨前,我自动就会爬起来,但今夜,是作个恶梦,才会惊醒。躺回去,汗水顺着额头流下,那张脸却萦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查理辛!!对了,是查理辛。那刚才那个恶梦,是《前进高棉》中的一幕?不对,我看过《前进高棉》太多遍了,没有这拿刀砍人这一段。不对,那种脸不是查理辛的,只是很像而己。我开始集中精神,用力的想拼凑任何和那张脸有关的联想。剩下十五分钟,我起床换装。刚好健彰班长进寝室叫哨,他一推门,看见我己经起床,就离开了。我走进中山室拿上哨照路用的手电筒。
    「你又自己起床了?」班长问。
    「刚才没睡好。」我回答。
    上哨的路黑漆漆的,每次上哨我都觉得很恐怖,在这段路上发生任何事,都是孤立无援,其实说穿了,就是自己吓自己。但刚才的恶梦使我更心里有鬼,冲的比平常更快。上哨之后,学长在睡觉,我站在望远镜旁,盯着哨亭外黑暗的海天。都是心理作用,倒在后面呼呼大睡的学长令我安心,我想这也是正哨排同时两人站哨的原因之一。
    那应该是一部电影进入我潜意识后,在梦中被纽曲而呈现的。在那人被杀之后,还有一幕,那个杀人者,站在一个石阶上,好像还站了个三七步,就在那个当下,他的脸被拍了个特写,查理辛,为什么是查理辛?
    《越战启示录》!!我想起来了。接着一张海报进入我脑海,在明德国小对面巷口,商城戏院的海报就是贴在那儿。谁带我去商城戏院看的,我想不起来了。既然是国小时候看的,演杀手的那个人,年纪一定不小,不是马龙白兰度,马龙白兰度是被杀的,被砍的血溅五步的那个。我猜是马丁辛,查理辛的老爸,饰演那个杀手,太像了,他们父子年轻时,简直一模一样,下次放假,我一定要去租《越战启示录》来看。
    很奇怪,我那时年纪那么小,却没有在电影院的黑暗中留下恐怖旳回忆,我只记得马丁辛(我猜应该是)站三七步,胸前沾着血,脸涂成绿色,伴随的感觉,是闷闷的。
    为什么他们父子会拍同样题材的电影?或者说,什么样的巧合,父子做同样的事?

84年12月13日

    晚饭时,因为捞贡丸被学长骂,难过的我端着碗站到中山室外吃饭。  
    学长,你早说嘛,我要是知道你等这一粒贡丸从菜等到老,足足等了一年,我怎会跟你抢?如果有你爱吃的菜,你也早跟我们这些菜鸟说明;喝汤不能捞贡丸,吃鸡只能吃鸡屁股,挟菜只能挟葱花蒜头。你说明清楚,我绝无怨言,我才不会在乎。要不然就你们先吃,我可以吃残羹剩饭,那有什么打紧,我吃剩菜剩饭也免得又吃错,吃到爱吃鸡屁股的学长的鸡屁股,然后还被骂——干嘛吃我的鸡屁股,白目!
    其实学长可能只是要训练我们,所以用菩萨心肠摆出修罗面孔,有一天打仗被老共包围,弹尽援绝,没东西,老共享四面楚歌那招,端些贡丸、面线、肉圆的家乡菜招待我们,怎么办?今天学长有这层顾虑,就先训练我们不为贡丸所动,不为面线所诱惑。  
    学长,你放心,到时候就算老共端出满汉全席,我瞧都不瞧一眼,我怎可能为了贡丸放弃革命军人应有的气节与操守?

84年12月14日

    昨天吃完饭后,一整晚我都在想「贡丸事件」,「贡丸事件」可看成学长学弟制的缩影;学长者(比较早入伍,即使只早一天)可对学弟主张无限大的权力,学弟者(比较菜的,哪怕后天就要退伍)必须负起无穷尽的义务。上至执行勤务体能战技,下至行往坐卧吃喝拉撒,都得听学长的。
    有时间有机会,我一定要研究学长学弟制的来龙去脉。

84年12月16日

    起床要上哨,阿邦步巡结束,收好装备,盥洗完毕,正要上床,第一次觉得两个男人如此「亲密」有些……。不过他睡我旁边是比其它人睡我旁边要来的令我pleasant 。真是「十年修得同梯次,百年修得共枕眠。」哈哈。
    下午忙完哨所的事后,他借了我的日记去看,想了解我到底在脑袋里装些什么东西,为什么人看起来疯疯的。他看完之后,说:「你的笔法很特别。」
    我说:「对呀,写些让自己愉快的文字。」
    「别给学长看到了,不然,你就惨了。」
    我将日记本合上,爬到上铺,放到棉被套里,说:「他们打游乐器,下棋都怕时间不够,那有兴趣看我写的狗爬字。」
    在和阿邦感情愈来愈好的同时,我明白了一件事。以前高中国文课本介绍古人时,会有这么一句—每以同年蔽之。意思是古代读书人及第者,拜阅卷官员为师,不论个人年龄大小,和同一年高中金榜的人结成小团体,在官场上互通声气,互为奥援,若有人犯事违例,挨参被谪,朝中同年必救之;这就是高中我百思不解的问题—为何要「每以同年蔽之。」下到部队后,「同梯如同命」的切身经历使我了解,「学长学弟制」使得同梯之人必须相结合,互相帮忙,互相打气,共渡难关。也由此可见以前官场互相倾轧,明枪暗箭斗争之严重,一如「学长学弟制」。
  啧啧啧,「世事洞明皆学问 人情练达即文章」真古人肺腑之言也。

84年12月17日

    收到姜仔的信

J.K.:
    谢谢你的录像带,其实很早就想向你道谢。听说你在部队已经黑掉了,看开吧!你总会变成老鸟的,有机会到高雄玩,顺便去找建宾,建宾在卫武营当班长。
    在淡水受训,和凤奎同寝室,和你学友王政同班,真是蛮有缘的。
祝 心想事成
P.S:在这儿只待至1月13日                 
姜仔

    唉,可惜没能去受士官训,不然就在后管开同学会了。看着俊圣的信,回想起仅是半年前的事。大四时,我们还在修中、高会,别的同学考完毕业考就不见蛋了,只剩几个,蹲在图书馆K考古题。
    那教授出题又很刁钻,连条件也给不完全,还得先反推出条件项,再用原本已知配合着解题。说穿了也不过就是中会的折旧计划,但被教授搞得像定理证明一般,大家都很头大,何况我是个数学[内容被过滤,请注意论坛文明]。正在眼冒金星的时候,姜仔把所有已知未知统统列在一个式子,只要解开这个方程式,真相自然大白,但他只有能力编造,无力解开。我定睛一看,等号两边一大堆X、Y、Z,又有根号,平方之类的,我马上抱着肚子,摀着嘴,连滚带爬地冲出图书馆,一出门,我就疯狂大笑,谁要能解开这样庞大复杂的式子,谁就该得个数学奖章才对。我不敢再进图书馆,我怕再看到一脸苦相的姜仔或会计教科书我就会失控。
    没过多久,姜仔帮我收拾了东西,走了出来,说他读不下去了,我背起了书包,问他那我们要干嘛?他哼了一段曲调,问我知不知道是谁唱的,他想买。我说那首歌叫《Stay》,电影《四个毕业生》的原声带有。我看着地上,小声的唱着那首歌;不是达斯汀‧霍夫曼的《毕业生》,也不知道那个时代台湾的大学生在干什么,Y世代的《REALITY BITES》翻成《四个毕业生》逊得很,一点也不信达雅。他叫我陪他去找,我心中暗想,这个时候听《Stay》不事很晦气吗?《留下》那不就真的变成《四个延毕生》了!
    我俩还是在中坜大街小巷乱逛,不过中坜唱片行都卖些闽南语歌,伴唱带之类的。找到晚上,才在一间唱片行买到,浪费了一个下午,为了一首歌。四个延毕生最后准时毕业了,好莱坞式的happy ending。

84年12月18日

    学长在火堆旁睡着后,我拿出唐诗三百首,就着火光,书平举胸前,猛背唐诗,真大乐也。
    宜兰走私偷渡较少,尤其113所守之地,困于交通不便,鲜少发生走私偷渡(至少连雄雄学长都没碰上过),所以执勤压力全在反督导。而我,就利用火堆中的火光,照亮唐朝人留给后世的万丈光芒。
    背得倦了,我站起来东走西行。
    想起了文革,当时的知青,被赶到各省插队落户,以劳动改造思想,我读过一个故事,有一个生产大队里的知青们,偷带了很多书,白天劳动再累,晚上也想尽办法弄点灯火出来照明,满足无法阅读的渴望。终于有一夜,被干部发现了,马上所有的书被没收,投入火堆中,那些知青目睹了由焚书而燃的熊熊烈火;我不知道那些人当时内心作何感想,同样是火,在两岸却照亮不同的命运。
    我何其有幸,能生在青铜时代的光明面。

85年12月20日

    沙丘本是陆军,但宪兵极缺体位的大专兵,就在入伍前几天,他被通知改向宪训中心报到。我从入伍开始,就不停写信给他,始终石沈大海,没消没息。只从他家人得知他在总统府。所以今天我打算直捣黄龙。
    在博爱路上东问西问的,一个宪兵门哨叫我去总统府右后方的营区去找找看。我进入那营区的会客室,向坐哨的班长报告我要会谁,他叫我等着,看来我找对地方了。不一会儿,沙丘身背防毒面具,匆匆忙忙地跑进会客室,见到是我,他也颇为惊讶。
    「沙丘,为什么写信给你,你都不回?」我问。
    「我到的第一天,营长知道我是大专兵,又会用计算机,当晚就命令我开始衔接参三业务,那还只是营上的业务而已,最近我在学作总统府的安全计划,过一段时间,整个总统府的安全防卫就是我的责任了。」
    我觉得很离谱,他也说那是中校该负责的,但上面一直没派人来,变成他这个二兵占中校缺啦!!过一段时间,他会被直接升为下士。
    「生活上有什么难以忍受的吗?」我续问。
    「有一次便器没洗干净,全连的菜鸟挤到厕所,用手指抹一下后再放到嘴里。」
    我大吃一惊,还有这种事。他也不能再多说了,除了一天三班哨,下哨还要接一分钟待命,又要作业务,每天睡不到四小时,累死他了。
    离开总统府时,还是不敢相信沙丘刚才说的话。

84年12月22日

    下午突然哨长要测五千公尺,据谣指部消息指出,士官长要强全队的体能战技,各哨要照体能编组,依体能状态施以严格训练。跑没几百公尺,汗就开始如瀑布般从全身毛孔溢出,脚步很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似的。我实在不想连体能都被学长瞧不起,所以拼出全力,不管心脏,大腿,肺对我发出的抗议;我就是不想跑输别人。只有哨长,健彰班长赢过我,大概不会被编到体能加强组。
    我大概是轻微脱水,上哨走山路时腿软到发抖。上哨后又站了两个多小时,就只差2分钟可以下哨,我站着昏迷过去,被学长骂了个半死。
    下哨后,其它的学长也数落我,班长说明天再处罚。我又不能解释什么,多说废话,又被学长认为我是理由一大堆,借口特别多的人。
    躺回床上时真有万念俱灰,了无生趣之感。

84年12月24日

    收到A王的信。

J.K.:
    看了你的信,吾深有同感,兹举实例二则,以为左证(1)前几天有个学长要放假,另一个就说(以下请以标准台语发音):「要去找女人没?」「没有啦!」「别假了,人生最爽快的事,就是『吃』『干』;(连着念)『吃干』『吃干』(ㄐㄧㄚˇㄍㄢˇ)不是吃,就是干。」听得我简直………这种生活根本等于是禽兽了。(ㄐㄧㄚˇㄍㄢˇ,ㄐㄧㄚˇㄍㄢˇ还蛮顺口的)。
(2)昨天犯了个大错,凌晨站卫兵时因太疲劳,坐着打瞌睡,结果被巡查抓到,下场如何,下回分解了。
    其实这也是落入你所谓「部队重视表面,没事找事」的公式之中。
    前天扫厕所,扫到12点半,晚上则刷油漆,刷到11点半,刷完后学长又来个无聊的集合,训话到12点,12点45分被挖起来站卫兵,身心之疲劳可想而知!一同站哨的另一个学长被抓时几乎是躺着睡!

                                                          A王12.16.95
                                                    AM 10︰18于站哨

每天发N贴 2008-5-4 16:49

84年12月25日

阿邦和我是最早下到113的大专兵,37,38以后的直到最近才到南澳中队报到。有个37梯的调来海岸哨。他真白目到极点,我无法想象有人比我还天的;除了常犯错外,他每次都发出极刺耳的大笑声,我从来不敢在哨所内笑成那样;像他这种搞法,班长不在的时候,不被学长定死才有鬼。
我都叫他白目熹,他也喊我白目K,反正我俩是难兄难弟(「白目K难为兄,白目熹难为弟。」本来这成语是好话,用在我们身上就是笑话),黑得发亮。
以后有学长喊:「白目!!」
我会说:「喂,白目是叫你的。」
他会说:「Shit!!明明是叫你。」
「白目是叫你!!」
「叫你!!」
学长:「就是叫你们两个!!两个大白目!!」
一定会搞成这样。

84年12月26日

    听得学长说12.29至01.03 管制休假,真是好事多磨,阿邦好容易替我排到,偏又有什么鬼小部队战斗,
拜托!
    下哨准备步巡出操要带的装备。两组人马都撑到2000才出操。天气极冷,雄雄学长领着北巡另外两人走进防风林,烤起火来。我捡了一大堆枯枝干柴加入火中;不一会,就烧完了,我只好再去捡。我忙了一阵,雄雄学长说我这样太累了,又没效率,他走到防风林深处,拖了半截极粗的树干出来,整截断树插入火坑中,他说:「等会儿你慢慢把树干向前推就可以了。」
原来还有这么一招。

84年12月27日

    收到阿茂的新年贺卡。打开信封,还有一封fish写给我们的信。

J.K.:
今天放假才收到你寄来的卡片和fish从金门寄的信。我快整训了,而我体能不好,所以放假后,就得到大部队做整训前集训,一定会被操的很惨,快为我祈祷吧!我顺便把fish的信一起寄给你。
还有你们113不是要打靶吗?希望你能有好成绩。祝

春节快乐
                              阿茂笔

可怜的阿茂,整训前的集中会很辛苦,早听学长说过了。而且实际整训的时间可能还不到集中集训的1/3之一呢,我知道有些中队一整训就去掉半年的时间,可怕。
翻开fish的信。

阿茂,J.K.:
展信愉悦,收到你们共同的来信,感觉非常温馨,彷佛同学们又聚在一块打屁聊天,只不过隔了一个海,抽到海巡部每天看海也不错,有空可以游过来。
人生总有悲欢离合,虽然目前分离,但总有再聚的一天;菜鸟虽然悲哀,但等熬到了老鸟时,就有欢乐的时光,总之在军中最重要的就是要懂得保护自己,照顾自己,健康就是福气啦!现在被派去受「卫生训」学些绷带,三角巾的医疗包扎,如果没有意外的话,fish将被受命去「干训班」,这下子fish可能要「翻白肚」了,啊!没关系,我有方法,别担心。
珍惜你我之缘份,珍藏彼此真诚的友谊,记得常连络。bye,bye!
  fish 10 9 1995

84年12月28日

    收到凤奎寄的明信片。
    明信片正面印着达文西画的草稿;以肚脐为圆心,一个男人赤身露体,两手张开的长度等同身高,可作图成正方形,手脚舒展可画弧做图形。只不过明信片中的男子肚脐下被加了个螺旋桨。无规矩不成方圆,我感受到达文西的天才和凤奎的幽默。

嗨!好吗?
    你还是狂狷一如往昔吧?
    我很好,我这么想。只是没想到我对城市的怨恋之情如此执拗深根,即使已无泥土附着,亦无养分供给,它仍是顽固求生。费里尼说—为了能踰越常规,我需要严格的秩序。
    嗯,天冷,好耶!圣诞节快乐,新年也快乐,大家都得快乐才是,日子已是一团糊了。
    祝  平安
                                                   凤奎12/14于淡水

一点都不平安!确定被管制休假了,啊啊啊啊啊……啊………
真是痛昏了!

84年12月29日

    莒光日。
题目:坚实国防  忘战必危
提纲:请你说明中共这两次的飞弹试射和火炮实弹演习之阴谋为何
    自总统访美后,两岸关系跌入低潮,中共不明国际情势,又不了解中华民国内部的政治生态,民心动向,所以对总统访美之事过度反应,为了阻挡中华民国在国际舞台上的进一步动作,中共藉由各种演习,希望达到警告我们的目的。
    当初经国先生说:「你等会儿……」应该也是看中他的美国背景吧!现在,这张牌已打出了,若没有发挥功能,就是浪费了一张王牌。我并不觉得国际外交有那么重要﹙也不过就是以校友身分演讲,是能怎样?,加入联合国我又不会多一块肉,美国承认我们,我户头里也不会有美金跑出来,况且最主要的,这两件事也不能一厢情愿,台湾那么糟,不如多关心民间疾苦。
    况且他讲英文好像讲日文,看了半天,我一句也听不懂。
批改意见:言论公正,思考力强,颇能发挥个人创见。
                     下士 陈健彰 1229 1700
生活札记:
    从10月进入基训中队开始衔接教育,就一直悬念着能否看到屏风表演班的《莎姆雷特》,我请老姊买了85年1/1、1/2、1/5、1/7的票,因为我想散弹打鸟,拣学长挑剩下不要的假,应该可以排到吧!历经11月、12月,每天都在算计着,终于,老天开眼,让我排到1/1~1/5的假,当时,爽的我。可是,人算不如天算,12/30~1/2管制休假,所有的希望成空,三个多月的焦虑,苦心等待,因为一个可以将人召回的测验,突然的命令,化成泡影。最坏的打算也不过如此,那些票只好分送亲朋好友,李国修先生那么认真,一定要捧他场的。
    28日晚,接到大学同学来信,方知咱系上40多个男同学,就有5个海巡的,四个现在受士官训,四个还都是学一队的,两个同班,两个同寝室,本来我们五个人可以在后管开同学会的呢!世上的无奈,须要我去忍耐。
主官(管)查阅意见:这就是人生,有失有得,有苦有甜!
                               1229 2145

84年12月30日

    下部队有一段时间了,不论是否会再有调动,这样的生活应该很固定,海巡部最基层的生活就是这样。
    对于军中的语言我也认识的差不多,我搜集了一些。
    角:代表少将及少将以上的军阶,这不难理解,他们肩上挂的是五角星,少将是一颗星,以此类推。
    炮:代表校级军官,他们肩上挂的是梅花,不过一般被称——「ㄆㄠ ㄚˋ」
    飞镖:士官之代称,飞镖只是对他们肩章上面阶级符号的形容,因为有点像回力镖。
    出包:「出包」代表犯错,闯祸;通常只单用「包」也可。应该是从闽南语中的「抓包」演变而来,「抓包」有被逮到的意思,但「出包」不一定是表示被逮到,「出包」是有可能小事化无。
    立正:「立正」意指被处罚,当然被体罚是有可能被命令立正站好,但现在部队中「立正」泛指「出包」后被逮到而受处罚。那「立」得念成「ㄌㄚˋ」
    红军,黑军:红军是指一单位内最老的(最近于退伍),黑军是指下一梯次要退伍的(次老的学长)。基本上的排列是模仿象棋,将士象车马炮如此排列,但海巡部队一线班哨就没这么啰唆,因为一个班哨也没几个人,通常排到士而已。这里有个很奇怪的转换,其实红军,黑军是闽南发音,写的时候应该是「帅」(红军)「将」(黑军),不下象棋或没当过兵的人可能不太能理解。
    摆烂:故意行为或不行为使军中勤务,教育训练无法遂行,消极反抗。这应该是从闽南语中骂人「[内容被过滤,请注意论坛文明]」的词转成的。
    白目:不会见风转舵,察言观色,极没一点眼色的笨兵。
    定:整肃,压迫,虐待之意。
    对定:一段时间内,两名兵互换执行彼此勤务不得休息。
    打茫:很闲,很爽,三不管之意。
    蹭:藉公差勤务之便出营浑水摸鱼。
    正期:精实认真,苦干实干之意。此词由「正期军官」演变而来。官校毕业的正期军官,自然比军中其它组成份子认真负责。
    刁:挑剔,刁难,找岔子。完整解释——上官(或学长)根据军中规定习惯,对下属(或学弟)的卫哨勤务,教育训练,业务装备,行往坐卧,服装仪容给予督导。
    刁一刁:刁的比较级,刁是找岔子的程度,刁一刁就是鸡蛋里挑骨头。如果有人被刁一刁,那个人不是黑得发亮就是和人结了梁子。
    抓扒:从闽南语中转换成国语的专有名词,意指告密,打小报告。单用「扒」字作动词,「抓扒仔」是名词,即为告密者。
    硬到:难办的差事,难待的单位,难站的哨,难过的日子。
    拍知己:攀交情之谓也。单用「知己」﹙发音为ㄇㄚˋㄐㄧˇ﹚代表很熟,很有感情之意。拍其实和拼连用(「拍拼」),才是「打拼」的正确写法;用法类似「拍电影」在闽南语是「拍﹙ㄆㄚˋ﹚片」
  坎站:老度的意思,也有人说「派数」,派得念「ㄆㄚ」,是英文中百分比(percent)转过来的。
其它的词汇还有很多,而且据我观察,各军种各单位特有的相关术语及词组五花八门,类似大陆地区的顺口溜也有,很有可观之处。

84年12月31日

凌晨,被脱哨达42分钟。
1100站正哨时,队长来,还好他没上正哨,志钦学长和我在上面慌的。
下午,拔草、打扫、夺刀术。后健张班长带大伙去海滩闲晃,偷得浮生半日闲。

85年1月1日

    可恶,本来今天应该超级快乐的出门,回台北看《莎姆雷特》的,A王也休假在外,本可一起逍遥两天的,倒霉!

85年1月2日

    下午听说3日可以放了,晚上又被问到剩下的两天要捕哪儿,好爽,乐翻了,我排5日到7日,回来上莒光日后再马上回台北看《莎》剧,太完美了。

85年1月3日

    收操后,东摸西摸,为了能偿三个月来的期盼兴奋不已。
  10点多到中队部领假单;真倒霉到极点了!!又抽到我们测小部队战斗,倒霉!!
  负责参三业务﹙教育训练﹚的班长心情恶劣,迁怒于我们,把我们臭骂了一顿,教我们马上滚回海岸哨,谁也别放了。倒霉加晦气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三个人一鼻子灰的回海岸哨,惟一幸运的,没抽到我去射击。
  内心反而平静,落空的三个月的期盼。

85年1月4日

    莒光日。
题目:如何坚定五大信念 达成建国使命
题纲:我所了解五大信念的时代意义
    主义、领袖、国家、责任、荣誉,这五大信念的时代意义应有所转变了。其实以军人来说,当初西点军校的国家、责任、荣誉三大信念就够了,领袖再大也大不过国家啊,何况有些领袖望不似人君,整天秀逗发神经,忍到他下台滚蛋就很对得起他啦,效忠他?除非我也阿达了。
    主义,也不过是要让人们在精神生活或物质生活上有所突破而已,当一个主义﹙无论任何领域﹚过时或无法达成目标时,就该被请进博物馆。岂有把达成目标的手段之地位提高到追求者之上的道理?
    也许,在下个世纪,连国家这个概念都会消失,对于军人而言,永远不变的是保护平民,和第二生命的荣誉。
批改意见:义正词严、表达得体。
                                        下士 陈健彰 0104 1430

生活札记:
    历经四次希望,绝望……没了。  
到海岸哨有一段子了,南、北巡的路线,值勤的技巧都愈来愈熟稔了;正哨也没问题,只是晚上黑灯瞎火的,单独走山路上哨,令人背脊发凉。白天上哨又是另一番光景,如此贴近大自然是很美妙的。
海岸哨有不少好人儿,像班长,唇红齿白,比例匀称,是个到哪儿都有贵人长辈相助之相;和阿邦很有得聊,自不在话下;耍宝大王白目熹;与国邵互闹;同展辉「对泣新亭」;凡此种种,可解生活上的不快。
主官﹙管﹚查阅意见:阅
                                                          0105 2200

85年1月4日
莒光日。
题目:如何坚定五大信念 达成建国使命
题纲:我所了解五大信念的时代意义
主义、领袖、国家、责任、荣誉,这五大信念的时代意义应有所转变了。其实以军人来说,当初西点军校的国家、责任、荣誉三大信念就够了,领袖再大也大不过国家啊,何况有些领袖望不似人君,整天秀逗发神经,忍到他下台滚蛋就很对得起他啦,效忠他?除非我也阿达了。
主义,也不过是要让人们在精神生活或物质生活上有所突破而已,当一个主义﹙无论任何领域﹚过时或无法达成目标时,就该被请进博物馆。岂有把达成目标的手段之地位提高到追求者之上的道理?
也许,在下个世纪,连国家这个概念都会消失,对于军人而言,永远不变的是保护平民,和第二生命的荣誉。
批改意见:义正词严、表达得体。
                                        下士 陈健彰 0104 1430
生活札记:
历经四次希望,绝望……没了。  
到海岸哨有一段子了,南、北巡的路线,值勤的技巧都愈来愈熟稔了;正哨也没问题,只是晚上黑灯瞎火的,单独走山路上哨,令人背脊发凉。白天上哨又是另一番光景,如此贴近大自然是很美妙的。
海岸哨有不少好人儿,像班长,唇红齿白,比例匀称,是个到哪儿都有贵人长辈相助之相;和阿邦很有得聊,自不在话下;耍宝大王白目熹;与国邵互闹;同展辉「对泣新亭」;凡此种种,可解生活上的不快。
主官﹙管﹚查阅意见:阅
                                                          0105 2200

85年1月5日
峰回路转,突然大队部传来电话记录,113中队要派人去受训,因此可多放一人填补空出来的休假人数;忘不了那个光景画面,我还没理会过来发生什么事时,只见得健张班
长对着话筒说:「那就放我们家的那个菜二兵吧。」才明白班长成人之美,把假兑给我啦!令我狂喜的不知所以,展辉损我一句:「不要偷笑!」
柳暗花明,不可思议!

85年1月6日
晚上汉本又有状况,113一线四哨间狂呼机子,我内心暗想:「真是好事多磨,要真有走私偷渡,明天肯定走不了人啦!」
最后,虚惊一场。

85年1月7日
与展辉一同散步到中队部,途经海岸大桥时,我还兴起想走旁边吊桥的冲动,展辉劝我那吊桥看来年久失修,别和自己小命过不去,我就打消这念头啦。
火车误点,又一直会车,掐的紧紧的时间就此担误了,晚了十分钟才进场,只好坐在走道上。

85年1月10日
收到维德的信。
J.K.:
《古拉格群岛》没看过,不过不至于那么惨啦。我在马祖过的还可以,从你的信读来,你的生活比我困苦多了吧!
我也非常不喜欢这样的体制,但我们没办法,只能接受。军中的情形和我下部队前的想象完全不同;什么可以在一起流血流汗的保卫国家……嗯,去死好了,若能这样的话,那当兵才快乐呢!就是因为军中不合理的环节太多了,不然当兵其实也不错!
我们的灵魂都是自由的。
昨天放假,到山陇(南竿岛上最热闹的地方)去吃烧仙草,看了一整个上午的NBA,公牛队以一○八:八十八大胜湖人。Pippen独得三十三分,十三个篮板,六次助攻,为本季最好之表现。但我要说得不是这个,是中间的Nike广告,文案是——
When you run fear can’t catch you
When you jump ——
When you play ——
The more you listen, the more you fell free.
有些我没记下来,画面播的太快,不过,大致上是这样!
没有配乐。
那广告你一定有印象,画面有职棒打击者挥棒落空、有巴西队足球国手奔跑,也有一个手推轮椅,在田径场上奋力的推动轮子,大概是特殊奥运会之类的比赛,那选手抵达终点之后,快意的扒开胸前的衣服后,看见他在胸口上画了一个S,超人的标志。
下次你再注意一下吧!顺便帮我把那文案抄来给我?好不好!
你看电视的机会显然一定比我来的多。
退伍后,再找个时间,好好聊聊吧!像从前一样。
寄给我用五元邮票就好,因为所有信都随船来,贴再多都一样。
祝  新年快乐
                                                      维德  95/12/18

85年1月11日
收到凤奎的信。
嗨!还好吧
写了首小诗。
「我走动着步步踏着寂静,
  在银白中踩出永恒,
  是我的雪靴。
  亮银的冰晶飞舞,
   像天使般落在脚边;
   我愿有人这时站立远处,
   凭借月光凝望我。」
 
是一个月夜在兰屿步巡时写的。嗯,祝你早日漂白。
我快结训回L.K了,13号。收获是有机会看电影。金马影展看了四片,印象深刻的有《刺激惊爆点》《泛雅在42街口》《地下社会》;另外可以坐在天母的咖啡馆里喝着Espresso,抽着Cartier,写写信。
现在时间这观念已经从脑海里消失的不见踪影了,只知道昨天过了是今天,今天然后是明,日升日落,月浮月沉,然后呢?不知道了。得好好认真过日子,我这样觉得。每次无论在L.Y或后管做不乐意的事或背叛自己本心的时候,我就会想,It’s OK!!当完兵后就可以出国念书了,到那时候,我会狠狠把两手插在口袋里一整天,然后啜饮Coffee接着发呆!!
你有机会来L.Y看看吧,可以淬光身上糟粕,脱掉一身凡肉俗骨的地方,如果有悟性的话。不过你的想法常与众不同,你真来了兰屿,搞不好又吐出一大篇怪文章。你送我的项链大概是我来淡水后管学校才寄到L.Y,倒是很期待看看它,先谢了。
想起《烈火情人》结束的时候,杰若米艾朗局偻着身子,凄凉地拎着塑料带走在小街巷里,旁白说:「人是很容易遗忘的动物。」嗨!你别忘了你的梦喔!我也没忘记我的——一家咖啡Shop。忍耐,千万要忍耐,不要太冲动,内敛些!祝
平安顺利
凤奎1/4.96于淡水

我没看过《烈火情人》,所以我不知道杰若米‧艾朗最后一幕是拎着塑料带还是塑料袋,搞不好还是菜市场那种红白条纹的塑料袋呢!我猜是个错字。望着「塑料带」三个字笑了好久。
第一,我好像没什么梦,第二,如果有,我也早就忘了。
人,的确是容易遗忘!

85年1月12日
今天要到中队部联合作业,一个22梯的学长和我一同回中队部。海岸哨的所有业务相关的表簿册都要带过去,那所有的表簿册一大落,我双手低到腰际捧着,迭到我看不见路,视线完全被那一落挡住,我只好歪着头走路。
那22梯的学长双手插口袋,吹口哨悠闲的走在我前面,当然,我菜是该多拿几本,至少学长你也拿个一、二本,让我不用歪着头,连路都看不到。太没意思了。

85年1月13日
下午看了海防工作日志,今天是正哨,阿邦南巡。在他出巡之前,我问他有没有什么好听的录音带,他塞了卷带子给我,我看了盒子,空白带,肯定是年度排行榜之类的大杂烩,也好。
上了哨,学长大概已经睡了一小时了,我站在窗口,我觉得好像站在一艘大船的舰长室,从舰桥顶对外瞭望,船长已陷入重度昏迷,我是海上报马仔。
随身听开始转动,并没有预料中劲爆的流行音乐,而是醇厚低沈的外省口音响起,原来是讲经说法的录音带,被阿邦摆一道,算了,即听之则安之,况且我向来爱听各式南腔北调的国语。
下哨之后,我跑去翻阿邦的内务柜,看看还有5卷,我全部搬到床上,坐着听,我不敢躺下,因为一躺下,人家的金玉良言就会变催眠曲,只要学长进寝室叫哨时,我会躺下来一下。不知不觉听到早上。阿邦收操回来,收好携行带,枪擦完,送了枪,回到寝室,正准备去洗澡时,看到我坐在床上听随身听,他吃惊的问:「你怎么没睡觉?」我用手指了指耳朵,再拿起空白带的盒子摇了摇,他觉得我既然在听随身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他转身出寝室去洗澡。
终于把5卷都拼完了,阿邦一进寝室就嘟嚷:「你真是个怪人,该睡时不睡,不该睡时拼命睡,到时候又倒台,又要被班长,学长操,你不是自找麻烦吗?」
他连训人的时候也是慢吞吞地,火气全无。阿邦将来一定是最不变态的学长。他在整理床下内务,我问:「阿邦,你信佛吗?」他低着头回答说:「我是佛教徒,当然信佛啊。」我两手抱拳向他说:「恭喜,恭喜。」他以为我在开他玩笑,回说何喜之有?
我把半悬空趴在床沿的上半身拉回来,躺平,说道:「帕斯卡尔论述过….请原谅我无法完整背出原句,不过大意是这样—用一辈子的时间追随上帝,可以进入天堂,得到永恒,但也可能没有上帝,浪费一生;但万一真有上帝,那会失去得到永恒的机会,短暂的一生和永恒相比微不足道,所以应该追随上帝,世上的几个大宗教都有提供这种保证,所以有人告诉我他信教,无论那一个宗教,我都会说恭喜,恭喜。」
他把我堆在床头边的录音带收回他的内务柜,准备上床了。我接着说:「而且听完5卷录音带之后,我觉得…….喂,那位法师法号是啥?你盗拷也注明一下嘛!」他回说是净空法师,「在录音带里提到一位不识字的出家人,听谛闲老法师的话,每天只念阿弥陀佛,念累了就休息,休息好了就接着念,三年就预知时至,自在往生;你被发配到海巡部队岂不是天意,执勤站哨不出包,随你怎样狂修猛念……阿邦,你别给部队找麻烦,你要真成就了,劳驾你挑个休假在家的时间,不然我怎么跟别人解释我同梯好端端的死了。」讲到这儿,我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爬上了铝床,问道:「那你有什么看法?」
我说:「我比较喜欢看公案,看看禅宗的故事,不过听完了这5卷录音带,我很好奇,就凭一句阿弥陀佛,然后『都摄六根,净念相继。』这么简洁,净土宗却是佛教东传中国之后最早开宗立派的,这很妙,这里边一定有门道,只是我还想不透。」
他把被子拉到胸口,两手放在脑后枕在枕头上,眼皮半开半闭的说:「你刚提的帕斯卡尔的论述,可以用数学表达,」完了,进入了我大脑变小脑的数学领域了。
「这是期望值的问题,永恒是奖品,标的物—奖品乘上发生的机率就是期望值。」
我问:「你认为帕斯卡尔把宗教信仰当成宇宙大乐透?」
他完全把眼闭上,举起右手在空中比划,喃喃道:「信仰和努力实践教义乘上实践教义时间的长短,替换机率……」
我不太明白他在算些什么,他进入他自己的数学宇宙了。
他放下了手,两手交叉握着摆在胸口,好像永远安息平静了,从技术上来说,我觉得他已进入睡眠状态。他突然开口道:「我觉得帕斯卡尔先生是具有高贵宗教情操的人,大部分的人类行为是自利为主,利他比较少,所以帕斯卡尔以达到永恒作为诱因,勉励别人信奉天主。」
这我明白,一滴蜂蜜胜过十加仑胆汁。
「这不是机率问题,如果人不能进入天国,多半不是没有上帝,而是信仰不够坚定或是努力和努力时间的乘积不够大。他不是把宗教信仰描述成投机乐透,这个论述是帕斯卡尔的苦口婆心,他在做这项陈述时心里应该很为难,信仰天主是很崇高神圣的,怎可用投机赌博的心态?」
他侧过身来,右手放在大腿上,左手贴腮压在枕头上,阿邦本来就很胖,这样看来真像卧弥勒。
「你连帕斯卡尔的话都背的出,那有没有要信仰的打算?」。
我大脑恢复正常运作。
「虽然听起来很蠢,但我还年轻,心情还不定,没有那么早开始追求永恒的打算。」。
「你抬过尸体,请问棺材装死人还是装老人?」。
被他一挤兑,我感觉很窘。
「He who increases more knowledge,increases more sorrow。」阿邦没听懂,我解释这是圣经里的话,专门描述像我这种喜欢塞些鬼东西在脑袋里,自寻烦恼的人,我没办法这么快决定我应该相信什么,况且最近在文康书箱发现一堆有关毛主席和文化大革命的书,我只想赶快把那些书看完。我怕再这么讨论下去不知伊于胡底,我说:「阿邦,你睡吧,而且我还要写日记。」
他躺平,说道:「讲到写日记,学长对你该睡时不睡,不该睡时拼命睡很感冒,叫我警告你。」
我马上用被子盖住全身,像只缩头乌龟,积急的消极抵抗:「好啦,好啦,我睡醒再写。」遇上阿邦这种软功磨人的慢郎中,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缩在被中听到他的话语:「帕斯卡尔的论述对任何宗教信仰都可成立,也可浓缩成八个字。」我探出头来问:「啥?」
「但办肯心,绝不相赚!!」

85年1月14日

    写信给A王。

A王大鉴:
经历你无法想象的曲折离奇后,终于我在1/7号放了假,也终于看到了李国修的《莎姆雷特》。
最近接了经理,负责一大堆破烂的装备,吃力不讨好,又被骂,又惹人嫌,又贴钱(其实能用钱解决,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就怕连花钱消灾也不可得),等这次装检过后的那次放假,一定要疯狂大解放。
看得报上说,美国某杂志选出公元二千年内的10大,成吉思汗是二千年内之「风云」人物首席,最邪恶者是希特勒(且该杂志P.S:别无选择),唉,西方人历史观真逊,任何稍微受过正统中国历史训练的人都知道,南北朝随便一个姓高的,姓石的其残暴邪恶的程度都胜出希特勒许多,再者咱们伟大的舵手的健力士世界记录尚无人能破,最邪恶者何言希特勒之有?
你的信也是我生活中的一大调剂(例如ㄐㄧㄚˇ ㄍㄢˇ),盖文章者也,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
就这样,不多写了。
J.K 85.1.14山腰正哨内

85年1月15日
    收到同梯的来信。

J.K.:
    别来无恙。你这个信箱号码我是跟奕颖要的,我现在正在后管受训,73期,比奕颖和宗晚一期,和我同期的还有鸿元和胜林。在这里的生活,当然比在海防一线正常许多。我在132大概二个月,学长有的很机车,有的跟我不错,我们队长是那种动不动以扣假为处分的人,三天、四天,这样下去,二个月9天一下子就没有了,你应该也知道,新兵到中队,自己的时间几乎可说没有,这是一直没有动笔写信给你的原因,另外,太过劳累也是一个因素。基隆的冬天奇冷,东北角状况又多,三不五时就是走私偷渡,在12月16日到后管受训之前,我还没出过什么大包,不过因为个性使然,对队上一些积习及一些自以为是老兵的家伙,实在看不过去,被他们念,有时甚至恶言相向也曾经发生,我打算在受完训挂阶后好好的做回自己,整顿一下中队部,不过这当然也需要极大的助力,毕竟孤掌难鸣嘛!
    奕颖说你接行政,这个工作应该在队长面前很红才对,我想你大概不久也要来受训了,不过,相对的你的脾气一定也不见容于某些人,以我的经验,给你一个忠告—看不惯的事一定有,可能还很多,要人同流合污,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做,自已有自己的坚持,能忍的多忍忍,真的危害到自己身上了,该申诉就申诉,该反应就反应,不过这也要看辅导长为人,如果辅导长本身就很烂,和老兵们结党营私,就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比如我的辅导长就很烂,我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能不和他说话就不和他说话,幸好还有个比较照顾我的学长,和我对中队的管教制度有相似的看法意见。我心情不好时也会和他们多聊聊,你也该找个这样一个值得你叫他一声学长的人为伍。这样你也不致于太过势单力薄。
    在一线很苦很累,最近又在测验,你多多保重,凡事忍耐,撑一撑也就过去了,当然强迫自己做不想做的事很痛苦,不过唯有困苦,也才能茁壮。陈,谢二人1月13号结训,他们回去你也有个伴,反正总归一句话,韬光养晦,期待他日龙飞九天。祝
顺利
道中85.1.10  1701 于后管

85年1月16日

    收到维德的信。

向阳麦子NO.1:
    我又学到一个很棒的形容词了。从你身上总是可以得到很多很多平常人身上得不到的东西。那怕只是这四的字而已。
    我们想法都一样哦!刚到马祖的时候,我想的尽是些以前想要做而没做的事,未来退伍要做的事。
    我还有好多好多要做的事没做,尤其是到这种物质条件极差,所有欲望被压迫降到最低的情况下,这样的需求更加深植于心中。
    那,我也是向阳麦子了,当我是向阳麦子NO.2好了。
    马祖其实没什么情况,这里的人每天过的也都差不多,只是到处都是军营,应该是整个马祖就是因此而生存的战地。这里的兵没有你想象的那个样子——觉的很光荣,每个人都要为国家为民族为百姓的,几本上,抽到马祖的所有人(我也不例外),都是很干的!(我是刚来的时候会,那是因为我不能到金门的缘故,而非外岛情结)。所以在以此为基准下的服役自然也没有什么伟大的理想和情操了。
    你,很不容易,我也感到有些意外。未来的一年,我们将完完全全处在军队之中。告别九五年,再见九五!
                                                                   维德1995/12/31

85年1月19日

    莒光日。
题目:神州沈沦千古恨
题纲:戡乱战局逆转之主要因素何在
其实我们读到的民国史是不可尽信的,国民党编的民国史难免曲意维护,中共编使的精神也不比国民党高明到哪儿去。毕竟,「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现在还是只能看到「侯」的那部份。
以我所知的,原因有下列几点:国民党的腐败,复员政策的草率,金融破产,蒋介石遥控前线作战的贻误戎机,美苏早有分割中国的默契等等。
无论如何,刚打完抗战,应当休养生息,国、共两党马上又打得血流成河,尸积如山,光这点,两党就该好好承认于此有愧当其时也的百姓,与所有后代的中国人!
批改意见:言论正确、颇有创见。
                                       下士  陈健彰0119 1400

生活札记:
    装捡终于结束了,很幸运的,上面并没有来我们班哨,容我说句:「天助自助者。」
12日下午全中队的各邵经理、粮秣负责人集中到中队部作业,我瞄到联办室墙上贴着用毛笔写的四个大字——腼颜事仇,我对那句话有很深的感触,的确是必须抱着这种心情来应付装捡,不管怎样,都过去了。
主官﹙管﹚查阅意见:阅
                                                            0119 1430

85年1 月20日

    收到fish的信。

J.        K.:
    已经有阵子没有联络,首先在此借着这张不起眼却相当好用的信纸祝你新年快乐。
            离开同学们也有一阵子,本想2月底返台与你们共聚分享军旅生活的酸、甜、苦、辣,奈何连上又送我去受体能的付出自然倍增,虽然天气寒冷,却仍时常汗留满身,时时散发出男人的汗臭味,上次阿茂来信说姜仔凤奎,王政一起受士官训,真的有缘,真羡慕他他们,那像我独自一人在孤岛上,一连串的受训,环境不时更换,随时必须调适心态去适应,真的好累,这次受训本来是五周,可是师长指示可能会有第二阶段,于是训多久就连干训班队长也「莫宰羊」,时间过的真快,一转眼就过了半年,不过仍然有一年多的兵要当,希大伙人都能快乐平安的服完这个不愿役的义务役。最后fish以最诚挚的心祝福你
          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fish 12 31 1995

85年1月21日

    海巡部的前身是陆军,以前这些分布的海岸线上的班哨是陆军在守的,现在海巡穿的制服已不同于陆军,执勤的方式也有别,但海巡仍是属于陆军,他的兵力来源还是陆军的新训中心,不像海军,海陆,宪兵另有独立的兵力来源。
    以前有所谓的梯次操,就是体能训练时候破百直接离开,依次上兵,一兵。每个梯次离开后,体能的级距大概是二十或五十。例如上兵可能做个十下就离开了,接着全部剩下的人得再做二十下﹙或五十下﹚,下一个梯次离开,就再做二十下,以此类推,最菜的人撑完之后,都是几百下开外了。
    连坐法,根据《国军官兵言行准据》——国军作战连坐令的原则,有分为纵的连坐与横的连坐,例如:班长伙同士兵临阵脱逃,杀班长;班长留下,士兵落跑,杀落跑的兵。排长同全排的人落跑,杀排长,排长勇敢留下,其余人落跑,杀班长,反正就是大官管小官,小官管兵,管不好就杀位阶大的官,只要逃亡的人中有比你位阶高的人,就杀他,你就得看情况。横的连坐,是同一战区互不救援,作战失败,所有战区内的作战单位都要负责。军中私下流行的连坐法与上述的不同,一但有人出包犯错,与他同梯暨所有比他菜的人都得受连带处罚,是为连坐。这种学长学弟制下的连坐法是有效控制的一种手段,同梯间会彼此互相监视,也会想管比较菜的人;要是严格实施的话,所有一兵都在连坐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