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中的水神 2008-1-15 21:58
[已完结]《爱情不灭定律》作者:梵朵
内容简介:
他……带着画笔来接她了吗? 「水晶蔷薇」的最后一抹笑, 似乎是他无法完成的深情! 那抹笑,应是了无遗憾的灿烂, 但在烽火连天的时代, 连最伟大的情爱也是如此的卑微, 「水晶蔷薇」带着无奈地化为灰烬, ..
传说中的水神 2008-1-15 21:59
过程中的每一丝感动梵朵
对于二、三O年代的上海,我一直有份难解的情怀。
最能展现上海日常生活的澡堂文化、中国人“自创”的洋泾滨英语,还有迎风拂面的人力车与百乐门小姐的婀娜多姿、灯红酒绿,在在都对我有种莫名的熟悉。
仿佛是亲身走过、看过、生活过那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繁华里。
而我,向来喜欢品尝感情的浓郁,不论甜美,不论苦涩,它总能让自己的天马行空有份真实的感动。
而我,也最沉醉这种感动,因为在令日的世界里,它被连成的激情所取代,被冷漠所掩盖,被功利现实撕裂得碎脆难堪,它,已经少到令人怀疑它的存在。
其实,它一直都在,只是被人习惯性的丢开。
这就是我创作的原动力,我试著把我满溢的感动化成文字,散播在每位读者的心中,不只是消遣打发时间,不只是抵抗寂寞的侵袭,我更盼望能挑起大家心里那个沉睡已久的精灵。
只要它醒了,套句广告用词,“你的人生就会是彩色的”,所有的悲伤、寂寞、恐惧届时将同时湮灭,只有快乐、感动是永远的。
所以“爱情”是真有不灭定律的,
但,它不是朝朝暮暮,也不是天长地久,不是浓情蜜意,更不是爱恨交织。
它,只存在于每个人的心中酝酿著千古以来的感动,然后再随著因缘以智慧的方式,引导著我们从无数的蜕变中成长,而终至自我绽放七彩的光芒。
这是我的努力目标,或许您认为太过抽象难以理解!
但,相信大家都听过,自古以来,唯一不变的就是“变”,而“爱”,更是禁不起考验。
撇开容颜会老,感觉会淡,喜新厌旧等的因素不谈,光是难以预料的天灾人祸,生离死别,就算再坚贞不移的爱情也逃避不开。
而我们能守住的,只有心中的那把火焰,可以流转几生几世,可以发光发热的那把不灭的火焰。
但,它在何方?!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如果你想见它,试试这个方法——翻开这本小说,不要阅读它,而是要感觉它。
不要在乎给局,只要记住过程中每一丝感动
传说中的水神 2008-1-15 21:59
我始终记不起是何时爱上穆颖的。
但,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至今依然生动鲜明地飞舞在每个辗转难眠的夜里。
那一年,是九一八事变后的第三年夏天,刚结束了毕业考的我,同往常一般,优闲地来到天津家宅附近的月眉湖畔,倚著丰姿婀娜的杨柳树,手执著速写纸笔,正兴致盎然地四方探寻著可以入画的物景,就是那当儿,我看见了站在我右侧前方不远处的穆颖。
乍见他时的印象,就是浓郁的文艺气息。一百八十几公分的身高,却有著稍嫌削瘦的身形,略微凹陷的两颊更彰显了那原本就甚为突出的五官轮廓,还好是那结实黝黑的皮肤证明著他并非“文弱书生”的类型。
一阵风起,嫩绿温驯的杨柳与柳枝怀抱下,他乳白色的长衫衣角,有默契、有韵律地款款摇曳。而他,恬适地将双手交握于身后,圆框镜片后的眼眸正以一种专注而略带孤傲的光芒看著满天红霞笼罩下的湖光粼粼。
他的长相虽与“俊俏”一字搭不上关系,但,我还是看傻了这幅景象,脑中浮现的就是“玉树临风”活脱脱的四个宇。是的,虽然俗气,但唯有此句可以回应。
我拿起了笔、翻开了本子,屏气凝神地描绘著他所散发的独特气息——带点悲愤、带点忧郁,此刻的他或许正想著眼前身陷的时代悲剧,毕竟失掉了东北三省,伤了许多中国人的心。
闲愁最苦,休去倚危阑,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不知怎地,一向不擅舞文弄墨的我,却在完成这幅素描的收笔之际,感触油然地落了辛弃疾这阙词中的几句,仿佛,这才算完整,有诗有画,有感情。
殊不知是否真有心电感应这回事?!就在我深受感动的心绪下,他竟然移动了视线,调整了焦距,说巧不巧的,就与一旁“偷窥”甚久的我四目相对。
他沉默依旧,就站在那儿,以满是疑问的眼神投向我,照理说,我季雪凝再胆大、再活泼,面对此刻的情景也该会有被人逮到的窘态,但,我没有,我只是看著他、看著他、看著他。
有那么一刹那间,突来的直觉闪过了我的心间是有关我和他在未来生命中某种程度的交会,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使我不由自主地颤抖,有惊愕、有惶恐,更有令我无法理解的狂喜激动。
对个陌生人,这等反常的心绪,是十七岁的我从不曾有过,因此,当时的我只能以惊吓、恍惚来漠视、掩盖此等的反应起伏。
直到他翩然离去,我才如梦初醒地站起身,拍拍裙上的草屑,收拾好画具地往回家的路上走去。
还好晓茵今日缺席,否则瞧见我方才的模样,铁定笑得三天三夜出不了门庭,这还不打紧,更严重的是此事一传到俞善谦、赵醒仁那班子耳中,岂不坏了我“季女侠”的声名,虽然仇晓茵是我自小一同长大的姊妹,但,只要碰上了俞善谦,她就顾不得与我的手帕交情了。
一想到他们,我又是满满的笑意。
这几年的学校相处,我、仇晓茵、俞善谦、赵醒仁结成了行动四人组,不论是上课或游玩,只要见著一人,其余三人的行综皆不需多问,这般纯友谊的默契维持了好几个学年,直到前些时候,仇晓茵和俞善谦正式跨越了界线,成了人见人羡的一对。
就从这时起,赵醒仁便识趣地自动闪开,而我同晓茵之间也愈来愈有距离,在毕业前夕,这令同学们羡慕的“超级四人组”,已经是半瓦解、半貌合神离了。
不过,我们仍是为曾经有过的风光骄傲不已。
在我们四个人当中,就属俞善谦的功课最行,几乎包办了各项学科测验的奖学金,或许是因为离乡背井再加上依靠的亲戚家境不怎么宽裕,这个来自东北的青年总是特别的奋发图强,因此,他的努力与才气备受校方的赞扬,是人所皆知的模范青年,也是“女”所公认的白马人选。
就连一向自恃甚高的我,也承认有动心过的时候,只不过他总是把亲切温柔的一面给了晓茵,对我反倒是一副冷冷淡淡、无关紧要的神情,这口气,怎么说我都咽不下去,于是反击的方式,就是更积极地与他竞争于各项的活动当中,而竟然有几次硬是把他这“众所景仰”的风云人物给比了下去,见他一副受挫折的表情,就足令我乐个不停,只有晓茵看不下去。
“雪凝,你好残忍喔!干嘛老跟人家过不去,一个女孩子家何苦抢这风光嘛!难怪只要是男生,都避你远远的——”原先以为晓茵是心肠软,再加上她那“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迂腐思想才会看不惯我的作风,谁知,那时的她早已倾慕他多时了。
传说中的水神 2008-1-15 22:01
这一切,只有耳聪目明的赵醒仁看得仔细。
“晓茵是朵被娇宠的水仙,怕俞善谦是力有未逮。”赵醒仁若有所思地说著。
“晓茵?!俞善谦?!”我从来没把他们俩想在一起,经赵醒仁这么一提,我心头不禁一惊。
是的,他们站在一块就是对令人欣羡赞叹的组合,俞善谦的器宇轩昂,晓茵的娇媚如水,若说有缺憾,大概就是俞家的家世略显微寒,怕是天津船运大王的仇家根本不屑一顾。据我的了解,晓茵上面的哥哥姊姊皆是在仇父的安排下与各省颇富盛名的商业大家联姻,想及此,就不免为晓茵的未来忧虑。
“其实,你和善谦才是最匹配的一对。”赵醒仁的这句话,著实令我心头一紧。
其实,先前的我也是如此认为的——
“季女侠,待会儿下了课,咱们再去比划比划——”
“没问题!放马过来,我是奉陪到底——”
这是我同俞善谦常有的对话,不论是讲演、棋艺或是书法,都是我们相互厮杀的战场,也一度是我误认为“培养情感”的地方,就这样,不知何时,俞善谦成了我心中的一个影,似有若无、浅浅淡淡地搁在心底,但是我始终掩饰得不露半点痕迹,看看今时,想想当初,我更是对自己的演技佩服不已,否则要我如何面对方成定局的晓茵与善谦。我可不想为此毁了我季雪凝的“一世英名”。
“赵醒仁你该不会说晓茵同你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吧!”我收回思绪,又想到方才赵醒仁的话题。
“你说呢?”他挑挑眉毛,以复杂的眼神望著远方,“至少,仇家会比较接受我的资格条件!”
这是事实。赵醒仁家世甚好,除了经营贸易外,赵家一门即有三人任职于中央政府的高层单位,可谓是政商合一,无往不利,这等家世确实是仇家乐于高攀的,再说醒仁的人品也是不差,就唯独他那深沉的眼光,常令我们有莫测高深的感觉,我们熟悉他,却不了解他。
回到家,天色已接近暗沈,我穿越了前庭,前脚才一踏进客厅,就被一阵嚷嚷当头淋了下去。
“你今天一整天都野到哪儿去啦?”老爹吹胡子瞪眼地吼住了我。
“没有啊!只是去晓茵家玩”我惯用的籍口。
“胡说八道!晓茵刚刚才摇过电话问你在不在,哼!想蒙我也不费些心思找其他理由。”老爹明知道我的底细,却又喜欢问东扯西。
“爹——”我撒娇地跑过去,扶了他坐下沙发,说:“我已经长大,有能力照顾自己了,求求你别这么不放心,别人见了会笑话我的。”
“笑话?!”老爹今天铁是吞了炸药,又是满睑怒容说著:“要是我就这么放任你同姓俞的那伙人胡闹,那才让人笑话我这堂堂的天津市教育局副局长,竟连自己的女儿都没教好,一天到晚学人家闹学运、搞游行,你要我这老脸搁哪儿呀?!女儿。”
“爹,告诉过你几百遍了,我前些次参加的活动纯粹是被同学拖去凑凑热闹、壮壮声势,再说,俞善谦他们‘中国青年爱国学社’办的活动可是理直气壮、条条有理——”
“这群嘴上无毛的小伙子懂个屁呀!”
“不准说粗话,有损您老人家的地位。”我赶紧陪些笑脸再扮些鬼脸。
传说中的水神 2008-1-15 22:02
“哎——”爹叹口长气,又莫可奈何地摇著头,说:“都怪你娘早逝,而我又忙于公务,你哥哥又放洋在外,在疏于管教下才使你今儿个没半点女孩样儿,看看人家晓茵,端庄娴淑又温柔得体,不像你,个性大刺剌地没个忌讳,又凡事喜欢强出头——对了,你今天究竟有没有到姓俞的那个社团去?”老爹终于绕回重点了。
“没有——”我挽著爹的手,肯定的说,“上午我是去图书馆找资料,准备报考几所大学美术系,而下午,则是到月眉湖练素描,放心吧!最近我可忙得很,没时间去做您担心的事。”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父亲这一听,顿时松口气咧著嘴,慈爱地对我笑著,“怎么?!决定考美术系啦!”
“嗯——”我点了头,有些担心地问著:“爹,您不反对吧!”
这话问得也是多此一举,因为我爹向来是作风开明,尤其他本身位居教育单位,对减少文盲的推行不遗余力,更何况是难能可贵的大学教育,只不过前阵子他曾多方暗示我,北平师范大学的中文系挺有名气的,其实我爹那一肚子主意早就被我看得彻底。
说穿了,不就是希望藉由中文系里古典、浪漫的诗词把我变成个温柔含蓄的女性。
“要是全中国女性都一个样儿,那多无趣啊!爹,想想这世上有几个季雪凝哪?!这么特殊的美人就刚好是您女儿,唉呀!说有多幸运是吧!”我曾经三番四次地灌输我爹这等思想,当然,他老把它当废话,根本不搭理。
而今日,太阳却打西边出来——
“罢了、罢了——”爹摇摇头,说:“你也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及打算,爹只能告诉你,不管日后发生任何困难,这个家永远会助你度过难关,所以,千万不要强自隐忍、自己承担——”爹满是怜爱的眼光,抚著我的头说,“雪丫头,你永远是爹的心肝宝贝。”
爹的这番话,听得我一晚上激动不已,自小到大,爹从来没这般的感情流露,而我也习惯了他那半唠叨半严厉的关心,或许他已意识到我即将步入人生另一阶段的成长,难免心中感触万千。
但,爹太庸人自扰了!虽然我个性好动,但却始终没有到外地求学的念头,因此,我早就打算以天津南开大学为我志愿上的第一目标。
隔日清晨,我就让仇晓茵催魂似的电话给催出了门,一路连跑带滚似地来到她的家门,其实不远,只隔著三条街。
“又是哪盆花凋零啦?!大清早这副苦恼相。”一进她房门,我劈头就这句,以往我总是这么数落晓茵那氾滥成灾的多愁善感。
“雪凝——”她抬起头,一双清澈的明眸竟成了两颗红柿子,“我昨天同善谦吵架了,他他不要我了。”
“什么?!”我真的吓了一跳,掏掏耳朵、拍拍后脑勺,确定自已没有听错,“不会吧!”我不相信。
“连你也这样说——”晓茵懊恼地坐在床沿,拭著泪说:“你跟赵醒仁全站在善谦那一边,有啥事也不同我说,亏我和你有十几年的交情——”她哽咽地说不下去。
“究竟发生什么事?”由晓茵的神情中,我就知道大事不妙,赶紧凑上前去,问个仔细。
“俞善谦对我根本没有心。”她神色戚戚。
“怎么可能!铁是你闲著没事,胡思乱想。”我说。
“以前我也总认为是自己多心,可是——可是昨天是他自己亲口告诉我的。”晓茵的声音有些颤抖。
“是气话吧!有谁吵架不说气话的”我抵死不信。
俞善谦,我太清楚了,全校清秀佳人不少,可是他全没看在眼里,为此,我常被其他社团的女同学当成巴结对象,不就是巴望能透过我“乐善好施”、“慷慨大方”的弱点替她们穿针引线。
而最后,还是“肥水不落外人田”,把俞善谦留给了自家姊妹,当然,我为此也免不了一顿抱怨与白眼。
所以,要说俞善谦变心?!哼!天要下红雨。
“欲将红颜拟水仙,犹胜三分在眉间。”晓茵缓缓地由口中吐出这句。
这是俞善谦在我为晓茵画的素描肖像旁题的词,当时,我和赵醒仁在一侧直说肉麻恶心,而晓茵则羞红了脸不说一语。那次,该说是他们第一次表明心迹吧!
“是嘛!你是他的水仙,他挑明说的。”我试图安抚著晓茵,”这开不是随便说说的,像你要他也替我引花为喻,他晃著脑袋想半天,还不是一句‘无从比拟’,放心,你这朵水仙可是千娇百媚,万人争取呢!”
“可惜他爱的不是水仙。”晓茵的口气相当肯定,“否则他不会宁可去‘中爱社’开会,也不愿到我家同我爹娘见个面。”中爱社,就是“中国青年爱国学社”。
原来是这档事!我有些眉目了。
“晓茵,你也知道善谦本来就不是个等闲之辈,在学校也是几个社团活动忙成一气,当初你欣赏的不就是他这股能耐与干劲儿吗?”我有些气恼晓茵的小家子气。
“可是——都快毕业了,他又打算进大学,所以我希望他能给我一些安心的话,但,他没有,这阵子他老往中爱社跑,整天不见个人影,昨天我就按捺不住地前去找他,想给他个惊喜,谁知他不但没半点欢迎,还三言两语地把我打发出去——”这一说,又是鼻涕眼泪不停。
“要不,我陪你去问个仔细,省得你在此尽往牛角尖钻去。”说罢,我顺势起了身,拉著晓茵的手。
“不去,我才不要去自取其辱。”她扯回手说著。”这可是你说的喔!那我要走了——”我唬著。
“雪凝,你就不管我——”晓茵提高声音说著。
看吧!明明一肚子苦水,还惺惺作态!自小到大,晓茵只要一开口,我季雪凝便看入她肠子底了。
我不语,只看著她,等她的“吩咐”。
传说中的水神 2008-1-15 22:02
,我再思想开放也懂得这个分际。
“那我多没面子啊,再说,醒仁已经答应陪我去百货公司挑礼服,眼看著毕业晚会在即,我却被善谦气得没心思去买东西,要不是昨天醒仁好说歹说地哄著我,压根儿我都没想起这件事情。”这席话,足见晓茵的天真与单纯,方才哭成这般的事,却在转身间比不上一套晚礼服。
这等个性,是好!像雷雨,下下就停,像孩子,哄哄就行。
领了晓茵的“旨”,我再无奈也得直往“中爱社”的集会处奔去。这社团是由老师许振强在九一八事变后创办的,短短的几年中,办过了大小无数的爱国活动,但因为前几次的大型“抗日请愿示威”大游行与中央的政策有些出入,因此被学校撤消了这个颇富声名的社团资格,为此许振强老师只得由地上转入地下,把社团由学校带进了他家,继续进行著活动的筹备事宜。
当然,来自东北的俞善谦是他们的重要干部之一。
黄包车才来到巷口,就见前方三五人口若悬河地边走边说著,因热忱而散发在脸上的光芒,令人眼睛为之一亮,而俞善谦就在其中。
“俞善谦,你完蛋了,有人来兴师问罪。”其中一位学生见到了我,便高声地嚷嚷。
“季雪凝你来得正好,咱们这儿还欠人手,要不要加入呀?”瞿光谚是大我一届的学长,也是中爱社的台柱。
“真的?!”我有些喜出望外,因为这一向以男生为主轴的干部群里,是难得会主动邀女同学加入的,他会出此言,就表示我季雪凝还是号响当当的人物,想想,我那虚荣的笑意就盖过了一上午的愁眉苦脸。
“不行,她没时间——”突如其来的说了一句,俞善谦问也没问地就上了我的黄包车,“珍爱咖啡馆——”
“去那儿干嘛?!”我倒被愣住了。
“喝咖啡呀!”说罢,他便一语不发地闭目养神。
没一会儿,车子在咖啡馆前停了下来,俞善谦抢先地付了车资,便拉著我下了车,
一路进到里面,挑个角落坐下来。
“哇!这地方真雅致,你和晓茵常到这儿吧!”我有些羡慕。
“你当真是来替晓茵教训我的?!”他没回答我方才的问题,却直接提醒我今日的任务。
“教训?!我才没这么无聊呢!”我闻了下刚上桌的热咖啡,“这恋爱是你同她的事,我只不过尽尽人事,提醒你去哄哄晓茵,吵归吵,道歉不就没事了。”
好一晌儿,俞善谦才开口:“我觉得醒仁和晓茵才是合适的一对。”
“咳——”我被刚入喉的咖啡呛了下。
“慢慢喝嘛!”俞善谦倾著身,伸著手拍拍我的背。
“没事、没事——”我想我一定满脸通红,不是因为咳嗽,而是俞善谦突如其来的温柔。
“很难得见到季雪凝这副模样,像个苹果,红透地令人想一亲芳泽。”说著说著,俞善谦竟抚上我的脸。
一时之间,我不知所措!
“嘿——”待我清醒时,我笑著拨去了他的手,说:“想先收买我是吧!小心你的‘水仙花’醋劲大发。”
他两手交握地撑在桌面,眼神是他一贯的冷静与深远,说:“晓茵不是我的水仙花——”
“想抵赖,我可是人证——”惊觉事有蹊跷,我更加重了提醒他的这句。
“雪凝,你当真毫无知觉?!”他倏地伸出手,紧握住我放于桌面上的手,说:“晓茵是朵高雅的水仙没错,可是我爱的始终不是水仙。”
他的话似乎过于震撼,轰得我脑子嗡嗡作响,“怎么会这样——”我心中喃喃地说著。
“自见到你的那刻起,我的思绪就没离开过你,但是你就像颗天上的星星,每每令我自惭形秽,于是我不断的追赶、不断地想超越过你,为的是要让你对我刮目相看、为我放下身段。雪凝,我等你三年了。”
咖啡因还不致会使人胡涂吧,我看著俞善谦,久久不知所以,直不断回想著他方才温柔多情的言词、他微红深情的双眼,以及他手掌宽厚温热的抚触——
他竟然握著我的手?!这一惊觉,我赶紧慌忙地抽回了手,气恼地对他说著:“这算什么?!晓茵怎么办?!你既然不爱她,又为何要招惹她?俞善谦,你要置我于何地呀!”
我不敢想像一旦晓茵知晓这一切,会是如何反应。
“那全都为了你,为著你三年来对我的冷淡与不屑一顾,要不是快毕业了,我怎么样都会同你耗下去。而晓茵刚好就在身边,我原先也只想用她来激起你的感情,却没料到——”他的神情尽是懊恼。
“那你为何不干脆隐瞒到底?”我有种虚脱的感觉。
“因为我无法给晓茵最忠心的承诺,因为我想告诉她,季雪凝才是我心中的牵挂。”
传说中的水神 2008-1-15 22:02
“不可以——千万不可以——”我急切地插著嘴。
“凝,我们就快毕业了,给我句话,好不好?”他的眼神几乎要将我融化了。
“怎么会这样?!我一直以为你爱的是晓茵。”我抬起头,再仔细看著他,说:“你是赌气的吧?像晓茵这么好的女孩,谁都会舍不下她,不像我——”
话至此,我也停顿半晌——我是如何?!我也不差呀!圆圆的脸蛋、白皙的皮肤,再加上全校公认最“灵活慧黠”的大眼睛,怎么拿来比较,也是一等一的美女,唯一不讨喜的,大概就是好打不平的行径及不太温柔的个性。
“不要拿自己和晓茵比,我喜欢的就是那样的季雪凝,率真、豪爽又有思想,你的灿烂令我无法引花为喻。”他诚恳得使我不由得心痛起来。
“不要,善谦不要这样,我不能对不起晓茵——”我觉得有种被逼到墙角的窒息,慌乱之中,我站起身打算离去。
“不要再逃了,雪凝,我知道你对我是有感情的。”他竟也激动地站起来,拉著我的手不放。
四周投来了疑惑的眼光,满室的咖啡弥漫的香郁中夹杂著“背叛”的气味,像是数落我的不应当。
对于善谦,我实在说不出半句残酷回绝的话;不说,又怕是默认了对他潜藏已久的情愫,而对不起晓茵的信赖,此时此刻,再聪慧如我,也只能选择逃离。
用力扯回手,推开善谦,一路上我使劲地跑著,不管东西南北,只想甩掉穷追不舍的俞善谦。
“雪凝——雪凝——”俞善谦的呼喊鞭笞著我的心。
我慌乱地在巷弄间穿梭闪避,步步皆是矛盾与内疚的交错,事已至此,善谦哪怕有排山倒海的深情,我却半滴也承担不起,为的是,滴滴皆有晓茵的委屈。
“雪凝——季雪凝——”善谦的呼唤愈来愈近。
心中再有万般可惜,我也得硬咬著牙忍下去,虽然我发现了我竟误闯进一条没有通路的死巷底。
“该死——”我愤愤地咒了一句,眼见善谦即将来到,我也顾不得礼数地朝巷旁两侧的住家扫瞄,果然,有扇红色木门半开半掩著,喜出望外的我,便不加思索地一脚踩了进去,顺手合上了门,这才松口气地倚在门后,闭著眼睛数著心跳。
其实这时。我,并没有预期中的伤心,甚至于有些欣慰,欣慰著俞善谦原来不只是我心中一厢情愿的秘密,虽然无缘相守,但我也心满意足,别无奢求。
既然无欲无求,心中顿时坦荡起来,连迎面吹拂的风都飘来栀子花香,挑动著我微闭的眼眸——看哪看哪!或许又会是幅可以入画的景象。
这一看,真是糗到黑龙江了!!竟浑然不觉离自己五步远的距离就站著一个人,而且还是昨日月眉湖畔被自己偷窥甚久的那个人。
难不成是因果报应?!才隔一日,就换他把我看个仔细!“你一直站在那里?!”我尴尬地问著。
他不发一诏地点著头,神情肃穆没有丝毫嘲笑的意味,突然间,我感激莫名。
对于一位不速之客,他的表现却宽厚得令人感动,甚至没问半句该有的问题,仿佛他早已看出我的难处,只是默默地站在那儿,不敢惊扰我半分。
“我想我该走了——”我说著。
“雪凝——雪凝,我知道你躲起来了,你的勇敢到哪里去啦——”门外是一阵喧嚷,俞善谦竟找到这儿来了。
我又是困窘得满脸通红,只得无奈地看著他,希望他能理解我告了辞却迟迟不走的苦衷。
他,若有所思地听著门外会善谦的呼喊,继而又看著我,以震慑我的温柔,“进来喝杯茶吧!”他说。
或许是他的和善,也或许是我的好奇,使我毫不考虑地随他穿过花园,进了客厅。
这房子算是老旧的了,却在主人的巧思品味下呈现出古朴素雅的风貌,尤其是悬挂于客厅中的一幅油画,更牢牢地抓住了我的目光。
“这是穆颖的新作品啊!”我看著画的落款处,知晓了这幅画的作者。
“你知道穆颖?!”他的语气有些不信,“他只不过是个教书匠,没啥名气。”
“我看的是画又不是名气——”我要澄清我不是个为了附庸风雅而崇拜名人的无知女性。
“你懂画?!”他又是副疑惑的表情。
“懂不懂又如何?艺术本来就是很主观的,一切但凭看画者的感觉作主,对味了就好,不对味,就是技巧再好也无济于事。”这就如同我季雪凝的性子,不造作、不矫饰,全由感觉牵引。
“那——你喜欢穆颖的作品吗?”他倒是好奇的口吻。
“嗯——很难说,是一种错综复杂的喜欢——”我试图把我的想法说明白些,“他的技法是无庸置疑的,尤其是油画更甚水墨一筹,但是,他的画太过苦涩、太过拘谨,似乎是一份被五花大绑的感情,只能悄悄宣泄,却无法尽兴,或许是我对画的感觉太过苛求,我喜欢他‘欲语还休’式的表现方法,却又埋怨他不够勇敢的蒲洒。你呢?”我好奇地问著。
“我?!”他异样的神情中,露著我不太明白的笑容,说:“我是没资格评论的。”仍是生硬呆板的口气。
想必他对画是不甚了解,而我也不太好再追问著他的感觉,毕竟这年头,男人还是挺爱面子的,光从他听完我那番评论之后的脸色,我就心里有数了。
“你家很有味道。”我转移话题说著。
“只可惜再住也不久了——”他的口吻有些依依。
真是的!老是挑到人家的痛处。我暗白数落自己。
我不敢再多开口,只是歉疚地看著他。
没想到他却笑了起来,神情轻松地说:“我要搬到素有十里洋场之称的上海。”
“真的?!”不知怎么地,我心头竟起了隐隐约约的失落。
“你很有绘画的天分,有没有想过要进美术系?”他递给我一杯茶,亲切和蔼却有一丝腼腆。
“我正准备报考南开呢!”我反倒轻松地回著。
“南开?!为什么不去北平中央大学呢?北京一向是文化艺术汇集之处,而中央大学又有徐悲鸿这当代大师的教导,应该是学美术最好的选择。”他一副老学究的神情。
“这我也知道,只不过我挂心我爹,不想离家太远。”我有些意外他竟对美术教育也有认识。
“还是挂念著门外的那位男孩?”他顺口地说著。
这一提,倒教我想起了俞善谦,不知他现在是否死心离开了。想来也好笑,一转眼间,我竟把他完全丢到脑后,由此可见,我对他的感情似乎没有想像中的浓烈,至少,比不上一幅穆颖的画和一位略显木讷的陌生男子。
他的话,我不置可否的耸耸肩,毕竟对俞善谦,我是没资格去说挂不挂念。
一直到我告辞离去,他始终没告诉我他的姓名,当然我也不敢贸然问起,这点矜持我还是有的,想是萍水相逢又何必互留姓名,再相见或许是遥遥无期,既然他无心再结友谊,我也只有笑笑离去。
传说中的水神 2008-1-15 22:03
这是场别开生面的毕业晚会。
舞台上是一曲接一曲的浪漫,舞台下是笑闹喧哗的年轻。这么别具意义的夜晚,竟然嗅不出任何依依之情,只有我,是说不出的孤寂,仿佛今晚起,这无忧灿烂的日子已被隔离在九点的钟声里,跨不出界线地看著我的脚步离去。
“雪凝——”晓茵清脆悦耳地叫唤著我。
“嘿,你们来啦!”我仍一副无其事的自然,向前几天又和好的俞善谦及晓茵打招呼。
我虽不明白俞善谦的用意,但我以称许的眼光支持他的回心转意,或许那天,他只是一时情迷。
“雪凝,告诉你一件事,善谦答应我不去北平了,他要留在天津考南开大学——”晓茵的眼中闪著光芒,“真是太好了,往后咱们超级四人组又可在一块儿,醒仁也说要留在天津才好充当我的服装顾问呢!”她的神情不知是天真还是得意,前阵子我觉得赵醒仁愈来愈有志在必得的行径。
“是吗?”我心不在焉地说著,对于往后,我著实不敢期望会如同往日一般。
“当然——”晓茵俏皮地眨眨眼,附在我的耳朵说:“是我要善谦去南开的,这样你才能替我看住他,嘻嘻——他一听说你也要去南开,两只眼瞪得比铜铃还大,虽然是怕了你季女侠,但为了我,他真的点头答应了。”
“他知道我要报考南开?!”我急忙地问著。
“嗯——我告诉他的。”晓茵天真的笑,使我不由得心头一紧。
善谦哪!善谦,你何苦穷追至此?!我暗自苦恼著。
走在沁凉的街道上,我依然谈笑风生,无视于善谦的温柔殷勤,回避著他脉脉含情的眼光,只有赵醒仁那时而浮现的怒怼,我没有忽略半毫,想必他是为晓茵抱不平,俞善谦再优秀,也不能手挽著晓茵再向其他人表露心迹。
醒仁的观察力一向敏锐,像狼,似乎所有的举动皆在他的盘算之内,只待何时扑身护取猎物,对他,我总认为只能共事,不能交心,但晓茵和善谦却以此嘲笑过我,说是我有“瑜亮情结”。真是冤枉!
“我家到了,再见。”赵醒仁向我们告了辞。
赵醒仁这一走,俞善谦的暗示就更没忌讳了,为此我只得想个借口先行离去,“你们先走吧!我好像把东西遗落在晚会里了,得回去找找。”
“要不我们陪你一起回去找?”晓茵和善谦同时说著。
“不要——”我有些支吾,“我与朋友还有些事要讨论——”
这时候,安静的街道上出现一辆黄包车,而车上坐的人正是穆颖,令我不禁欣喜万分,竟忘形得挥著手,喊著:“喂——”
他看见我了,吩咐车夫停了车,他面带笑容地援步走了下来。
“这是我朋友,这是我同学——”我相互介绍著,“我和他还有事,所以你们就先回去吧!”我灵机一动,顺口就说著。
“可是晚上不安全,一会儿你回家怎么办?”晓茵对我的关心是没话说的。
“我会安全地把她送回家去的。”一旁的他竟体贴地帮我圆谎。
只见俞善谦怒火燃烧地看我一眼,便讪讪地同晓茵一块儿离开了。望著他们离去的背影,我不禁又心事重重地恍惚起来,忘了他还安静地站在我的身旁。
“他们走远了——”他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连忙转过身,以满是感激的眼光说:“谢谢!你真是我的及时雨——”
他先是一愣,继而笑开了颜,说:“当及时雨可不容易,要能察颜观色,随机应变,不过倒是挺刺激新鲜的。”
“你这样笑好看多了——”我竟有些忘形了。
“我原来样子难看啊?!”他侧著头紧张地问著。
“不难看——”我转著眼珠子,故作研究状地朝他脸上望去,“就艺术角度而言?你有成熟内敛的气质,但就画面取材而论,就略嫌木讷呆板。”
他又笑了,说:“这样形容你的及时雨,是不是太不知感恩了,小妹妹。”
“真的?!”我故作惊讶,说:“那可要请您宽宏大量,切莫计较才好,老先生——”我回他一记。
“老先生?!”他又愣了下,随即大笑起来,“是老了、是老了——”
“我说笑的,你怎么会老?!看来不过大我几岁吧!”
“不只几岁啰!过了年就三十了,你大概才十六、七岁吧!”他的口气像是同小孩子说话般的老成。
“那我该喊你一声叔叔啰!‘木叔叔’——”我发现逗他笑的成就感颇令人愉悦的,便没个分际地胡闹下去。
“什么?!”他的惊讶似乎太过了。
“木头叔叔的简称啦!”我解释著。”喔——”他眯起的眼、咧开的嘴把笑意释放得更为彻底,“既然这样,就让我这木头叔叔送你回家吧!”
月光下的他,有份静谧的飘逸。
“这太麻烦你了,我还是自个儿回去。”我压根儿都没意思要他真送我回去,便挥挥手,潇洒地转个身,迳自沿著马路走去。
传说中的水神 2008-1-15 22:03
不知走了多久,我才愕然警觉到背后竟有著轻轻的脚步声,就在我压著心口、屏著呼吸,猛然地一回头——
“是你?!”他竟然在我身后约五十公尺处,“你就这样一直跟著我?!”我无法置信地瞪著大眼。
他有些尴尬地笑笑,说:“我不放心,但你又不让我送,所以——”
这块“木头”还是破天荒的,我是不好麻烦他才说要自行回家,既然他挂心,当可同我说一句,犯不著像个匪徒般不吭气地跟在后头,还好,是我季雪凝胆子大,才没被他吓成[内容被过滤,请注意论坛文明]。
不过,他“木头式”的关心倒挺有趣的,有“别树一格”的反应、有若隐若现的神秘及解题猜谜似的刺激。
突然间,脑海中俞善谦的影像似乎不再那般地鲜明,但这种感觉我却无暇想得太细,因为在“木叔叔”送我回家的路上,我又再次感受到第一次见到他时所引发的莫名心悸。
只是,他还是没告诉我,他的姓名。当然,我也没敢问,因为我总觉得这是身为男士的他该尽的“义务与权利”,想想,原来自己也有别扭温吞的一面。
隔天,已经日上三竽,而我却赖在床上不起。
“钤——”电话声不停。
“喂,季公馆——”我懒懒地说著。
“雪凝,出事了——”晓茵没头没脑地迸出这句,接著就是啜泣。
“别哭啦!说清楚,谁出事了?!”我太习惯晓茵这种三天两头的哭诉,早就练就一身“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领。
“是善谦,她婶婶早上来找我,说善谦被人密告参加谋反行动,今天凌晨就被三名便衣人员带走了。”
“什么?!”我顿时吓醒了。
“求你替我打探打探,设法救他出来。”晓茵急切地恳求著。
“这当然没问题,不过,你爹不是认识许多官场大人物吗?请他帮忙不是更好。”
我有些疑惑。
“我——我已经被我爹软禁起来了,他知道我同善谦的事,哼!不知道是哪个饶舌的人说的,现在善谦又出了这种倒楣事,我爹更不会答应我和他的交往了。”哽咽的声音,是晓茵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情。
但,我是季雪凝,不能因为怕事而裹足不前,更何况,对方是俞善谦。
我当下决定先到“中爱社”问个仔细。
才来到了巷口,就被眼前的景象给寒了心。地上的落叶皆被散落的纸张所代替,而其中的一些竟沾染著怵目惊心的红色血迹。
有人受伤了?!是善谦吗?!我不禁冒了冷汗。
“中爱社”的门口围了一群人,有民众、有学生,叽叽喳喳地交头接耳,使我不由得加紧脚步上前一探究竟。
“还好——差一点我就加入中爱社了。”一名男学生说著。
“是啊!想不到许老师竟然是GCD——”
“最倒楣的还是那些学生,好端端地就被牵连进去,平白断送一生。”一年约四十有余的中年男子摇头叹息。
“弄错了吧!中爱社只是个社团,而且出发点是请求政府抗日——”我情急之下,倏然地插著嘴。
“嘘——”一个使劲,竟被人揪离这人群。
“醒仁?!”原来是赵醒仁的多管闲事,“干嘛慌张成这样?!”我有些不悦。
“你不要命了?!还在那儿胡言乱语。”他一脸严肃。
“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下意识地放低声音。
他不语,只示意我随他来到较远一处的街角。
“我早提醒过善谦趁早离开中爱社,可是他不但不听,还更积极的准备发动更具规模的示威大游行。”他说。
“就只是因为这样?!他们以前也办过这种活动啊!”我觉得有蹊跷。
“早就有人在注意他们了,只是这次查到许振强老师其实是用中爱社为掩护,以抗日为借口,来离闲政府与民众的感情,巩固GCD的势力。”赵醒仁的解析像根针,刺破了我用十七年天真单纯吹成的汽球。
“许老师怎么会这样?!”一种被背叛的刺痛扎得我鲜血淋淋,“那善谦怎么办?其他的学生怎么办?”我霎时乱了方寸。
“只有听天由命了——”醒仁喃喃地说著,而睑上却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神情。
“不,不能只听天由命——”我咬著牙,激动地说:“我要去问我爹,毕竟学生们是不知情的,是无辜牵连的,教育当局该出面保护他们。”话一说完,我立即拦辆黄包车朝教育局办事厅奔去
传说中的水神 2008-1-15 22:04
见著爹,我等不及歇个气儿便急忙地说。“爹,你要救救中爱社的那群学生哪——”
“雪凝?!”低著头批公文的老爹似乎被我吓了一记,说:“哎呀——瞧你这副狼狈样。”
没心思去理会爹的询问,我又是一阵慷慨激昂地陈述著这群因太过热情却反被利用的无辜学生。
而爹,还是没吭气,只是脸上愈见沉痛的表情。
“爹,您要救救他们啊!”我哀求著。
“雪丫头,你认为爹会坐视不理吗?只是——”爹的口吻有份无奈,“原本不会牵连这么广、这么严重的,没想到他们其中有人跑去告密,而且搜出许多非常不利的证据,尤其是对俞善谦,如此一来,爹也无能为力,毕竟这个时期,这等叛乱行动不是三言两语就可开脱的。”
“可是——可是善谦绝不会加入GCD的,他只想把日本人赶出东北,我了解他,我可以为他证明——”我急切地说著。
“你不要再惹祸上身了——”爹突然拍了下桌子,以严厉的口气怒说著,“差一点连你和晓茵都被列入嫌疑名单了,要不是仇家和咱们季家还有点背景,再加上前阵子你倒也听话地没去同他们瞎搅和,这才能全身而退,就求你别再为人强出头,好不好?爹这把老骨头可禁不起啊!”
原来这事早有预兆了,难怪爹最紧张我去找俞善谦那晓茵怎么办?她同善谦是公认的一对,想必此时她的处境是最为艰难。仇家是绝不会让她再出大门一步的。
身心俱疲的我来到了仇家门口,万般犹豫地徘徊走著,“抱歉,我无能为力。”我心里一直重复著要对晓商说的这句话语。
突然间,仇家大门开了——
“?!”
“是你?!”我看见赵醒仁疲惫不堪的眼神。“你——?!”我一时间也不知该问些什么。
“昨晚一群调查人员问了晓茵一个晚上,直到刚刚才离开。”他还掩著口,打著小呵欠。
“那——你也待了一晚上?!”我有些讶异。
“嗯——”他点著头,说:“我担心晓茵应付不过来,而且仇伯伯一直在气头上,根本安抚不了晓茵受惊吓的身心状况,所以我只好陪到现在。”
“为什么要找晓茵?什么事问我也可以呀!”我自觉比较能承受这些煎熬。
“你?!”赵醒仁看了我一眼,说:“你又不是善谦的女人——”
我不甚明白地听著醒仁的解释。
“俞善谦逃掉了——”醒仁随后在我耳畔说著。
“真的?!”我的高兴是不假思索的。
“嘘——”醒仁紧张地向我示意著,“现在晓茵家布满眼线,要是你遇见善谦,千万要他别来这儿。”
这一提,让我又急了,“那怎么办?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不然,先同我商量商量,或许会有办法,不过,这事儿暂时不要让晓茵知道,免得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全泄漏了。”醒仁的顾虑是挺周全的,此时的他能有此心意,也是有情有义了,想想自己以前真是小心眼、多疑虑,老说他只能共享乐而无法共患难。赵醒仁今日的话,令我不由得又感动、又惭愧。
“谢谢你,醒仁。”我由衷地说著。
“善谦也是我的朋友。”他说著。
由于仇家拒绝我去探视晓茵,只得在醒仁安慰下,这才无奈地往回家路上走去,夕阳余晖第一次我无心欣赏,而月眉湖畔只见萧瑟凄凉。
传说中的水神 2008-1-15 22:07
“雪凝、雪凝——”是谁?!恍惚中我似乎听见善谦的声音。
“雪凝——是我。”
我四处探寻,就在湖边的一叠石堆后,我看见了俞善谦。
“善谦——”我既兴奋又紧张地跑上前去,“你果真逃出来了。”不知不觉中,我竟流下泪来。
“我只想要再见你一面——”他憔悴的脸、布满红丝的双眼在在都令我难受,尤其是右袖上还染著一片血渍。
“你受伤了?!要不要紧?”我真的惊慌了。
“雪凝,相信我,我是被栽赃的,我绝不是GCD——”他极力地向我解释。
“我相信,我一直都相信你。”
但是,相信归相信,终究是不济事的,由于我家附近也布满了调查人员,使我无法在神不知鬼不觉的状态下把善谦带回去疗伤,因此眼前唯一可行的,便是找醒仁商量个万全之计。
赵家离月眉湖是有段距离,我趁著月色昏暗拦了辆车直往赵醒仁的住处奔去,既是心急又得装著若无其事。
“叮当——”我按了门铃。
赵醒仁一出来见著我,就已明白个六、七分了,连忙低声问说:“有急事吗?”
“嗯——”我先用眼神说了一遍,再说:“水仙花的主人找到了,在湖东巷的破宅子里。”这是我和醒仁都能明白的暗语,水仙花的主人指的就是俞善谦。
而临时应变的就是善谦的藏身地点。为了以防万一,我并没有直接透露善谦的落脚处,而是打算自己先到湖束巷的那座破宅中接应赵醒仁,待商量个安全妥当的方法后再去找俞善谦。
“真的?!”赵醒仁的神色异常,说:“你先过去,我一会儿就到。”
捎完了讯,我又急急地来到这约定地点等候,果然没多久,我就听到隐隐约约的汽车驶近声。
醒仁也真是胡涂!这般招摇不怕惹人侧目?!我不禁皱起了眉头。
接著,“碰——碰——”几声交错而起的关门声。
不对!来的不只一个人,莫非——
就在我起疑之时,宅前的大门就被踢开了,约莫十个手执武器的人闯了进来,“搜——”一声令下,这宅子的每个角落几乎都快被踩平了,唯独我藏身的这个秘窖。
“报告,没有。”
“不会吧!赵醒仁明明说的是这儿呀?!一定还在附近,走——”
杂沓声来来去去,而我的脑却冻住无法思绪。
赵醒仁?!赵醒仁?!真的是那位同我们相交三年的赵醒仁吗?!他那句“善谦也是我的朋友”的话还温热著,他那有情有义的神情还鲜明著,竟然转眼间全变了,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内心颤抖地呐喊著。
躲在窖内的我仍不忍相信。差一点我就直接成了害死善谦的凶手,要不是我临时起意换了地点,要不是这栋老宅的一砖一瓦我太过熟悉,今日我同善谦便栽在赵醒仁这位“至友”的手里。
糟了?!善谦还躲在湖旁的石堆里。这次,我竖起所有毛细孔,以千万仔细的小心三步并两步地来到湖边。
“雪凝,怎么那么久?!醒仁呢?”善谦向我身后探著。
“他出卖了我们。”我冷冷地说著。
善谦是不信的,直到我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前天,我就听抓我的人说,告密的是我身边最亲近的人,但——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是醒仁。”他的哀痛溢于言表,“为什么?!为什么?!”他激动地槌著墙。
“我自然会替你问清楚,不过,眼前先要逃过这一关。”我发觉前方不远处有几盏灯火摇晃著,想必是他们寻来了,我毫不犹豫地拉起善谦的手,往湖的另一处死命奔离。
“他们在那儿——”我们被发现了。
“站住——”
“雪凝,你快走吧!我不能连累你——”这情势眼见是逃不掉了。
“不,我不能丢下你——”我坚持著朋友的道义。
“喔——雪凝——”善谦突然激动地将我抱紧,说:“今日一别,日后恐无再见之日了。”
话才说完,他用力一推,把我整个人推落在树干后头的草堆里面,而他,则朝著湖面方向飞奔而去。
“站住——”几支枪口正朝他举起。
“砰砰——”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枪响的那一刹那,善谦纵身一跃,跳进湖中。
“不要啊——”我的呼喊被起落的枪声所淹没。
他中枪了吗?他受伤了吗?或者他死了吗?!一股冷冽肃杀的血腥味薰得我理智全失。
“善谦——”就在我即将狂呼呐喊、飞奔前去之际,突然有双强而有力的手从我身后捂住我的口、抱住我的腰,使我完全动弹不得。
直到所有人都散去,他才松了手,而我却在看了他一眼之后,虚脱得昏迷了过去。
一醒来,我已躺在家里的卧室里。
“你醒了——”他就站在我的床边。
“丫头——你把爹给吓坏了。”爹焦虑地说著,“还好是这位先生救你回来,还替你编个谎打发掉上门盘问的调查人员——”
传说中的水神 2008-1-15 22:07
“谢谢你,木叔叔——”我向他颔首致意。
“没什么,只是我刚好在那里——”他一定目睹了所有的情形,否则不会连我藏身的草堆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个人,似乎不像他外表的老实可欺。
“他——他死了吗?”我心里打了个哆嗦。
他,脸色凝重不发一语。
“尸体尚未打捞到,或许——”爹想安抚下我的情绪。
“怕也是凶多吉少。”我只是闭起眼,缓缓地流著泪。
“我先走了——”。阵静默后,他拿起帽子准备离开。
“真是谢谢你,要不是你明天就要去上海,改日我一定带小女上府致谢——”老爹直握著人家的手。
“往后,她可得凡事小心了。”他对我爹说著。
“是啊!穆先生慢走——”
“爹——人家不姓‘木’!”我皱著眉说著。
“啊?!”爹倒是愣了一下。
只见他笑笑,侧过身看著我说:“保重啊!”
“连你也走了——”我喃喃地说著,有股莫名其妙的感伤。
这夜起,善谦跳湖的情景总会在我梦里反覆几回,而每每醒来时都浑身湿透,或许是汗、或许是泪,但就这样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直到晓茵订婚的消息传来——
“抱歉,我家小姐很忙,没时间见你——”
“抱歉,仇小姐不在——”
“抱歉,仇老爷不准小姐见客——”
“晓茵——不可以嫁赵醒仁,千万不可以——”我在三番四次被仇家拒于门外后,情急之下只有站在大门口外高声喊叫著。
“季小姐,别这样啊——”几位仇家佣仆闻声出来拦阻。
“哼!”我不理睬他们的阻挠,继续加高我的音量:“赵醒仁不是人,他无情无义背叛朋友,他——”
“季雪凝住口!”一声怒喝,晓茵她爹就神情肃穆地站在我面前。
“仇伯伯——”我吓了一跳,随即又赶忙地说:“仇伯伯,您千万不要把晓茵嫁给赵醒仁那伪君子——”
“季雪凝,你就放过我们家晓茵吧!”仇伯伯的话中有话,“她是朵温室里的小花,禁不起调查人员三天两头的盘问,就只是因为她和那姓俞的走得近,才倒楣地被人贴上标签百口莫辩哪!而这多亏醒仁挺身而出,赵家运用了关系力保晓茵的清白。”
“就为了这样把晓茵随便嫁掉?!”我无法置信。
“唯有如此,才能让所有的事情结束,只要晓茵成了赵家人,就没有留下任何话柄了,再说,赵家本来就是我心目中理想的门户,在晓茵出生时,我和赵家便有了口头的约定。”
“约定?!”我突然恍然明白了,原来醒仁早就认定晓茵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只是他不想用这“约定”来赢取她的心,于是这些年来,他一直跟随在晓茵的身旁,默默的付出关心,却没想到——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晓茵的心早系在俞善谦的一举一动里。
就为个“情”字惹祸上身?!
但偏偏善谦爱的却不是晓菌。他只是一时表错情、他只是不忍回避晓茵的眼睛、他只是——他只是为了激起我的一丝妒意及反应。
一番转折,我竟是罪魁祸首!
全是我,让善谦生死未卜、让晓茵遭受责难、让醒仁成了不仁不义的坏蛋,这一切的一切,教我情何以堪?!
回到了家,我又是三天三夜寝食难安。
“丫头——”爹又端著麦粥哄我吃了,说:“多少吃一些吧!瞧你都瘦一大圈了,以前那圆嘟嘟的俏模样都不见啦!”
“爹——”我才一喊,泪珠子又滚了出来,“对不起,害您老人家操心了。”
“唉——”爹把粥搁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到我面前说:“我怎样是不打紧,只是你如此下去不是办法——”
我抬起头,看著爹,而心中隐约有某种预感。
“咳——咳——”这是爹难以启齿时的惯有讯号。
“有什么话,您直说吧!”我说著。
爹抚了抚下巴,一会儿才开口:“雪丫头,经过这些事,天津恐怕不适合你再待下去,所以我想——我想——”
“好。”我不等爹说完,便口气坚定地答应了,“是哪里?北平、南京还是杭州?”
爹对我的干脆倒愣住了,“这——这——全是为你好,省得往后要三天两头被人上门盘查,其实爹也舍不得你,不过就三、四年罢!先到外地念个书避个风头。”
“爹,我知道您的苦心,反正我也心灰意冷了,如果能离开一阵子或许好些。”我想安抚爹的忧虑。
“丫头你真是长大了。”爹怜惜地摸著我的头。
“爹,您还没告诉我要去哪儿呢!”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上海,我已差人替你报名上海艺术学院。”
“为什么是上海?”我非常不解。
“因为老爹不能任你孤单一人流落在外啊!上海有我几十年的老朋友,把你托付给他,我比较放心,过几天他儿子柳书岩会到天津来办事,你就稍微收拾下行李,顺道同他一起到上海去,人家可是上海艺术学院的高材生喔!”
看爹的表情,八九不离十地又想把远道而来的柳书岩列入我季雪凝的择婿名单里,不过,这一回我会特别小心,绝不让俞善谦的遗憾再次重演。
择我所爱、勇敢去爱,不能有半点模糊不清的犹疑。
传说中的水神 2008-1-15 22:07
初抵上海,一份难以言喻的兴奋油然升起,我清楚地接收到一波属于季雪凝的频率在沉寂个把月后,再次地开始跳动了起来。
好久好久,我失却惯有的潇洒,好久好久,我忘了该有的豁达,在天津的那段日子里,我扛著我扛不起的心事烦恼,经历著我从未经历过的人世沧桑,而今,往日的种种难堪,一转身间却变得如此渺远,任我毫不费力地将它暂搁一边,只因为换个时空,换种心情,仿佛是买好票,入了座,就全心全意等著一出好戏上演般的饶富兴味。
只不过,戏中的男主角绝不是把我从天津带来上海的柳书岩,他不是条件不好,相反的,光是他的人品谈吐就是难得一见的俊逸斯文,要说他是上海美男子,我季雪凝也举双手附和,更何况柳家是上海饶富盛名的绸布庄,是任何人都想高攀的门户人家。
但是,柳书岩和季雪凝只会有朋友的交情。没有任何理由,只是直觉,这在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便清楚肯定了。
“季雪凝——”远远地,我就看见柳书岩挥著手向我这儿跑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我有些讶异。
“恰巧猜对了——”他还有些喘,说,“听你说过,想看看黄浦江畔的落日余晖,怎么样?美不胜吧!”
“嗯——”我应了句,又若有所思地望向那起伏的浪涛说:“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我从来都不是吟诗作对的材料,但或许此时此刻,此番情境挑动了我的内心,让我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往事,想起了天津。
“想家是吧!”柳书岩收起笑容,一副体贴人的表情。
来到上海已有整整两个星期了,除了柳家人热切的款待之外,柳书岩更是殷勤地打理著我的一切事宜,包括上海艺术学院的招生考试准备,包括熟悉上海市的名胜与大街。对他的评价,除了竖起大拇指外,就是不折不扣的君子头衔。
书岩的细心令我惊奇,书岩的温柔令我动容,我再粗心也不难感受到他所投射出的波动,只是,我总会在轻松笑语间划出这条友谊的界线,不过,他的体贴依然未变,而我,也只能适度地接受他界线之内的关心。
“你不是到学校去了吗?怎么有空来?”我不想让自己的脆弱被人发觉,赶忙地转个话题。
“来报喜呀!”他似乎想起什么般兴奋,说:“季雪凝——恭喜你正式成为上海艺术学院的一分子。”
“真的?!我真的给蒙上了?!”我高兴得几乎跳起来,随后又一想,说:“胡说——你骗我的吧!榜单不是明天才公布的吗?寻我开心也不是这样。”
“哈哈哈——”他倒是乐得很,说:“想不到你季雪凝也有妄自菲薄的时候——”
“我是不想跌得惨,所以不敢期望太高。”我说。
“那这下子,你可得尝尝高处不胜寒的滋味啦!”
“啊?!”我听不懂书岩的话。
“今儿个我到学校去,就是帮忙校对榜单,却赫然发现这次考试的榜首竟是你季大姑娘,连一向严格出名的穆颖都给了你最高分。”书岩一副佩服的口气。
“穆颖?!”令我惊喜的不是成绩,而是这个名宇,“是那位任教于南开大学的穆颖吗?”
“没错,是他。不过从这学期开始,他可就是咱们上海艺术学院的教授了。”
“真的?!”这消息真是令我喜出望外。
“瞧你一副高兴的模样——”书岩笑著。
“那是当然啰!不然当初我也不会只想报考南开,就是想向他学习油画技巧——”我高兴地合不拢嘴,“还好来了上海——对了,你见过他了吗?”我问著书岩。
“没有,听说他个性孤僻,除了上课外,很少有活动应酬,连行踪都神神秘秘的。”
“瞧你把人家说成啥样啦!”我为穆颖叫屈,说:“他只不过个性拘谨,不擅表达内心的感情。”
“怎么?!你认识他?”书岩有些讶异。
“不算是啦——”我缓缓地说道:“我只是从他的画来判断他的个性,他的画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
书岩又笑了,而眼中闪著异样的光芒,“不愧是榜首!连观察力都是天赋异禀。”
“柳书岩,我记得你家是开布庄不是开糖铺的吧!”我对他的赞美有些不好意思。
一阵风起,吹落的黄叶几片就大方地占领了我的发和我的衣。
书岩不说话,只伸出手拂落我身上的落叶残花,而我,有些尴尬,因为承担不起他的温柔
传说中的水神 2008-1-15 22:07
“该有个佳人配你这等好人——”我习惯以笑来打破这种情境,也同时表明我的立场。
“天凉了,回家吧!”他脱下身上的薄外衣为我披上,然后沉默得同我往回去的路上走去。
拒绝他,是歉疚,但接受他,却是欺骗,我向来光明磊落,连感情的成分都归类得清楚分明,我不愿为一时的孤寂随意抓取眼前可填补的东西。
“我们拦车好不好?我有些倦了。”这段沉闷的路我想尽早结束,虽然我对江畔漫步情有独钟。
“当然好,怎么不早说——”书岩有些心疼地数落著,便挥了手拦了辆黄包车。
九月的天暗得快,满天的彩霞逐渐被黑暗取代,而坐在黄包车上的我,也没得闲地欣赏著街旁灯火乍启的酒吧、餐馆。
夜晚,它的调色盘就是霓虹灯光。
黄包车在条大街的交叉口缓了下来,让我有更充裕的时间欣赏这街旁一栋美仑美奂的欧式建筑。
“这是上海有名的西餐厅,出入的几乎都是达官贵人,听说身分不够的,再有钱也进不去。”书岩说著。
“迂腐、势利!”我最痛恨这等顶个“官”字头衔,就眼高于顶,白以为是的大老爷。
话才出口,我就赫然瞧见一张熟悉的脸孔出现在这餐厅的门口。
是他?!真的是他?!巧得令我措手不及。我又起了当初在天津月眉湖畔遇见他时的心悸,只是这次不再被自己的情感吓得不知所以。
不提他、不惦念他,并不表示我忘记他,其实在我来上海的第一个晚上,我就梦见他了。
只是今天的他和我印象中的木叔叔完全不同。
他那一头绵密微卷的黑发被时下流行的发油梳理得整整齐齐,而深灰色笔挺的西装取代了淡色系的棉布长衫,连那副金边的圆框眼镜似乎都随之配合地泛著金光。
没错,是个道地上海绅仕的模样,多份潇洒,添些帅气,唯一没变的,就是他眼中惯有的疏离与不为人知的忧郁。
突然闲,我有跳下车冲上前的念头,只想告诉他,我还是喜欢月眉湖畔严谨下有份飘逸的他。
不过这念头才起,就被方从轿车内走出的女子给打散了一地。
“抱歉!有事耽搁了!”这年约二十五、六的女子走向他,以甜美的笑投向他的怀抱。
“没关系——”他回应的笑容里,散发著亲匿的气息。
不知怎么地,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也对,谁理我的多事,人家是为著佳人费心思哪!”我喃喃自语著。
“什么?!”一旁的书岩被我吵到了。
“没事,只觉得今天似乎车多,耽搁了回家的路程。”我随便扯个理由。
再回头,我看见他们正挽著手准备走进那富丽堂皇的浮雕大门,突然间,那位女子的皮包滑落下来,而他则体贴地转个身,蹲下去拾起那只粉红色的皮包。
待他一站起身,说巧不巧的,就与车上的我四目相对,月眉湖畔的那一幕似乎又再次上演。
路通了,黄包车会拉愈急,他的身影愈来愈小,但就在那匆促的两秒相对里,我感觉到有某种东西侵入了我和他的心灵深处,虽无声无息却极具爆发力。
究竟是什么东西?!我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疙疙瘩瘩地闷在心里。
夜凉如水,倚著窗棂,我始终挥不去他与她自然亲密的情景,尤其是那位身形削瘦的女子,挽的是传统的发髻,著的是素雅高贵的旗袍,散发出的是不容怀疑的富家千金气度,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那略嫌平庸的五官,但这也不是啥大不了的事情,因为就在她绽出笑容的那一瞬间,幸福、愉悦的光芒已为不起眼的脸蛋加上了色彩,填补了缺憾。
突然间,我羡慕起她来了!
原来,快乐的女人最甜,幸福的女人最美。
当然,半夜不睡觉,尽管胡思乱想的女人最蠢,最可笑,就像此刻的我一般。
“叩叩——雪凝你睡了吗?”有人敲了门。
巧!蠢女人原来不只我一个,眼前还有位书缦小姐。
她,是柳书岩的胞妹,是柳家从小捧在掌心的宝贝,也是我来到上海后结交的手帕知己,虽然相处才短短的两个星期,但彼此间却有相识已久的熟悉感情。
“兰儿?!怎么还不睡呢?”我开了门,有些讶异。
传说中的水神 2008-1-15 22:07
兰儿,是柳书缦的小名,也是形容她的不二方式。细细弯弯的柳叶眉,朦胧细致的丹凤眼都是令人屏息的造物者杰作,唯有空谷幽兰才能勉为一喻,尤其是她的温婉,她的气质有时还教我嫉妒三分。
“听哥说,你今儿个心情欠佳——”她拎著一包腌梅干,笑嘻嘻地走进来,“他实在不放心你,所以只好派我来瞧瞧。”
“嘿嘿——你该不会是自告奋勇来替柳书岩说话的吧!”我一眼就看出书缦的心思,打从我一进柳府,她就处心积虑地把书岩推到我跟前。
“唉!我也是尽人事、听天命。”
“这么晚不睡就为了这一句?!”我瞅了她一眼。
“其实也不尽然,只觉得胸口闷,一肚子烦躁,想出来走走,谁知一到门口便瞧见了你季大姑娘裒怨的双眸。”柳书馒迳自倒了杯茶,喝了起来。
“胡说八道!我哪里裒怨啦!”我极力地否认著,怕书缦一时误会,弄拧了我的心绪,又忙解释说:“不要告诉柳书岩,我不要他为我费心。”
表错情是很严重的,会错意更是会无地自容的,感情这事禁不起暧昧猜疑,一出岔可是伤人伤已,这是俞善谦让我学到的一个教训。
书缦一听,却出乎意外地不再叹气,反倒意味深远地说:“阴阳五行中,木是被火克住的,唯有你季雪凝这团火非但克不住木头还反倒烧伤自己——”
书缦突如其来的比喻,倒教我暗自惊心,不过我脸上仍是镇定的表情,说:“什么火?什么木头?柳大小姐你可是被车撞得脑袋不清楚了?!胡言乱语。”
柳书缦今年是犯了大冲,听柳家人说月前的一场大车祸差点让她把命给丢了,后来人虽然给救了回来,却患了严重的失忆症,不但把家人朋友全忘干净,就连她自已本身的性子也忘得彻彻底底,就像换个人似的,与出车祸前的柳书镘完全大相迳庭。
其实这对我没啥两样,尽管柳家人都以自卑、孤僻来形容车祸前的书镘,但自从我看见她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这位与我同龄的上海美人会成为我的手帕知己,再放上这些日子来的相处,我和她彼此之间也愈来愈有默契了。
唯一困扰我的,就是她那多愁善感的浪漫个性,虽没有天津仇晓茵的氾滥,却也免不了令我这没有“情调的季女侠”(她取笑我的)三天两头起著鸡皮疙瘩,消受不起。
但,令我佩服的不是她的才情,而是她总在与我的无话不谈中隐隐约约地透著一些玄机,教我弄不清楚这究竟是她的先知卓见还是病伤未愈的预警。
例如,她曾对中国的未来表示悲观——
“好日子不长了——”
“再过个一年半载就会烽火满天了——”
这是书缦不经意说出的话语,瞧她那神色肃穆、眉头深锁的模样,真教我信也不是,不信也不行。
“柳耆缦,你怎么会有这满脑子的幻觉,抑或是你精通紫微斗数、占卜批字?”我半开玩笑地说著。
而她,也不生气,只是一脸正经地说:“如果我告诉你,我其实是来自未来的时空,你信不信?!”
“哈哈哈——”我这一大笑,无庸置疑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自此后,她就不再重复这件事情了,只是,她那常常正中下怀的隐喻,真教我暗自惊心。
“我说书缦小姐——”我坐到了她的面前,说:“我看你还是替自己占卜占卜吧!这几天我老是见你心神不宁!”
“真的?!这么明显吗?”她反倒讶异起来。
“当然,我季雪凝不懂卦相,不过这双眼珠子还有些本事哩!!”我有些得意。
这一晚,我和她又畅谈得非常尽兴,直到天翻鱼肚白,才撑著眼皮各自回到被窝里去。
同样的十七岁,可是书缦的成熟、内敛就是副老大姊的气度,反观自己还真是格外的幼稚、天真。
想想,也真是气馁,在天津,我季雪凝就比不上仇晓茵那朵水仙,没料到来了上海,又遇见一朵绝色清雅的幽兰,还好我对自己尚有几分自信,否则真是无颜苟活下去。
这等闲荡的日子又过了一个星期,盼望的开学日终于近了,在柳书岩的协助下,我办好了注册,买齐了各式美术用品,就等著教授亲临了
传说中的水神 2008-1-15 22:08
这天,趁著新生入学讲话会后的下午时刻,身为学长及系学会长的柳书岩带领著我们这一群甫入学的新鲜人,浩浩荡荡地前往上海美术会馆参观近期举办的书画交流联展。
这次参展的画家大都是属于新生代崛起的,因此作品以西洋画作占了大半,其次则是国画的各类流派,总共大约六十余幅,将不算大的展览室陈列得密不通风。
但是,我大约扫视了一回,就直接的走向大门左侧陈列墙面的三幅油画前伫立。
“哇!这画工真细腻,连笔触都处理得干干净净!”随我而来的姬芳燕瞪著双眼,啧啧称道著。
“没水准!这幅画的重点不在这儿,是在他所表现的——的什么——”班长耿肃斜歪著头,努力想表达著。
“灵魂——”我接了下去,说:“一份半推半就,纠缠难解的苦衷。”我被这三幅画给催眠了。
“哇!真不愧是榜首,观察入微呀!”姬芳燕一面赞叹的口吻,一面睥睨地瞧了方才出言不逊的耿肃。
“奇怪?!怎么牌子不见了?问问看这作者是谁啊?”另一位同学插著嘴。
“穆颖,一定是他。”不知怎么地,似乎有千军万马的肯定在我心里。
话才说出,就见一女服务员朝这方向走来——
“累死人了!好端端的,干嘛开放给小学生进来参观,搞得乱七八糟,连名牌上都是手指印。”她气呼呼地叨念著,并从盒子里挑了三张新名牌,重新贴在那三幅画下的墙壁上面。
就是穆颖,没错!
“哇!季雪凝你好厉害呀!”姬芳燕差点没五体投地。
“这位不就是咱们这学年新聘的教授吗?”
“季雪凝你认识他吗?听说他同你一样是从天津过来的。”
突然间,我竟成了焦点。
这天起,只要有关於穆颖的事,他们总会主动地向我讨论两、三句,连鸡毛蒜皮的揣测都要探探我这位季大榜首的看法,真是好笑又有趣。
正式上课的第三天,才有穆颖的课程,不过一大早,大伙便对这位新生代的画家议论纷纷。
“听说穆教授生性孤僻、沉默,而且一板一眼开不起玩笑。”
“这就是艺术家的个性嘛!怎一个‘怪’字了得!”
“他怪不怪不要紧,重要的是他的严格是出了名的,要是稍有不慎,铁被刮得鼻青脸肿!”
“这么恐怖啊!雪凝你倒猜猜看,这穆教授究竟会是啥德行哪!”姬芳燕忧虑地问著我。
姬芳燕是个缺乏自信的女孩,瞧她那副惊惧模样,著实令我好笑又心疼,只得临时起意地开个玩笑,纡解纡解她紧张的心情,于是顺口瞎掰:“依我看嘛!穆教授必有副冷死人的扑克脸,还顶著一头油不啦叽的头发,就是那种苍蝇掉下去会溺死在里头的那一种——”我才形容到此,便见著几位同学已笑弯了腰,这一来,我的兴致更高了,更不知节制地扯了下去:“最特别的,就是他脸上满满的一堆麻子——”
“为什么?!”大家愣了一下。
“因为心理不顺导致生理不调嘛!一股闷气全爆到脸上了呀!”我说得口沫横飞,大家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只有“恪尽职守”的班长耿肃不忘提醒著我:“季雪凝,你茶水倒好了没?上课铃已经响一阵了。”
耿肃也太小看我了!我季雪凝做事一向伶俐,何况值日生这等芝麻小事,于是我举高拿著杯子的右手,得意地向耿肃说:“哪——这不是茶水吗?我还特地加了退火祛郁配方,保证穆教授喝了心开意解,麻子全消——”
话未竟,就见著耿肃和这票同学全站了起来,而且面带惊惧。
我再蠢,也知道大事不妙了,赶忙地将茶水置于讲桌上,不敢回头探个究竟地快步走下讲台回到座位上。
真是乐极生悲!我低著头咒骂自己。
“各位同学,这位是从天津来的穆颖——穆教授,请各位要把握这难得的机会向穆教授好好学习!”系主任作了开场介绍,而我却尴尬地抬不起头。
“我很荣幸能站在这儿与诸位一同切磋——”穆颖说。
看样子,他似乎没听见我那番“厥词”!我稍稍松了口气。
但,奇怪的是——他的声音怎么如此熟悉,有些像——
思维至此,我猛然抬头望向讲台上的穆颖——
是他?!怎么会是他?!作梦吧?!幻觉吧?!再怎么开玩笑也不能这般离谱胡闹。
眨眨眼、捶捶脑、捏捏脸颊,没错,就是他,就是那位天津的“木叔叔”——
“木”?!“穆”?!
这下子,我才恍然大悟,我才明了当初喊他“木叔叔”时他太过惊愕的神情,还有那天他送我回家时,老爹也是称呼他为“穆先生”,糗的是,我竟然还告诉爹,说人家不姓“木”。
不过,最可恨的,是他竟然故意隐瞒不吭声。
看著讲台上的他谈笑风生,我顿时有种被戏耍的愤怒,瞪著他的眼睛眨都没眨一下,用力交握的十指也泛成白色,但是他的眼光却始终没停留我身上一下,仿佛我完全是个陌生人,从未停驻过他记忆中的小角落。
这样的觉知,霎时践踏了我的自尊。
一堂课,不长不短的五十分钟,我却连他说的半个宇都没听进去,只因为早被怒气、挫折侵噬了我全副的心绪。
“铃——”下课铃声摇个不停。
“谢谢老师——”大伙鞠躬说著。
“谢谢大家——”她拾起书本准备离开,突然间拿起桌上的茶水啜了一口说:“这茶水的配方的确不错,还挺退火祛郁、清凉可口嘛!”说完,他才笑著离去。
“哈哈哈——”
“好个退火祛郁——”
“好有趣的穆教授哪——”
“好个走运的季雪凝呀——”
要说没气度也好,小姐娇纵脾气也行,反正我就在全班的嘲笑声中,忿忿地冲出教室朝穆颖离去的方向杀去。
他倒是机伶!才没一会儿便溜得不见人影,否则下场是被我大卸八块也不足为奇。
穆颖啊!穆颖!我季雪凝铁定不放过你
传说中的水神 2008-1-15 22:08
纸和笔是我最信赖的伙伴,我一向用它们来记录心事、宣泄情感。
但,此刻这群伙伴却在我的蹂躏之下,全都绉巴巴地搓成几团扔满一地。
“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把咱们季女侠惹成这副模样?!”一定是柳书岩向书缦通风报信,否则,好几天都不见人影的柳书缦怎么会有空来此调侃我一番。
“没有谁惹我——只是觉得天气烦闷,月色不美又无凉风吹送。”我讪讪地看了她一眼。
“哈哈——”书馒夸张地干笑两声,说:“别人我是不敢说,但这些风花雪月一向与你季雪凝扯不上干系,想必是遇上了你命中的克星,纵有盖世拳法也使不出力。”
书缦温温的口吻中却夹带穿透力,没半点偏差地刺中我心底的怨气。
这一来,我就更无隐遁之地了,于是干脆招了供说:“我被人当猴戏耍了——”接著,我就把穆颖与我相遇的经过说了一回。
“果然不出我所料,唉!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书馒又吟著诗句。
“什么跟什么嘛!我只是气那块木头不够意思,想想我季雪凝是多么认真、诚恳地看待这份友谊——”
“只是友谊吗?”柳书缦打断了我的埋怨。
“废话!”我脱口而出。
书缦停了半晌不发一语,只是若有所思地盯著我的眼睛,说也奇怪,她这一瞧,我竟有些心虚。
“兰儿姑娘——”我故意如此喊她,说:“有话请言说,我季雪凝没啥姿色可供赏心悦目的。”
“这你去向我哥说去。”她笑著指指门外。
“早说过千百回啦!”我也笑了。
“雪凝——听我一句,你最爱的人很可能是害你一生的人,凡事要想得周全,不要如此固执强烈。”又是一番语带玄机的话。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实话实说。
“以后,你会明白的。”说完,她便转身离去。
她究竟知道了些什么?抑或是她看见了什么?而她又要告诉我什么事情?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的事,书缦口中说我命中的克星铁定和穆颖脱不了关系。
书馒的猜测一向有道理,我虽不相信她那“来自未来时空”的解释,但,我对她的话中玄机仍有几分的肯定,而今晚的一席话,我可得斟酌斟酌,好好注意!
穆颖的课不是天天有,但有几天却得三、四堂课全挤在一块儿,因为在OW时代,美术教育的师资延聘不易,除了学校经费不多的因素外,人才的缺乏也是头疼的问题,为此,举凡稍有名气学养而被学校延揽的人士,皆被“物尽其用”地发挥,就像穆颖,从初级的素描、透视练习、意像解剖一直到整幅画的上色完成都由他一手包办,就为这样,同学皆为我昨天得罪他的玩笑话摇头叹息。
“季雪凝——你可有舒服日子过了!”耿肃一副反讽的口气,“不过,看在柳学长的面子上,我会尽量罩你。”
“这跟柳学长有啥关系哪?!”一旁的姬芳燕插著嘴。
“说你不够机伶,你还生气!”耿肃白了姬芳燕一眼,说:“全美术系都知道季雪凝是柳学长未过门的媳妇,趁著此番念书的因缘住进柳家培养感情——”
“胡说八道——”耿肃话未说完,我就被吓得当场跳了起来,说:“是谁造的谣?!我季雪凝绝不饶他——”
“咳咳——”身后一阵轻微的清嗓声。
“上课了——”耿肃眨著眼提醒著。
今天的他,又是一袭乳白色的棉布长衫,或许是我的多心,总觉得他在暗示著我和他的旧日交情,不过,我可不是那般容易收拾,昨天的那份恼怒还沉甸甸地搁在心里,不去向他讨个道理已经是大人大量了,得寸进尺?!哼!别妄想!
“各位同学,这些是你们这次考试的术科考卷,题目是我出的,考卷分数也是我给的,有什么问题可以提出来讨论。”穆颖气定神闲地坐在讲桌旁的木椅子上。
哼!神气!我闷哼不响,打算以不看他、不理他来表示我的抗议,既然要“形同陌路”就得更彻底些。
“穆教授!我是耿肃,我想请教授指点一下我的那份试卷。”看得出耿肃是个一板一眼,凡事都仔细小心的青年,唯一的缺点就是脑筋太硬,个性不够圆滑,还有不懂得怜香惜玉,老把姬芳燕骂得不留余地。
“耿肃——”穆颖翻著试卷,挑出了其中一份,说:“哦——这一张我有印象。”
耿肃一听,那死板板的五官马上绽出笑容。
“这张可以看得出作者的用心,除了笔法工整、干净之外,整幅作品的认真程度令我深受感动,所以我给了你相当不错的分数,算是鼓励。”穆颖似乎不如外传中的严苛不近人情,我突然间硬不起脾气来了。
“可是——”穆颖接下去说:“创意不足,用色不够潇洒,再加上笔法太硬不够洗炼,就会破坏你全部的心血,画画这件事,有心是最重要的,没天分就得苦练,知道吗?”原来“厉害”的放在后面,前面先给点甜头安慰,再来就当头一盆冷水,那耿肃也是可怜,笑容还僵在嘴边呢
传说中的水神 2008-1-15 22:09
“耿肃怎么会没天分?!他可是以第二名的成绩考进来的呀!”同学们一副不平的口吻。
“穆教授!我的成绩最差了,请你指点指点!”姬芳燕竟然出乎意料地站了起来。
我知道,她只想替耿肃解除尴尬,以牺牲自己的方法。
“姬芳燕——”穆颖抬起头看著她,“没错,你的成绩最不理想了,整张作品找不出个重点,连笔法都乱七八糟,没个分际,看得我老眼昏花呀!”
“哈哈哈——”这一班子同学同情心都被狗吃了。
“是啊是啊!我是没有画画天分——”姬芳燕红著脸,困窘地挤出笑容说著。
“谁说你没天分?!”穆颖轻斥了一声,说:“你的构图和创作思路都不差,唯有技巧要大力加强,还有,对自己要有些自信,否则一下笔就输了气势。”穆颖的评论令大家都无法置信。
连姬芳燕自己都愣得不知所以,想想,原本是一片好心替耿肃留些余地,这下子全成泡影了。
“真是愈帮愈忙,耿肃一定会认为我是在向他炫耀!”姬芳燕一脸懊恼地咕哝著。
“穆教授!听说您给了季雪凝最高分,足足比第二名多出了十分。”我就知道,终于有人忍不住地想把我拖下水去。
这时,穆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眼光绶绶地由右而左地向台下的我们扫视一回,然后,锁定在我故作冷漠的神情间,说:“其实给了这么高的分数,连我自己都吓一跳——”
台下一片哗然!
我的脑子一片轰然!
“这就是我方才说的‘气势’,这位季同学下笔的气势令人震撼!”
突然间,他的形容词令我惶恐了起来,我才发现我的自信并未如想像中的充满。
“是零缺点吗?”另一位同学问著。
穆颖摇摇头,说:“当然不是——”他停了半晌才又缓缓地说:“就某些角度而言,这等表现方法太过放纵了,犹如脱缰的野马,难收难放!”
我虽有些不服气,但也不得不佩服穆颖那一席针砭的话。是的,我的碓在画中情感的处理上有些瓶颈,只是我一直找不出症结所在,所以才会用更强烈的方式来企图掩盖无力描绘的地方。
下了课,望著他高大的身影步出教室,我竟有追上前的冲动,没有其他念头,只想安安静静地尾随身后,看著他一步一步的移动,数著他那片衣角飘逸起落。
但是,我没有,我只是无意识地被姬芳燕拉著走。
“真是可惜!听说他那女朋友姿色平庸,根本配他不起!”姬芳燕说著。
“什么?!穆老师有女朋友啦?”耿肃不晓得从哪儿冒出来
传说中的水神 2008-1-15 22:09
小姐的长相——”陈庆光说得口沫横飞。
“别这样——”我又想起那天闪著幸福光芒的她,说:“外表不是一切,她有她独特的优点——”
“这些都不是重点——”耿肃以副班长的口吻,说:“重要的是,穆老师一定不够爱她或甚至不爱她,才会迟迟不肯娶她,要不,谁忍心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年华老去之余,还得忍受别人异样的眼光与非议。”
“或许,这已不是爱不爱的问题——”陈庆光说著。
“那是什么?!”姬芳燕终于插上嘴。
“是报恩哪!当初日本侵入束北,穆老师就曾以中国特务的罪名被日本人抓进去,还是阮家小姐动用关系,才把穆老师从枪决名单中抢救回来。”陈庆光说著。
特务?!枪决?!我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
“就为了这样,要穆老师不顾一切地娶她?!”姬芳燕皱著眉,同情地说著。
“废话!当然得娶人家,这道义上才说得过去。”想必说此话的耿肃也是有情有义的。
“季雪凝,你说呢?”陈庆光看著我。
“我——?!”我一时觉得恍惚,又有些莫名的沮丧,“那是他的事,与我何干?!”我没忘记露出该有的笑容。
挥别了这班子人,我绕过热闹的市区往黄浦江畔走去,就回去柳家的路程而言,这不是捷径,但却是我到上海后最钟爱的路程,因为唯有站在江边,迎著夹带水气的微风,我才仿佛又重回了月眉湖畔,闻到了家乡熟悉的气味。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我又是哪根筋不对劲了,竟学起柳书馒的善感多情。
“只恐黄浦油轮舟,载不动,你的愁。”谁家多事?!竟偷听我的话,还取笑地接了词。
我又羞又气恼地猛然一回头——
“是你?!”我瞪著铜铃般大的眼睛。
他也做出夸大的惊愕表情,像是回应著我的诧异,“有没有人告诉你,你那双大眼睛很具杀伤力!”
“原来你也会说笑话?!”我半嘲讽半赞许地说著。
穆颖笑了,灿烂地像个孩子,“我说的是实话,不是笑话。”
“你怎么会在这儿?路过?”我问著。
他摇了头,说:“我早在一旁把你这丫头看了好些时候了,不过,我手边没有纸笔,没把你脸上难得一见的温柔给画下来。”他分明就是提醒我月眉湖畔的那一景
传说中的水神 2008-1-15 22:09
“不——”我没好气地笑著,“你帮过我的忙,救过我的命,我感激都来不及,哪敢生气?!何况我是啥东西,凭何条件要你这大画家委屈自己来同我结识!”
“原来你是在怪我没告诉你我的身分?!”不知是真或是假,他一副才恍然明白的模样。
“不敢!”我正是气愤这一点,只是口是心非。
“你又没问我,我总不能唐突地指著那幅画,说你心目中的偶像就是我,况且,我想听听一份出自真心的批评。”
“你就是告诉我一切,我对你的画还是一字不假、半句不漏地痛批到底。”
“痛批?!”他笑了笑,说:“不是吧!我从你眼中是看到无比的兴奋与光芒——”
“乱讲——”我顿时耳根发烫,“我只是——只是——”
“我只是怕你口中的‘木叔叔’坏了穆颖在你心中的形象——”他严肃的神情下可隐见一丝温柔,“也不知怎么回事,我很在乎你的看法——”
“为什么?!”我顺口问著。
“为什么?!”他皱著眉,一副莫名所以的表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和他就这样相互凝望,然后再相视而笑,一切别扭全在其中化解于无形。
“我还是喜欢这副打扮的你——”我想到了那天西餐厅门前的偶遇,便毫无思索地脱口而出。
“我知道——”他太过认真的眼光令我为之一颤,“那天,我从你的眼睛里就知道了。”
“你的女朋友很温柔大方——”我突然问想探探他。
“嗯——”他的五官瞬间冷硬起来,我似乎看到他眼中淡淡、浅浅的阴霾。
“雪凝——”不远处传来一阵呼唤。
“穆教授你也在这儿?!”柳书岩惊讶地看著穆颖。
“今天天气不错,散散步运动运动。”他回答著,“我还有事,先走了。”说罢,便颔个首大步离去。
说实话,我讨厌他那副冷漠疏离、事不关己的面具。
“听你班上人说,你对穆教授成见颇深——”回家路上,书岩关心地问著。
“没事了,只是误会。”我轻描淡写著。
“那就好,可不要为此小事误了你的学习。”书岩的长处就是不多问,凡事点到为止。
回到了柳家,用过晚饭后我便回到了房里,不知不觉地翻起了速写本,试图挑出我内心的起伏不定。
翻到了那页——月眉湖畔,杨柳树下的穆颖,这一页再也翻不过去。
“就是这里!”我告诉著自己。
不可能!不可能是这里!也不可以是这里!我努力地在内心重复著这几句。
“是崇拜的心理,是欣赏的错觉转移!”我对著素描下的穆颖,不断地喃喃自语。
“雪凝、雪凝、季雪凝——”不知何时,书镘已经走到我身旁。
碰地一声,速写本自我手中掉落在地。
“哎呀!”我叫了一声,慌忙地弯下腰拾起本子,“干嘛吼这般大声!吓人好玩吗?”
“小姐,你可冤枉我了,明明是你心不在焉,还怪我?!”书缦端了碗盅,搁在我面前的桌上。
“这是什么?”我问著。
“反正是大补汤,不错的!”
我摇著手,皱著眉,说:“你明知道我从不喝这些劳什子束西!”
“我知道啊!不过,这是我哥的吩咐,身为妹子的我只得照办。”书缦耸耸肩,晃著头,却不经意地瞄到了我抱在怀中的画册。
“这是什么宝贝?!”她突然间一把抢了过去。
“不要——”我才正要出手阻拦。
“就是他,是不是?!”她看著画中的穆颖,神情奇特地喃喃自语。
“怎么?!看到美男子就情不自禁啦!”我故作镇定地笑说著,顺便拿回本子收到抽屉里去。
“哈哈——”书馒瞄著我,说:“心动的是你,不是我,再说要比美男子,他还比不上我家的柳书岩呢!”
“柳书缦——”我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
“算了算了!我累了一整天,不想再同你抬杠了!”
“怎么?!找到事做了?”我实在弄不懂,十七年来一向娇生惯养的她,怎么会突然有找工作的念头?!而且还不准柳家人运用关系插手干涉。
“别提了——”她一副懊恼相,“这时代重男轻女的观念牢不可破,不相信女子也能有商场上的真本领。”
接下来,就轮到我为此一番的“慷慨激昂”,“没关系,有努力就会有改进,或许在民国五十年后就会有番转机,”我最后安慰地对她说著。
“转机?!”书缦翻了下白眼,“如牛步前进哪!在我那未来的年代里,还有歧视女性的单身条款哪!”
“什么款?!”我听得满头雾水。
“呵——”她捂著口,打个呵欠,说:“不说了,我要回去养精蓄锐,明天再重新整装出发。”
“去去去——”我笑著把她推出房门。
“哎!我被困在这年代里,你却被困在木头围成的情关里面。”我想,书馒一定是累坏了,才会边走边发著牢骚,而且还是没头没脑,没啥道理的牢骚。
关了灯、合了眼,对于明天我竟升起了迫不及待的喜悦,不要问我为什么,因为我还没有勇气去将答案揭晓